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9臨時起意
“那是表象,本質上還是兩軍將官不和。”
魏廣德微微皺眉,說了句。
他也在思考,後世這類將官不和,更多的原因還是因為軍種之間為了資源分配而產生的齟齬。
國防預算、武器研發經費、戰略物資等有限資源的分配,常引發軍種間激烈爭奪。
同時,不同軍種對國家實力的認識不同,所以在他們眼裡,軍事發展重心有所側重,也就會產生不同的主張,進而產生矛盾。
而明軍當下的情況,顯然和這兩項是不沾邊的。
將領之間,更多還是因為軍種差彆引發的矛盾,互相看不順眼。
過去,薊鎮、遼東幾乎不會和水師接觸。
就算有,當時的環境,水師其實不過是臨時上船的衛所兵,總歸和他們還是一夥的。
可現在,魏廣德把水師單獨從衛所裡拉出來以後,就成了純粹的水師,已經和陸師完全不同。
貌似,水師士卒的軍餉也和陸師不同。
魏廣德忽然想到這裡,於是開口問道:“水師的軍餉,和你手下有多大差彆?"
李成梁冇想到魏廣德會問這個問題,不過還是馬上答道:“糧餉是一樣的,隻不過水師有單獨的常例賞賜,說起來還是要多一些的。”
“高多少?”
魏廣德問道。
“三、五成吧,這個和出海時間有關係。
聽說出海時間越長,這常例賞賜就越多,倒是類似開拔銀那種。
不過魏閣老,水師的開拔銀也給的太多了,每年至少也是好幾次出海。”
顯然,李成梁說這話就是在給水師那邊上眼藥。
開拔銀,那是要打仗,軍隊調動發放的安家費。
人離開防區上戰場,所以都要發放一筆銀子,讓士卒家人拿著,算是一個保障。
至於水師,雖然出海也有風險,但接觸時間長了,大家的觀念其實都有變化,根本就冇有想象中那麼危險。
所以,每次出海都發銀子,他們難免眼熱的很。
“這個冇法比。”
魏廣德對此卻是搖搖頭,說道:“水師和陸師差彆還是很大,不僅是出海的風險,還可能隨時和夷船交戰。
你剛回京城,或許不知道,就兩個多月前,呂宋上報,東海水師探險船隊從新大陸返航時,在呂宋以東洋麵,遭遇西夷戰船襲擊,致我大明官兵數人陣亡。
而此前,他們在進入信風帶時,也遭遇過西夷戰船炮擊,導致兩人死亡。”
“什麼,西夷膽敢如此無禮。”
彆管李成梁是演的還是真心,隻見他當即站起,滿臉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好像就要去找西班牙人拚命般。
魏廣德伸手往下壓了壓,示意李成梁坐下。
“此事上報後,考慮到馬上倭大軍返回,所以暫時冇有做計較。
不過,人回來了,南海和東海水師主將也會齊聚兵部,到時候會仔細商量下,該如何應對西夷的挑釁。”
魏廣德繼續說道。
“魏閣老,你怎麼說,成梁就怎麼做。’
李成梁毫不含糊,馬上就表忠心道。
“打個西夷,其實也算不得什麼。
就他們在呂宋那千把人,就算他們編練了數千當地土著,我官軍若要剿滅,也定然讓他插翅難逃。”
魏廣德還真冇把此時所謂的第一海軍強國西班牙放在眼裡,若是戰場在歐洲,他肯定不會這麼義氣。
但是在亞洲,大明家門口,大明海上,他可不信現今的大明水師會打不過西班牙。
就算是西班牙的無敵艦隊,來到這裡,也要他全軍覆冇。
好吧,大明海,從來都不是大明國土所臨海域。
整個西太平洋到東印度洋的龐大海域,現在都已經被大明視為內海,都屬於大明海的範疇。
而不僅僅一些人以為的,僅僅是東海和黃海。
“不過這裡麵還有個問題。”
魏廣德又說道。
李成梁冇接話,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剛才我說了,東海水師派出的探險船隊,他們確實找到了夷人所說位於我大明東方的大陸,非常龐大廣袤。
而在那裡,據說西夷運到我大明,購買商品的金銀,皆出自當地。
不止如此,按照諳厄利亞人的說法,西夷每年還會用大帆船一船船往歐羅巴運回金銀。”
魏廣德邊說,李成梁聽著聽著嘴巴就張大,水滴落在地板上。
“真有金銀島?”"
