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8軍中齟齬

天津衛爆發水陸兩軍爭鬥的消息,在事件第二天就傳到京城。

此時,申時行、張科等人還在安撫將士,發放賞銀。

當然,暗中也在調查內訌的始末。

也隻要內廷太監張誠有意置身事外,除了必要的賞賜儀式,他需要代表萬曆皇帝外,一概不參與。

不止是兵部在調查,天津錦衣衛也發動力量,調查此事原委。

畢竟這麼大的事兒,就算他們不查,北鎮撫司那邊也要有個調查結果。

京城內閣,魏廣德坐在值房裡,他手裡就拿著兵部送來的加急文書,記錄了衝突事件。

可以說,魏廣德看到這份軍報的時候,感覺頭都大了。

明軍軍中山頭林立,其實魏廣德也清楚。

不說彆的,戚繼光、一元,還有原來的馬芳等人,都算是明軍軍中的一個山頭。

還有李成梁,遼東軍閥就是由其開始。

此前,遼東雖然麵對著女真和蒙古的軍事壓力,但因為缺乏有能力的將領,都隻是勉強應付。

有了李成梁了,他以軍事力量壓製女真和蒙古,但卻也為了功勞,選擇養寇自重。

可以說,遼東軍閥化恰恰就是由此開始。

朝廷為了保證遼東安全,不得不倚重遼東將官,任由其做大。

至於外派總兵官進入遼東,那地方戰死的總兵官可不是一個、兩個,根本無法打破已經形成的格局。

甚至,在李成梁二次出鎮遼東後,他的影響力都已經減弱,也對當地形成的將門軍閥毫無辦法。

想到李成梁,魏廣德當即叫來蘆布,問道:“李成梁是不是進京了?”

魏廣德記得昨日回府時,就聽到張吉提過,李成梁進京後,下午就親自又往府裡送了一批禮物。

好吧,前段時間就已經差人送來不少,這次他是親自登門。

不過考慮到馬上要封爵,魏廣德並冇有說打算召見他。

“老爺,聽說李大帥昨兒個上午就進了朝陽門,住進了他在仁壽坊的宅子。”

李成梁在京城待過一段時間,所以也在京城內城置辦了一處宅子。

不算大,畢竟內城地方有限,宅院價格不菲。

許多京官,一般都會在內城租或者買一個小院子,然後在外城再置辦一個大點的宅子。

像魏廣德這種,財大氣粗,直接左右兼並鄰居的院子,把家安在內城的,其實真不多。

內城和外城房價,那真的是天差地彆,甚至比後世房價差距還恐怖。

內城因土地稀缺、需求旺盛,房價那是非常高的。

魏廣德當初買下的院子,也就是一個中等院子,就花費幾千兩。

而相同大小的院子,如果是在外城,百多兩就夠了。

比如外城的房子,正陽門大街小型四合院售價40兩銀子,馬路邊門市房總價50兩銀子。

這些房子如果是在內城,不可能低於千兩。

內外城房價差距,至少有30倍之多。

之前的張居正,府邸也是在外城安家,隻是在內城置辦了個小院子。

那還是首輔之家,都得這樣分開。

實在是內城寸土寸金,不像魏廣德,幾千兩銀子花出去眼都不眨一下,然後還要花費巨資重新建院子。

李成梁能在內城置辦一個院子,可見當初在遼東,也是狠狠撈了一筆的。

不過魏廣德此時不關心這些,而是寫了張條子,讓蘆布帶出去交給宮外的下人。

他晚上要召見李成梁,了解些情況。

其實魏廣德知道官軍內部一些問題,貌似和國軍那時候也差不多,各自為戰。

甚至,為了搶功,兵戎相見的事兒也有。

隻不過,都被朝廷壓下來了。

就當初,俞大猷帶領贛軍入閩剿滅所謂飛龍國張璉一役,就因為搶奪首級和廣東總兵帶領的兵馬爆發過衝突。

雖然被兩廣總督壓下來了,但事兒還是鬨到內閣,大家顏麵都很不好看。

而這次,大軍凱旋,回來就打架,簡直是把朝廷的顏麵踩在地上,還反複摩擦。

就在蘆布帶信出去後,宮裡就有太監過來召他入宮。

魏廣德心裡有些七上八下的,猜測可能和此事有關。

不過過來的太監他不熟悉,不知道是哪家門下的兒子,所以也冇多話,直接跟著進了乾清宮。

果然,萬曆皇帝問的就是這個事兒。

雖然兵部的奏疏還在魏廣德值房裡冇有遞上來,可錦衣衛的條子已經送進宮裡。

“魏師傅,朕印象裡,這種內訌雖然罕見,但是貌似官軍裡也時常發生。

若是在倭國,將士們爭搶倭人首級,朕也能理解。

可都回來了,怎麼還爆發衝突?”

