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3狗國
是的,魏廣德曾經確實打算讓董一元接替戚繼光出任遼東總兵官。
不過遼東那地方,位置特殊,三麵皆有邊境。
若是主將選不好,後果難料。
調換戚繼光,也是按照製度行事。
明朝一直存在對文武官員進行職位輪換的製度,其中文官輪換製度主要是地方官員普遍實行三年一考的任期製度,即任職滿三年進行初考。
六年再考,九年通考,據此決定升降去留。
這一製度的目的,是為防止地方勢力坐大。
明朝推行“北人官南、南人官北”的籍貫回避政策,並由吏部通過抽簽方式決定任職地點,以確保公平。
大體上,根據轄區事務繁簡,如稅糧數額、地理要衝等因素進考量,對官員在品級內進行繁簡互調,能力強者調往繁缺,反之調往簡缺。
高級武官名義上是進行推舉製度,自成化年間醞釀、弘治元年正式確立武官會推製度,由兵部或朝臣推舉高級武官人選,作為製約人事專權的機製。
與文官不同,明代武官並無統一的定期輪換年限。
其調動多依軍情、戰事或皇帝特旨進行,缺乏文官係統那樣製度化的輪調機製。
冇有固定時間,便於更加靈活的調整武官職缺。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朝廷不會重視武官的任免。
恰恰相反,大明朝堂對於武官的任免非常重視,且多以文官考察的時間來選用將官。
所以,名義上明朝武官任職冇有時間限製,但實際上每隔幾年就必須調換,已經在兵部形成共識。
除非在朝堂高層有人,或是皇帝,亦或者是首輔背書,才有可能長期擔任某個職務。
這裡麵就不得不提一下李成梁,原本曆史上,他以養寇自重的方式,成功在遼東總兵官的位置上,一呆就是二十多年。
從隆慶四年升任總兵官到萬曆十九年,才在禦史彈劾下被萬曆皇帝調離遼東,到京城養老。
其中手段,就是不斷在遼東周邊挑起戰爭,讓朝廷不敢輕易換人。
否則,在張居正倒台後不久,戚繼光被罷免薊鎮總兵時,他差不多也該下課了。
可就是用養寇的辦法,生生讓朝廷不敢輕易撤換他。
當然,除了這類使武官外,大明朝的武官群體裡,也有這麼一個不在輪換崗位裡的職位,那就是衛所指揮使。
明代中前期實行衛所製,許多中下級武職為世襲職位,導致武官崗位相對固定,難以頻繁輪換。
這或許也是文官集團坐視衛所製度糜爛都懶得整頓的原因,實在是無法控製衛所將官,讓他們不放心。
如此情況下,自然是衛所越糜爛,戰力越低下越好。
魏廣德瞟了一眼張科,見他這會兒臉色有些不太好。
兵部商議的時候,確實忽視了東大陸。
但這責任其實也並不在兵部,而是朝廷欲開發東大陸的消息,隱瞞的極好,職司等部官員根本就不在知曉的範圍內。
“好了,隻說呂宋和東大陸,到底孰輕孰重,這或許才是最終判斷的依據。”
魏廣德開口說道,“還有,東大陸之事,在陛下未正式下旨前,必須對外保密,不得泄露半個字。”
魏廣德說這話,也是提醒其他人,兵部知曉東大陸消息的人,隻有張科。
而張科,不過是完全按照兵部討論的結果做的彙報,冇有依靠自己所知有所修飾,其實冇有錯。
“善貸,對東大陸,我們所知有限,無非是錦衣衛從馬尼拉城和葡夷口中聽到的消息。
但是這些消息,多少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據我所知,葡夷中就曾說,在南邊,應該就是東大陸的南邊,和我們熟悉的四季更替是完全相反的氣候。
什麼夏日炎炎的時候,極南之地確實過著冬日般的氣候。
而在我們進入冬季時,那裡卻是盛夏的季節。
他們說東大陸有無數金銀礦,吾雖向往但卻不敢苟同。”
江治開口說道他看過的錦衣衛情報,一下子也引起其他人的反響。
“是啊,之前我也看過這段記錄,還冇多想,隻當是海外奇聞異事。
江大人說起,我也這麼認為。”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議論,魏廣德不動聲色。
這話他當然知道是真的,不過此時大明還冇有接觸到南半球,自然不知道南邊的氣候確實和北半球剛好是反著來的。
他要是給他們科普,估摸著隻會被當成神棍。
說實話,若不是各國夷人來到大明,都說地球是圓的,他們的船隊一直向一個方向航行,最後還是會回到出發地,大明這些官員都不會相信世上還有這樣的事兒。
南轅北轍,就是中國古人一個基本的地理認識。
不能說有錯,那是科學發展的局限性導致的。
但是夷人就偏偏去嘗試,做到了。
這給誰說理去?
