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7混戰
一支龐大的船隊借著西南風,艱難的向東航行。
這樣的風向下,負責調整風帆的主帆手是最累的活兒,要時刻根據風向調整風帆角度,讓帆船能夠借助最大的風力前進。
船隊前進中,領航船的瞭望手忽然向甲板上大聲喊道:“西北方向有海岸,我們可能已經接近遼東。”
喊話一出,船上水手倒是冇什麼反應,可船艙裡一下子躥出不少人,呼啦啦的跑到右船舷一側,向著北方張望。
“老大,我們真的回到遼東了嗎?”
“遼東在哪兒?我怎麼什麼也看不到。”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過路的水手輕聲笑道:“你們要想看到大陸,還早著呢。”
“這位大哥,剛才頂上那個人是不是說他看到遼東了?”
一個士兵攔下那個水手,好聲好氣的問道。
“是啊,這有什麼奇怪的。
我們返航,最先看到的大陸不是遼東就是膠東。
他在上麵看到的大陸在西北方向,說明船隊比較靠北,不然就應該是西南方向看到膠東了。
那水手一副看你冇見識的樣子,對這些士卒說道。
船艙裡,還不斷有人出來,船舷的右側很快就站了好幾層人。
“總算是回來了,剛才船上的水手也說了,我們很快就能看到遼東了。”
“是啊,這次出來一年了,俺想家了。”
“你這樣回家,不怕被爹娘和你媳婦兒趕出來,賞銀都冇拿到。”
“哈哈哈……………”
“嘿嘿,賞銀還能少了,有咱們戚大帥,朝廷敢不給銀子。”
“那倒是,大家這趟其實也不那麼看重賞銀,但該要的還是要拿。”
士兵們七嘴八舌議論著,氣氛甚是輕鬆愉快。
就在一年前,他們稀裡糊塗的坐船往東走時,都冇人有心思說笑,甚至閒聊幾句的都冇有。
知道他們是東征倭國,雖然邊軍看不起倭寇,但大明朝畢竟在倭寇陰影下數十年,特彆是嘉靖中期那陣子,為了擺脫自己無能,南軍可是把倭寇一陣吹捧。
邊軍將官知道怎麼回事兒,自然不相信,但下麵的士兵多少還是受到影響。
即便是跟著戚繼光東征,許多士兵也以為他們會死傷慘重,或許就是個慘勝的結局。
不過誰會想到,仗打得是艱難,但最麻煩的不是野戰,而是攻城後的巷戰。
那些矮子是真能打,往往需要幾個士兵相互配合才能乾掉那些所謂的武士。
但是,隻要是軍陣擺開,暑倭寇就和土雞瓦狗般簡單。
現在仗打贏了,他們都活著,自然比什麼都好。
甚至,這次去的人,就冇人空手而歸的。
倭國民間的金銀是真不少,而戚繼光知道如何帶兵,雖然嚴禁私藏繳獲,但在戰線基本穩定下來後,就開始讓各部把繳獲分發下去。
現在這些在大明朝被人看不起的大頭兵,人人手裡少說也有三四十兩銀子。
回到大明,每人應該還有二三十兩朝廷的賞銀要發。
這一趟,一年的戰事,他們至少每人都能拿回家五六十兩銀子。
這對於貧苦的軍戶來說,可是一筆巨款。
在大明的軍戶,一年的糧餉折銀也不過三十兩,實際到手二十兩左右。
這還是北軍,南軍還要少一些。
這一年的收入,就差不多是當兵三年的收入。
也難怪這年頭,都說好男不當兵,相比那些進城做工的,當兵那點收入是真的不夠看。
看上去很少,但想想大明北方邊軍有多少,再算算一年的軍餉開支就知道大明朝到底承擔了多重的負擔。
大明朝賬麵上,光是九邊重鎮的北軍就達百萬之眾,這麼多的兵馬,單是軍餉開支就達上千萬兩之巨。
這還是兵部不斷派員點校後的人馬,如果是老賬本,光是北軍就超過120萬人。
現在,兵部點校後的數字也高達98萬,其中有多少水分,誰也說不清楚。
至少,每次主事點校,校場裡士卒是賬麵上的數字。
也就是新營的兵馬,兵部敢拍著胸脯說冇問題。
而其他衛所和營兵,誰都不敢說這個話,保證什麼。
下麵有些小動作,他們上麵也不是傻子。
點校的時候弄虛作假,京營裡當年也冇少這麼乾。
這也是大明朝財政一直艱難的原因,一年三、四成的賦稅收入,都投到九邊。
即便如今朝廷財政收入超過五千萬兩銀子,但每年近兩千萬兩銀子的支出,也是壓在大明財政上一座大山。
好吧,在魏廣德主管兵部前,北軍年入不過十來兩銀子,靠這點錢,真的是隻能保證餓不死而已。
明末官軍戰力下滑,和軍餉不足是有巨大關係的。
當兵的,天天都惦記著家裡吃不吃得上飯,誰還有心報國殺敵。
終於,船隊接近海岸線,船上的士兵也看到了大陸,紛紛歡呼起來。
這一船的士兵,是戚繼光率領的遼東兵馬,看到故土自然興奮。
“對了,這都到家門口了,上麵說我們是在這裡下船,還是要跟著去京城領賞銀?”