大明朝的軍功製度下,首級不僅是晉升的墊腳石,更是獲得賞銀的依據。

當兵的搶首級,萬曆皇帝表示能理解。

可這次打架是在碼頭附近,還是水陸兩軍之間的爭鬥,這就讓他不能理解了。

水陸兩軍還能搶功?

“陛下,這事兒臣也是剛剛收到兵部的消息,還未了解全部。

請給臣一些時間,把事兒理順了再上報陛下麵前。”

魏廣德隻能低聲解釋道。

這事兒不小,不能自己胡亂猜測。

其實,來的路上,魏廣德已經想到後世軍中之間的間隙問題。

後世,大部分國家分成陸海空三軍,可能還有戰略打擊部隊,這些部隊為了爭奪每年固定的軍費,肯定也會相互打壓,相互詆毀,就為了分到更多的資源。

二戰的島國,海陸軍爭鬥激烈,甚至出現過陸軍憲兵包圍海軍司令部,海軍戰列艦開進港口,重炮瞄準陸軍司令部的情況。

那都是非常極端的條件下爆發的時間,大多還是私下裡的小動作為主。

魏廣德也很難想象,在大明朝,水陸兩軍就出現隔閡的事件。

“臣已經給李成梁那邊下了條子,讓他晚上到府上一敘。

之前李成梁攻打緬甸時,俞大猷曾率水師助戰。

之後,緬甸也有水師營和陸師皆有駐紮。

或許,從他口裡會知道一些情況,了解水陸兩軍之間爆發矛盾的根源。”

魏廣德很光棍的把他找李成梁的事兒撂了出來,其實李成梁進京開始,東廠就一直盯著他。

這點,魏廣德都不需要去查,也能猜到。

晚上,李成梁進了魏府,張鯨肯定也會第一時間聽到消息。

自己先報給皇帝,免得皇帝心裡有疙瘩。

“對了,緬甸有陸師衛所,也有西海水師駐紮。

若是水陸兩軍之間的矛盾,想來必然在緬甸也爆發過。”

萬曆皇帝聽到魏廣德的話,眼睛一亮,瞬間明白過來。

“魏師傅,他們都是朝廷的兵馬,了解原因,能化解就化解。

此事還是爆發在天津,若是在京城,若是落在諸藩屬麵前,朝廷顏麵何存?

還有,朕還擔心東南沿海等地,衛所和水師之間的矛盾。

平時或許隱藏的好,可若是遭遇戰時,可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兒。

內閣務必儘快查清楚情況,想辦法解決。”

萬曆皇帝下了命令,要內閣找出完美的解決辦法。

對此,魏廣德也隻能報以苦笑。

後世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他也覺得,可能很難完成這個任務。

頂天了,封鎖消息,壓製下麵的人。

等魏廣德退出乾清宮,回到內閣房的時候,房間裡,餘有丁等人都已經過來了。

消息傳到兵部的時候,其實也就預示著京城官場都聽到了風聲。

至於他們如何得知,雖然軍報在他手裡,可內閣是什麼地方,如果這點消息靈通都冇有,也就預示著閣老身份不保了。

“首輔大人,天津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見到魏廣德從外麵回來,屋裡幾人都站起來,餘有丁開口問道。

“你們看看吧。”

魏廣德也冇有隱瞞,直接走到書案前,把那份軍報拿起來,交到餘有丁手裡。

軍報不長,所以三個人看完,所花費的時間也很短。

“這個節骨眼上,戚繼光等人居然發生治軍不嚴的事兒,應該重重懲罰才是。”

許國看完就率先開口說道。

不過他這話落到餘有丁、王家屏都是充耳不聞,隻是看著首座上的魏廣德。

“官軍發生這樣的事兒,在我印象裡,不少見。”

魏廣德開口就說道,先把這事兒定性為明軍的傳統弊病,也就是絕非偶發。

接下來,魏廣德就把當年剿滅福建張璉的事兒說了,廣東官兵和江西官兵因為搶奪首級和匪首的功勞,也曾大打出手。

“這事兒,肯定要處置,不過得等申閣老他們回來,把事情弄清楚以後再說。”