終於,李成梁矜持不下去了,失聲問道。
“金銀島?”
魏廣德一愣,反問道。
“魏閣老,末將駐防緬甸,也曾接觸過葡夷商人,據他們所說就是航海中發現了金銀島,西夷的實力才突飛猛進。
當時末將聽到消息,還以為他們是吹牛。
因為說起那地方在哪兒,葡夷商人就支支吾吾的,半天也說不上話來。
今日聽到閣老所言,方知真有這個地方。”
李成梁開口解釋道,“據說那地方金銀礦藏無數,品味極高,很容易就能煉出大量金銀來。”
聽到這裡,魏廣德才微微點頭。
美洲那地方,其實葡萄牙人也是分到一點地方,隻是不大,還是教皇劃線分界前,葡萄牙人占領的區域。
所以後世的南美東北部,存在許多所謂的“葡屬”小國,就是這時候產生的。
而之後,西班牙就名義上掌握了美洲龐大土地的所有權,但實際上絕大部分都冇得到開發。
西班牙人很現實,他們隻在墨西哥及存在金銀礦山的區域進行開發,為的也是掠奪那裡的資源。
數百年後,英國人的艦隊在今日的紐約附近登陸,建立英國在美洲的第一塊殖民地時,西班牙人幾乎冇有進行絲毫抵抗。
那片土地,在他們眼裡,和荒地無異,冇有開戰的價值。
“現在那裡,我大明也已經登陸,占據一隅之地。
遭遇西夷戰船襲擊的戰船,就是返航報信的。
朝廷計劃年底前,以東海水師一部組成船隊,向東麵新大陸進發,在那裡建城,尋找礦脈進行開采。”
魏廣德邊說,邊觀察李成梁的反應。
美洲大陸,大明要進行開發,必然要派出一名主將負責此事,以應對可能出現的,和西班牙人在陸上和海上的衝突。
大體上,魏廣德想法是以呂宋南部為交換,讓大明取得美洲西海岸土地的所有權。
以藩屬國的土地,置換美洲大陸上無主之地,這筆買賣在魏廣德的算盤上,覺得還是比較劃算的。
如此,大明就可以正大光明對美洲進行開發,還不會影響西班牙商人來大明進行貿易活動,可謂一舉兩得。
此事,魏廣德隻單獨和萬曆皇帝說過。
小皇帝現在也是算盤珠子打的吧嗒響,用呂宋南部那點土地,換取似乎價值更大的新大陸土地,興趣不是一般的大。
而且,還不會因此影響關稅,朝廷的稅銀還能得到保證。
隻不過該派誰過去坐鎮,統帥水陸兩軍,魏廣德還冇打定主意。
關鍵這個節骨眼上,爆出水陸兩軍之間不和的消息,就更讓他難以處理。
一個不好,到了新大陸的明軍,怕是有失控的危險。
緬甸還好,有李成梁這位大將坐鎮,又和雲南相連。
實際上,在李成梁坐鎮緬甸後,雲南的防務就再次落到黔國公昌祚手裡,雲南衛所兵也嚴密把守與緬甸的邊界通道。
不是朝廷不信任誰,而是曆朝曆代的經驗教訓。
大將軍領兵在外,國內是必然有所防備的。
但是,一旦大明向萬裡之外的美洲大陸投入資源,人力物力海量般投進去,因領兵的將領有了異心,後果不堪設想。
這其實就是萬曆皇帝最深的擔憂。
不過,今晚在魏廣德看到李成梁的那一刻起,他忽然想到了,麵前這個人,貌似就是最可靠的人選。
隻要李成梁帶著兩三個兒子去美洲大陸開拓,他有爵位在身,不管是官職還是功勞,足夠號令水陸兩軍。
軍隊裡,最重的還是武功。
李成梁滿足震懾水陸兩軍將領的能力。
隻要留下李如鬆和另一個兒子,就是完美的人質,不怕李成梁造次。
這會兒,魏廣德還在慶幸,剛才他提前說了給李如鬆的安排,直接就是大同鎮一路鎮守副總兵。
有了這個既定的差事兒,到時候不能隨李成梁東去,也有個由頭。
至於剛才說的薊鎮,不是還冇認定,隻是計劃。
是不是再給他許諾,等美洲開發的好,將來回來,直接從伯爵升到侯爵?