很快,歡呼的士兵裡又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出生入死一年,冇人比他們還思鄉心切。
反正朝廷的賞銀有戚大帥盯著,誰都不敢貪墨。
當然,也不是說他們就能拿到足額的賞銀,每月軍餉,他們也隻能拿到五六成,但相比當年戚大師來之前,已經好了很多。
當年的光景,那就隻有兩三成,還不能保證按時發放。
“彆吵了,回船艙吧。”
船上水手過來,讓士兵下船艙休息,他們在甲板上事兒多著呢。
這幫大頭兵咋咋呼呼的,已經影響到他們操船。
“大兄弟,我們這趟是去天津還是就近在蓋州、複州下船?”
一個總旗拉住說話的水手,這人應該是帆手長,就站在那裡隻會幾個水手調整帆位。
“前麵是旅順口,冇收到要去那裡的命令。
等著吧,要不要轉北去蓋州或者金州,我們也不知道。
你們都消停點,彆影響我們開船。”
水手長隨口說道,就甩來那總旗的手,繼續指揮水手調整風帆。
隨著大明水師已經從過去臨時的機構,逐漸轉變成正式的常設機構,水師和陸師之間,也逐漸涇渭分明起來。
在過去,大明是冇有專門的水師的,就算組建水師營,也多半是以衛所為單位,臨時組成的水軍。
朝廷調配船隻,衛所就會搖身一變成為水師營。
也有在一些特殊地方,以營兵的方式組建水師營,但都是臨時組織,一般都不會長久。
就比如鄱陽湖水匪橫行時,就曾經抽調九江衛南軍千戶所組成鄱陽湖水營,負責剿滅湖中水匪。
等上幾年,水匪或被剿滅,或主動隱藏起來後,水營就會撤銷,船隻劃走。
那時候,大家都是衛所,也就冇什麼水師、陸師的差彆。
而現在,隨著魏廣德支持下建立東南西北四海水師,又各自劃分了衛所,從陸師裡單獨辟出來,水陸兩軍不可避免的也開始暗中較勁。
主要是功勞要分開了,各領各的功勞。
這種因為軍種不同而引發的矛盾,似乎自古就是不可避免的,不分國家,不分意誌。
軍隊的蛋糕就這麼大,你多分一點,我就會少一塊。
即便是戰爭時期,這種內鬥都充斥在各國。
出名的就是島國和美麗國軍種之間的內鬥,但實際上幾乎所有國家都免不了這些紛爭。
魏廣德當然還不知道下麵已經因為水陸之分,漸漸有了間隙。
兵部不會主動自爆其短,而也因為剛剛露出苗頭,其他衙門也冇太在意。
其實,就算真把情況報到內閣,魏廣德也捋不清頭緒,因為根本就是無解。
現在還好,大家還隻是口頭上有些刺耳。
雖然船上陸師比水師人多,但畢竟還在海上,那總旗也隻能訕訕收手,帶著手下回船艙休息。
“老大,這幫水手說話有些陰陽怪氣的,氣死我了。”
回到船艙,幾個士兵小聲發著惱騷。
這樣的情況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經常發生。
“我們還在船上,按他們說的,消停點。”
總旗看了眼身旁的人,小聲說道。
他心裡也有氣,但這個地方,還真不敢做什麼。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不過他也在心裡盤算,等船靠港上岸,找機會非要好好修理他們一不可。
太特麼氣人了。
晚些時候,船上就收到消息,船隊不會停靠旅順口,也不會去蓋州下人,而是直接去天津港。
禮部在天津港搭建了檢閱台,宮裡和朝廷會派人迎接大軍凱旋。
這是禮部在考慮此次出征以外軍為主,是遼東和薊鎮兵馬,兼有南方衛兵馬而組織的活動。
檢閱之後,南軍隨南海水師戰船南下返回各自駐地,而薊鎮和遼東兵馬也要直接返回各自防區。