魏廣德開口說道,隻能先拖著,等天津那邊有新的消息傳來。

真正的懲處,肯定還要押後。

畢竟,都是有功的將士,處理輕了不行,朝堂上怕是不答應,可若是重了,軍心也容易出問題。

“剛才我進宮見了陛下,陛下也關心此事,讓內閣拿出解決官兵內訌的辦法。”

魏廣德又說道,“但這事兒,真要徹底解決,我看,難。

下來,大家都讓門下注意點,彆輕易發聲定調。

我想著,還是先等封賞儀式過了,再進行處置。”

魏廣德的意思其實已經很清楚了,和稀泥,先用大義把事兒壓著。

等朝廷這邊大事做完,那些兵按說也都回各自防區了,到時候就交給地方上那些將頭兒自行處理。

其實就是朝廷不會管。

畢竟,在魏廣德看來,貌似也算不得大事兒。

當兵之人,好勇鬥狠,也算不得大事兒。

最怕的還是,當兵的被養成一群羊,那才真冇法保家衛國。

晚上,魏府花廳,酒宴散去後,魏廣德叫人送上茶水,和李成梁相對而坐。

“如果說我打算讓如鬆單獨出鎮一路,契以為如何?”

魏廣德開口說道。

他調閱過緬甸戰報,也從錦衣衛處獲知,李成梁的幾個兒子貌似都挺能打的,雖然多少有些問題,但不大。

和魏廣德印象裡,李家一窩都不能打是完全不同的。

而其中,李如鬆的名字,不僅軍報裡出現極多,錦衣衛對其能力評價也是頗高。

也因此,魏廣德有了讓他們父子分彆出鎮各路的想法。

大明朝,現在需要年輕的將領成長起來,不管是戚繼光還是李成梁,都年歲大了,經不起折騰。

魏廣德看著李成梁略帶驚訝的表情笑道:“你呢,兵部之前有計劃,讓你出鎮薊鎮。

如鬆去大同擔任副總兵,鎮守一路。

雛鷹大了總要單飛的,不可能一直跟著你。”

“末將聽憑朝廷調遣,絕無二話,也感謝閣老對我家如鬆照拂。”

李成梁馬上就說道。

“天津的事兒,你聽說了吧。”

魏廣德繼續說道。

李成梁這次點點頭,他不好回答,畢竟牽扯到的人,多少都和魏廣德有點聯係。

“我就奇怪了,這水師和陸師,怎麼就鬨到這地步。

之前若是在戰場上,搶奪首級功勞,我還能理解。”

魏廣德看著李成梁,像是發惱騷一樣說道。

李成梁不笨,聽到魏廣德這麼說,也猜出他就是想聽什麼。

想了想,李成梁終於說道:“回閣老,其實這事兒,當初緬甸也有過。”

“詳細說。”

引入話題,魏廣德馬上就說了句。

“起初還好,因為是南北相擊,末將率領的西南官軍並未和俞提督的水師會和。

可在清理緬甸殘餘勢力的時候,雙方其實就在緬南爆發過衝突。

當時為了大局,末將讓官兵退讓了.....”

聽到這裡,魏廣德就知道了,當時應該是把消息封鎖下來了。

錦衣衛的能力,還冇法把觸手伸進戰區。

他們也惜命。

“在勃固爆發衝突後,末將就和俞提督私下裡劃分了地盤,緬甸沿海港口城市,冇有派兵進駐,而是有水師駐防。

於是乎,水路兩師是完全分開的,冇有混到一起,也就少了些許麻煩……………”

李成梁直接把話說明白了,當初在緬甸,戰後,水陸兩軍其實也爆發過衝突。

隻不過他和俞大猷都默契的把事兒壓下來了,冇有上報。

之後,就劃分了地盤,兩邊兵馬不相見,也就不會再出事兒。

誰地盤上有事兒,自己解決。

“沿海府縣交給水師維持治安,陸師不乾預。”

魏廣德低聲說了句。

“正是如此,其實每次兩邊鬨事兒,多是下麵一些人嘴碎導致。

帶兵之人或也因為爭功,故意放縱。

但都是有功將領,不管是末將還是俞提督那邊,都不好因此治罪。

也有因為收稅和賭錢引發的衝突,但背後,或多或少都有統兵官放縱在其中。”

李成梁小聲說道。

“那是表象,本質上還是兩軍將官不和。

魏廣德皺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