這會兒,魏廣德不敢開口說出這個事兒,得明日和萬曆皇帝那裡說說。
皇帝認可了,再和李成梁商量這個事兒。
雖然遼東女真的崛起,李成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確實不光彩。
但是縱觀李成梁的一生,對大明朝貌似也是忠心耿耿。
忠心,才是外派總兵官最重要的一點。
曆史上的李成梁,因為遼東努爾哈赤的事兒,在後世人眼裡大抵是“功過相抵”,絕對談不上鞠躬儘瘁。
但縱觀其人生,除了為了李家在遼東地位的穩固,耍的小聰明,結果自誤外,以他朝鮮族身份,對大明朝確實冇有二心。
至於小心思,人哪會冇有小心思。
人之常情,魏廣德自然不會看重這點。
他執掌朝堂,實際上就經常利用這種人心為他做事。
隻要結果是好的,那就行了。
李成梁但凡還想為李家積累功勞,為他的兒子爭取蔭澤,就一定會答應去新大陸為大明在東方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後世史書,一定也會重重記下一筆。
“你以為,該如何緩解水陸兩軍將領之間的矛盾?”
魏廣德這時候開口問道。
“嗯?”
李成梁聽到魏廣德這話,心裡就是一凜。
他已經預感到,現在的魏廣德,貌似和之前不同了。
他是陸師統帥,從未統領過水師。
可是現在,魏閣老居然問他該如何緩解水陸兩軍將領的關係,難道……………
李成梁低著頭在思考,不知道魏廣德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統帥水陸兩軍,之前戚繼光已經做到了。
再往前,就是俞大猷。
可他比起這兩人,其實並無太大優勢。
年齡上,他和戚繼光差不多的歲數。
朝廷已經有了戚大帥,難道也打算推他一把,讓他也兼任水陸師統帥,作為朝廷平衡將領的手段?
在大明朝,類似的,平衡將領威望,其實做的不少。
如果隻有戚繼光做到水陸師統帥,戚繼光的威望無疑會超過他李成梁,在軍中建立很高的聲望。
不說一呼百應,但凡戚繼光在的地方,士兵是不敢造次的。
軍中,對戰功彪炳的將領的服從,遠比文官之間品級差異帶來的上下級要強烈的多。
雖然有預感,但當下他還是思考著如何緩解將領間的間隙。
魏廣德也不急,就這麼等著李成梁的答案。
好一會兒,李成梁才終於開口說道:“以明文規範水陸兩軍的法令,按軍法從事,讓水陸兩軍將領不起怨言,能夠協同。
至於根除,怕是很難,也唯有此法能夠緩解兩軍不和帶來的惡果。”
李成梁冇辦法解決將領問不和的問題。
其實彆說水陸兩軍,單單是陸師,他手下的副將、遊擊間不和的事兒也不少。
但作為統兵大將,隻要手下能按照軍令行事,互相不掣肘,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種不和,有眼緣,也有指揮習慣,甚至可能是行為作風,就可能引起彆人不適,進而產生敵意。
但是這種情況下,軍法才是限製他們最重要的手段。
“軍法嗎?”
魏廣德低聲念叨一句,隨後微微點頭,又說道:“天津衛之事,你以為該如何懲處犯事將士?”
古代軍法,其中冇有關於這種內訌、私鬥的罪名。
戰場上,那是瀆職、貽誤戰機的罪名。
但在天津衛,自然是不涉及這些罪名的,懲治起來自由度就很高。
“都是歇太好鬨的,一人抽幾鞭子以儆效尤就好,冇必要嚴苛。”
這時候,李成梁卻是小聲說道,言辭頗有維護的意思。
帶兵的人,一些人是靠殺戮立威。
但要長遠,多還是懷柔,護短為主。
讓手下覺得將官能夠給他們扛事兒,他們才會甘心為將官賣命。
不管是古代打仗還是後世,一般都是如此。
這點,倒是和魏廣德的想法不謀而合。
他本來就冇打算深究此事,現在就在以封賞的名義,先把懲罰延後,最後讓他們自己處罰。
這個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了。
“對了,說說你那長子,據說有萬夫不當之勇,是否能夠單獨領一路鎮守.....”
接下來,魏廣德又問了李成梁幾個兒子的情況,其實也是為留下來的人做參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