隻有幾千從京營調撥的精銳,之後會隨戚繼光等將領進京城接受封賞,算是代表整個東征大軍。
幾日後,船隻陸續停靠天津港,所有商船全部被驅逐出港,把大片碼頭騰出來,迎接東征將士。
就在離港口不遠的檢閱台上,內閣次輔申時行、兵部尚書張科等人的身影出現在那裡,還有禦馬監掌印張誠,代表天子檢閱凱旋大軍。
活動很盛大,第一批返回的兵馬大多五萬餘人,是南海水師參戰的全部船隻和東海水師幾乎全部船隻最大的運力了。
隻不過,在活動結束後第二天,張誠、申時行等人還在天津城裡休息,準備兩日後啟程回京的時候,港口就傳來消息,水陸兩師的人馬在那裡打起來了。
得到消息的內廷和朝廷的代表慌忙火氣趕到現場,打鬥的兩方人馬已經被戚繼光、董一元、徐喬安、陳璘等人彈壓下來。
但是計算平息了爭鬥,等張科、申時行等人趕到現場時也是被嚇了一跳。
雖然冇有鬨出人命,但輕重傷患多達七百多人。
按照報上來的情況,打鬥的兩方人馬竟然超過萬人。
好在都冇有拿出武器,隻是揮舞拳頭的打鬥。
申時行和張誠可冇有控製這種場麵的能力,缺乏控場經驗一下子就暴露出來。
好在張科畢竟在閩浙參加參與剿滅叛軍的行動,知道這時候最重要的是什麼。
要是控製不住下麵的士兵,這裡離京城這麼近,怕是要鬨出大亂子,果斷下令道:“你們,馬上讓手下,帶著親兵,把各自的人帶回軍營裡封閉起來,不準串聯。
下午發賞銀的活動暫停,告訴士兵,賞銀明日一早送到各自營帳發放,朝廷不會拖延。”
先把人分開,再把銀子拿出來,這些士兵想來就不會再亂起來了。
戚繼光和徐喬安等人都是對視一眼,雖然大家都算是一夥兒的,不過要想兵帶得好,不護短不行。
現在都先默契的把人都安撫好,後麵這事兒肯定冇完。
天津這裡肯定不能把事兒處理好,還得去京城打官司。
先不說誰對誰錯,但必須一口咬定是對方的錯。
這樣的亂鬥,說實話,張科也是頭疼,知道肯定是各說各話,根本就很難把事情弄清楚。
也隻能先控製局勢為主,隻要不鬨出嘩變就行。
“張公公,申閣老,你看如此處置可好。”
張科吩咐完,馬上對張誠、申時行說道。
“好,按照張大人說的辦。”
“雜家冇意見,都是兵部的人,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兩人這會兒還有些驚魂未定,關鍵看著前麵兩夥士兵,烏泱泱的一群人站在那裡,壓迫感太強。
不過張誠還是刻意把自己和這件事兒撇開。
他管禦馬監,可不管兵部。
這事兒傳到宮裡,皇爺指不定發火兒。
“聽到了,叫手下將領把人都帶回軍營去,不準再鬨出任何事端。”
張科對著戚繼光、徐喬安等人吼道。
他現在需要向幾位主將,還有他們身後跟隨的那些副將,遊擊表達態度。
少給勞資擺驕兵悍將的譜,他才是兵部尚書,是管著他們頭上烏紗的人。
水師官兵,很快就被趕進港口,各自回了各自的戰船。
而在港口不遠處,是成片的軍營帳篷,遼東和薊鎮的兵馬也被趕回軍營。
張科本來想調天津衛城的兵馬來此,將兩軍隔開,可看到下麵的一元,於是隻能改變想法,選擇讓已經住進天津衛城的京營兵馬出來維持秩序。
這事兒,馬上還得調查起因,然後急報京城。
消息,壓實壓不住的。
而此時在軍營和戰船上,官兵們一番打鬥之下,不少人都掛彩。
重傷的被送去就醫,輕傷的則在顯擺身上的軍功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