不過魏廣德也算是看出來了,放在眼前的,事關呂宋的利益和在他們看來是虛無縹緲的東大陸的利益,他們似乎更傾向於著重眼前的利益。
穩妥,略帶保守。
執掌大明,做出這樣的判斷,其實不能算錯。
魏廣德是這麼以為的。
大明朝,是不能把權力交到一個賭徒手裡的。
不過好在,他知道答案。
對這樣的開卷考試,這已經不能算作弊,而是知道答案的情況下,當然知道該如何抉擇。
“東大陸的事情,雖然探索船隊冇有在他們的駐地附近找到礦藏,但不能否定東大陸金銀礦藏豐富的可能。
否則,夷人,特彆是西夷,絕對不可能每年大量向我大明采購商品。
這些金銀哪兒來的?”
魏廣德直接用西班牙商人在大明的采購堵死他們懷疑東大陸礦藏的猜測,這其實已經代表了他的態度。
而他的態度,很大程度上可以影響到在座所有人的態度。
不管信不信服。
“如此的話,自然是東大陸更重要。”
江治也很光棍,看出魏廣德態度後,果斷改變自己的說法。
其他人,都是類似的看法,文官這一塊幾乎全部都改變了風向。
而李成梁此時,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剛才,他還在為從魏廣德手裡撿到一個巨大功勞而站展自喜,可現在卻因為聽到他們的話而有所擔憂。
說到底,他擔心的還是自己的功勞。
雖然為大明拓土三千裡很誘人,可若是在那裡冇有找到金山銀山,自己的功勞肯定就大打折扣了。
自己那啥,覓封侯甚至傳三代的想法,還可能嗎?
不過,李成梁隨即就喪氣了。
因為他冇得選。
不管東大陸有冇有這些礦藏,他都必須去。
不僅是魏廣德要他去,萬曆皇帝的也要他去。
這時候,他鼓起勇氣,起身抱拳衝周圍打了了羅圈揖才說道:“不論東大陸是否有金山銀山,某都願去那裡闖闖。
若是真有,就算那些金山銀山已經被西夷占據,某也要為我大明把這些金山銀山搶回來。”
李成梁的話,讓所有人臉色都微變。
腦海裡,聖賢之言在告訴他們,他們應該狠狠罵李成梁幾句。
但是,內心深處,他們似乎又很認同。
有點矛盾。
“以手上三千兵馬,你真能為大明打下大大的江山嗎?”
魏廣德戲謔的笑容,雙眼盯著李成梁。
“卑職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都是朝廷給的,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隻要對我大明好,卑職就能做。”
李成梁這時候對著魏廣德保全躬身道。
此時兩處這樣的姿態,目的自然也是為了能從魏廣德,從朝廷這裡得到更多的好處。
包括給他調撥更多的船隻和兵馬,糧秣物資。
否則,僅僅一開始那點兵力,肯定是不夠的。
魏廣德雖然不知道西班牙到底向美洲大陸投送了多少人力,但估計幾萬人肯定是有的。
李成梁想憑著手裡幾千人就從西班牙人手裡搶奪豐富的礦產資源,肯定不現實。
而他剛才的表態,其實也讓魏廣德堅定了調派更多兵馬過去的打算。
今明連續幾年,大明每年都會向東大陸運送大批兵馬,肯定要超過萬人規模才行。
“李將軍忠心可嘉,隻是廉頗老矣,可能飯否?”
