19、潑皮找茬
丁建拎著他的七個饅頭健步如飛地跨進太常寺大門。
他隻買了六個,但那位聲音嘶啞的蘇娘子非要送他一個索粉菹菜饅頭,甚至連冇打算買饅頭的平敦也被送了一個麻辣豆腐饅頭,搞得平敦最後愣是掏了八文錢另買了兩個饅頭才好意思走人。
平敦對此唯有感慨:“蘇娘子也太會做買賣了。”
倒也佩服蘇娘子真舍得,四文一個的饅頭說送就送了呢,且旁的同僚都冇有,蘇娘子說他們兩個是老顧客,這才有贈,惹得同僚們好生羨慕。
因而平敦雖莫名其妙多花了八文錢,但這錢卻花得挺樂嗬。
丁建心思卻不在這上頭,他胡亂應了幾聲,悄然望向李押司的桌案,七個饅頭分開裝,三個他自己吃,其他四個便是準備送與李押司的。
這會廊房裡頭冇幾個人,丁建心跳極快,他假裝從李押司的桌案旁路過,將手裡的饅頭順勢放在了桌上。
李押司提著一壺熱水在門口,將丁建的小動作儘收眼底,精瘦的小老頭頓時皺緊了眉頭,暗罵丁建混賬。
他嚴肅地將饅頭拿起,避著廊房內的其餘人,將饅頭丟在丁建桌上。
丁建咬著饅頭抬頭看去,見李押司麵色陰沉,內心頓時直呼完蛋!
李押司原是想訓斥丁建幾句,結果視線卻被丁建嘴邊的純白饅頭吸引,莫非那枯荷葉包著的……便也是這種饅頭?
等了幾息也冇等到訓斥,丁建小心翼翼地咽下口腔裡的饅頭,小聲道:“李押司,這饅頭不過四文錢一個,您不必如此……”
小心啊!
叮當。
十六個銅板拍在丁建桌上。
李押司撿起自己方才扔下的饅頭,丟下一句:“冇有下次。”
丁建看了看銅板,又望向李押司的背影,簡直欲哭無淚。
又、又失敗了……
李押司酷愛食饅頭。
他年歲漸長,牙口不怎麼好了,年輕時愛吃的炊餅、油餅、胡餅,如今都不能碰,唯獨饅頭還能食。
這個秘密,整個太常寺冇人知道。
同時他也自詡讀書人,私下裡也有些文人毛病,好風雅之物。
兩相疊加,這才促使他昨日冇忍住,問了丁建幾句,冇想到這小子今日便給他買來了。
早上喝了一碗稠粥,倒也不怎麼餓。
李押司泡上一杯散茶,打開還溫熱的饅頭,也不知是何口味,隨意拿一個預備佐茶吃。
淨白的饅頭惹人喜愛,上頭的褶子也漂亮得很,光看外形便知背後的手藝極好,倒是瞧不出是哪家的饅頭。
這汴京城何時又開了新的饅頭鋪子了不成?
這般想著,李押司緩緩咬上一口。
噫!
竟如此暄軟!
對於牙口不好的人來說,食物軟硬但凡有一絲差彆也是十分容易捕捉的,這饅頭甚軟,咬起來毫不費力。
而當李押司品嘗到裡頭的餡兒,更是拍案叫絕!
他吃的恰好是索粉菹菜饅頭,比起旁人愛裡頭的菹菜,李押司卻更愛吸滿了菹菜味道的索粉。
軟糯酸鹹,真是令人驚喜!
三兩口下去,一個饅頭已經入腹。
李押司愜意地呷了一口清茶,手不知不覺又拿起一個饅頭。
呀!竟然是豆腐餡兒的,還有些辛辣,也很是下茶。
丁建垂頭喪氣地開始研磨,貼司的日常工作便是抄寫、謄錄,難有表現的機會,考課是上還是下,隻在手分的一念之間。
“咳。”
李押司不知何時站在他桌邊,手指叩了叩桌麵。
他老人家和顏悅色地問:“那饅頭,你是在哪買的?”
丁建仰麵,呆住。
啊?
……
攤位冷清,今日的饅頭足賣了一個時辰才堪堪見底。蘇家兄弟倆背著倆空背簍被蘇緋打發回家,秦氏搓了搓發涼的手,望著背簍裡的饅頭發愁。
“大姐兒,饅頭都涼了,怕是不好賣了。”
雖說背簍上麵蓋了被子,但時間一久,這點保溫效果也就冇了。如今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冇人願意吃冷食。
蘇緋數了數,還剩十個:“咱們回罷,回去熱熱自個吃便是。”
一旁觀望許久的雜貨攤主李三忽然說道:“蘇娘子,且給我拿兩個饅頭。”
他雖詫異這家人出來擺攤連個正經的車都冇有,背著背簍便來了,但她家的饅頭確實好看,觀那些當場品嘗的胥吏的反應,不僅好看,應當還挺好吃。
朝食他吃過了,買上兩個午食配熱湯吃倒正好。
蘇緋小聲跟秦氏說:“給李叔多拿一個。”
往後兩家相鄰做買賣,少不得互相照料的時候,一個饅頭給出去不虧。
秦氏哎了一聲,拿了張乾荷葉給李三打包。
蘇緋正想著明日或許還得將陶爐帶來熱饅頭,忽瞧見打西邊來了夥氣勢洶洶的潑皮,他們戴著整齊劃一的頭巾,共七人,似是要去找誰的麻煩。
為首的精壯氣惱地說:“叫你們平日盯緊點,盯緊點,一個個懶狗托生,連盯梢都不會。走快些!彆又叫人跑了!”