魏廣德打趣道。
此時的李成梁年齡不小了,五十多奔六十的人了。
其實嚴格說起來,魏廣德最開始有意選戚繼光去東大陸的,可架不住李成梁兒子多,更加讓人放心。
而戚繼光雖然也有四個兒子,但表現上,可就冇有李成梁的兒子們出色。
最主要原因還是,戚繼光的兒子,都冇有跟隨在他身邊打仗。
當初在東南倭時,還好,兩個兒子都跟著上過戰場。
但是在戚繼光北調後,長子就去了登州擔任登州衛指揮僉事,現升任濟南府掌印都司。
其他三個兒子,則是擔任中低級武官。
除了幼子還未享受到蒙蔭外,現在也就是長子最為得勢。
而其中原因,也是戚家老二在東南戰場上曾經觸犯軍規導致。
戚繼光不敢繼續帶他們在身邊,擔心到時候因此不得不軍法從事。
所以,都安置在內地閒置上。
這點,和李成梁大不相同,幾個兒子都被他送上戰場曆練,倒是顯示出此時大明朝第一將門的氣勢。
就算是李成梁的幼子李如梅,就曾經在緬甸帶著一隊家丁飛馬追殺一隊叛軍,在馬上箭如雨下,將敵軍儘數剿殺的戰績。
而戚繼光不行,或許不是他不願意帶兒子上戰場,而是家裡不同意。
畢竟,戰場之上刀劍無眼。
戚繼光給兒子掙功勳,兒子們自然冇必要再拿命去拚。
魏廣德安撫好李成梁,這才又看向戚繼光,說道:“李將軍去處已定,而你呢,陛下的意思,依舊是你未完成的差事兒。”
魏廣德的話,讓戚繼光一愣。
他有冇有完成的任務嗎?
“奴兒乾都司,以及繼續向北。”
魏廣德很直截了當的說道,“雖然水師已經把人送到了奴兒乾城,但整個奴兒乾都司的地域還冇有完全恢複,這是其一。
其二就是要收服極北之地的吉裡迷部族,我們漢人難以在極北之地生存,可既然狗國可以,那就收服他們,讓他們為我大明鎮守北疆。”
魏廣德當初為了讓戚繼光向北用兵,逐漸收服奴兒乾都司所轄範圍,把朝廷存檔調出,抄錄一份送到遼東。
而原件,魏廣德在內閣也斷斷續續看過一些。
其中他就注意到關於奴兒乾以北地區,關於狗國的記錄。
好吧,在明朝的文獻裡,其實也是有明確記錄的,所以在萬曆年間所著《坤輿萬國圖》裡,就在後世的楚科奇半島那裡,標注了“狗國”。
或許是因為年代久遠,明人當時的記錄非常神奇。
說著狗國人,男子是狗首人身,而女子則為普通人,所以稱為狗國。
不過魏廣德仔細查閱了相關記錄,其實之所以叫狗國,是因為那些人生活完全離不開“狗”。
中國古代的記錄,就曾多次把草原遊牧部落稱為“馬國”,而漁獵部落稱為“魚國”。
狗國的稱呼,其實就是其人衣狗皮,食狗肉,坐狗車,養狗如漢人養牛羊,不種田,善捕魚而總結出的名字。
魏廣德自然想到了愛斯基摩人,不過到了後世,使用更多的稱呼是因紐特人。
因為愛斯基摩人這個名稱屬於印第安語,意思是吃生肉的人,帶有強烈的貶義。
所以,後世國際社會逐漸用因紐特人來稱呼這個民族,在其語言體係裡,因紐特人是“真正的人”的意思。
之前魏廣德曾經為如何控製西伯利亞頭疼不已,就算是蒙古人,都扛不住那裡的氣候,就更彆說明軍了。
好在,看到當時的奴兒乾都司曾經以野女真的身份,為狗人討封。
是的,大明朝初期給了狗人首領一個千戶身份,在大明朝還維持奴兒乾都司的時候,狗年年向大明納貢。
不過在大明退出奴兒乾以後,狗人對大明的朝貢也就消失了。
他們並冇有隨北地女真一起,繼續給大明朝貢。
“極北之地,我漢人難以生存,但這狗國之人可以。”
魏廣德盯著戚繼光說道,“北地之事托付給你,想辦法讓他們臣服,為我大明鎮守北疆。
去把他們編入衛所,朝廷擔負一定物資補給,讓他們活著。”
在魏廣德的思維裡,既然他們不怕嚴寒,可以抗拒北地的惡劣氣候。
那麼收編他們,實行衛所製度,貌似是個不錯的辦法。
“東大陸要開拓,北地也要,所以,呂宋,放過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