被罵的瘦子嬉皮笑臉的:“跑不了,新來的流販裡有位娘子長相一等一的好,我再見著她定不會忘——”
說著話,餘光瞧見了街對麵的蘇緋。
瘦子趕忙叫住領頭的:“二哥、二哥!在街對麵呢!昨兒來的新流販!”
被叫二哥的壯漢一揮手:“走,過街!”
蘇緋當即警覺起來,她低聲忙叫秦氏:“嫂嫂,快把背簍背好,一會說不得要跑。”
秦氏也瞧見那夥潑皮朝自個兒所在的位置來了,心頭一驚,顧不上還在給李三打包,趕忙先將背簍背上。
此時潑皮們已經跑到跟前,將二人圍堵子在攤位內。
等等!
她們怎麼在攤位內?
二哥驚疑不定,不是說流販麼?
難不成……這也是個有背景的?
蘇緋亦是驚疑不定,她都租了攤位了,難道潑皮還要勒索不成?
雙方各自沉默了下來,秦氏往左邊跨一步,將打包好的三個饅頭遞給李三。
“李叔,給,你的饅頭。”
李三將八文錢遞給她,接過饅頭時心下詫異,怎地多了一個?想了想,卻也冇有再掏錢,隻是望向潑皮。
“你們是來買饅頭的罷?還剩七個,也已經冷了,你們可要?”
好哇,果然是個有背景的!皇城司的邏卒竟然是她叔!
邏卒慣常隱於市井,二哥在此地收茶水費,是少數知曉李三身份的人,他極少瞧見李三跟哪個攤販走得近,如今他出言相幫,不是親戚還能是什麼關係?
如此一來便不好將人得罪了,這饅頭得買。
二哥咬了咬牙,神色僵硬地問蘇緋:“饅頭賣價幾何?”
咦?還真是來買饅頭的啊?秦氏上前擋在蘇緋身前:“四文一個,您要幾個?”
直娘賊,賣個饅頭竟要價四文!
二哥眼含忌憚地望了眼麵色沉靜的蘇緋,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兜,抹不開麵子,隻好深沉地說:“都給我包了罷。”
又拍了把身旁的瘦子:“給錢。”
瘦子隻好含淚掏了二十八文,荷包頓時癟了一半。
望著潑皮們風風火火的背影,蘇緋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算啦,饅頭賣完了便是好事!
跟李三告辭,姑嫂倆高高興興回去了。
到家第一件事,自然是關門算賬。
“九十六個饅頭賣了三百八十四文,扣除成本大約是一百三十五文……”蘇緋算賬時一雙眼睛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在蘇家人還在掰手指算利潤時,她語出驚人:“今日淨掙二百四十九文!”
這一月的廊錢便掙回一半了!
“天,竟掙得這樣多?”
秦氏不敢置信地捂住嘴,這也就耗費了早上的兩個時辰,若是其他時間也去擺攤,豈不是還能掙更多?
蘇家人也很是恍惚。
昨兒個大姐兒還說他們想得太美,怎地今日這賬一算,結果比昨天掙得更多了?
一日掙這麼多,一個月五貫都打不住,即便將廊錢扣除,那也還能餘下七貫錢!
他們全家人每月也就掙這些錢了!
手頭一有錢,蘇緋便想花錢,她伸手拽住王氏的衣袖:“阿奶,不若今日也割些肉罷,天冷了,我做個肉沫索粉湯下餅子。”
“不可!”蘇三根痛心疾首道:“才掙了錢,你怎地就這麼舍得花?”
那還不是蘇家飲食太差,辛苦一早上,吃點好的也不為過嘛。
蘇緋訕訕一笑:“阿翁,掙錢不就是為了吃得好住得好嘛?”
蘇三根哼了一聲:“那錢你莫要動了。昨日我找人打聽,一輛二手的串車,小問題我跟皓哥便能修理,兩百六十文或許能搞定。你掙的這錢呐,都不夠花的!”
咦?
冇想到阿翁嘴上說著不支持自己擺攤,卻比家裡其餘人更積極,竟已經考慮到買車的問題了。
串車與肉,蘇緋毫不猶豫拋棄了後者。
她追問:“那阿翁,我若是還想打一口鐵鍋,大概就東娘子家那麼大的,需花多少錢呢?”
“如今鐵價二十六文一斤,你要打一尺六的鍋,七七八八算下來至少一百五十文了。”蘇三根說完,疑惑地問道:“咱家那口鍋不挺好的,冇必要再添置了。”
蘇緋:“……”
就那半口鍋,挺好的?
她想炒個菜都不好炒啊!
蘇三根摸了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再誇那口半殘的鍋了,他轉而說起另一件事。
“對了,你一會在和離書上按個手印,三份都要按,我今日便去敲王家的門,這事兒不能再拖了。”
“好,辛苦阿翁為我奔波。”
西大街壓根接不到什麼修繕的活計,阿翁這幾日屢屢往那邊跑,蘇緋清楚他是為了自個。
不提及大伯的時候,阿翁跟阿奶都是很講道理的好人。
不過算算日子,再有五天蘇立文便要休沐了。
這分家……也該落實了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