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雲家點起滿院燈籠,被“請”進門的兩位斥候拘謹站在院中。
說逼供並不確切,因為這兩位斥候有問有答,態度配合,並無半分抗拒。
“奉君侯命,護衛雲家。”
斥候兄弟拱手道:“先前也曾護衛過幾日,君侯不欲驚擾夫人日常起居,撤下了我等。誰料後來……”
兩人齊齊一頓,默契地避開何敬業的名字。
“今晨起,君侯命我等近前探查。以後雲家有事,還請知會一聲小人。”
幕籬下傳來輕輕的笑。
“所以,何賊之事的教訓,便是將雲家盯得更緊些。妾知曉了。今日雲家幾人出門,君侯也知曉?”
斥候們互視一眼。
“已報給君侯。”
“君侯仁厚懷德,賜下重賞,又賜護衛,雲家泣血感念。妾隻有最後一個請求。”
兩名斥候都是精明之人,如何看不出雲家這位當家寡婦的態度軟中帶硬,隱含試探,急忙道:“雲夫人請講。”
雲甄示意他們近前。
“雲家有個微末請求,還請轉達君侯——”
“出城進香?!”斥候兄弟震驚道。
“出城進香。豐安縣是個小地方,各家原本自顧自的。自大軍入城後,豐安生民都在君侯的看顧之下。”
雲甄閒閒指了指院牆,“天色已晚,門外斥候仍在。君侯下令日夜監察雲家?”
“看顧雲家,護衛保全。”斥候兄弟齊聲更正。
“看顧保全。”雲甄莞爾念了一遍,“好罷。眼見雨停了,妾打算明日出城進香一趟,君侯允麼?”
斥候兄弟低聲商量幾句。
“雲夫人打算出城,這個,小人不敢妄斷,需稟告君侯定奪。”
“去回稟。”
目送兩名斥候匆匆出門,雲甄站起身來。
季氏抱著披風走近。她隻覺得肩頭一暖,反手攏起披風,唇角若有若無的笑意真切了幾分。
季氏望向人影消失的門外,“荊侯不見得應下。”
禹伯冷哼:“荊侯必不肯答應。豐安三麵環山,出了縣城隨便往哪處山中一鑽便難尋蹤跡,他怎麼可能放夫人出城?”
“試試。”雲甄心平氣和地望向夜幕下起伏的山巒輪廓。
“既然他的斥候口口聲聲道‘看顧雲家’,我們準備出一趟城,去山裡進香。”
“看顧保護,還是監視軟禁,試試便知。”
半開的書房門後探出一個小腦袋。
阿妍聽得似懂非懂,卻已高興地扯著裙擺小跑出庭院:“阿母,明日我們進香嗎?去山裡進香?阿妍也要去!”
雲甄親昵地揉了揉女兒頭頂兩隻花苞小髻,“帶你去。所有人都去。”
——
“雲家連夜準備車馬香燭,隻等晨鼓響,城門開啟,即刻出城去。”
深夜的中軍大帳亮如白晝。
快馬急送簡報入帳,荊封敲了敲最後一封急報。
“進香事假,意在試探。”
平靜的陳述而已,當然談不上動怒。如果仔細去聽,還能聽出幾分懷念意味。
“兩年不見,她長進了不少。這招‘以退為進’用得不錯。鐘離先生覺得呢。”
鐘離澄無言取過麵巾,放在冷水盆中浸透,蓋在臉上狠搓幾把。
聽一聽外頭敲更報時,三更天了主公!
他今晚陪坐帳中,一封封看線報,從初更天硬生生陪坐到三更啊。
鐘離澄被冷水激得徹底清醒過來。
“進香事假,夫人出城的借口而已,卻不見得為了試探主公。”
昨晚送雲家小車出營,夫人含笑一句“勸說君侯早日娶妻納美”,始終堵在他心頭,他至今不敢對主公提起……
“主公,豐安三麵環山,地廣人稀。需警惕夫人以進香的名義,借機逃離豐安啊。”
荊封平淡地“唔”了聲。
“看雲家明日帶出幾人,輜重帶出幾車。如果她那女兒也跟隨進香,家中傅母、部曲全帶走,就是打算出逃了。”
鐘離澄又狠擦了一把臉。
夫人打算再次出逃,以何等名義出逃,其實並不是今夜最要緊的考量。
大軍就駐紮在城外,豐安縣隻有四個城門。
不管夫人從哪個城門出,有心阻攔,總能攔下的。
“關鍵在於,夫人當真打算出逃,主公要不要攔。若夫人隻是出城進香,要不要攔。”
鐘離澄的語氣謹慎起來。
自古兵家伐謀,攻心為上,想來男女事也不差多少。
“夫人與主公久彆初逢,彼此信任未生,相見無言。千萬不能再誤會了夫人。”
鐘離澄的諫言是:明日裝作不知,任由雲家車隊出城,派斥候尾隨其後。
如果夫人確實進山上香,靜等回程即可。
萬一夫人的車馬奔逃外地,證據確鑿,再派兵抓捕不遲。
“前鋒營派一隊騎兵抓捕足夠了。到那時,人證物證俱全,夫人自己也無話可說。主公正好與夫人麵談一番,勸說夫人回心轉意。”
荊封沉默地盯來一眼。
這一眼的含義很明確。主公很不滿意。
“不可。”荊封說罷起身,“男女事非兵家征伐,不可先縱而後擒之。夜深了,鐘離先生回去休息。”
鐘離澄搓著臉出帳去。
走出數百步外,回頭望向中軍大帳,燈火通明,主帥尚未睡下。
【男女事非兵家征伐,不可先縱而後擒之】
主公打算如何做?按兵不動,坐視夫人再出逃一回?
——
晨鼓聲聲,響徹豐安全縣。
天光泛起魚肚白,今天終於放了晴。
雲家大門敞開,車隊停在門前。前方兩輛女眷乘坐的舒適緇車,後方三輛輜重牛車隨行。部曲們忙忙碌碌地查驗車馬軸輪。
雲氏當家主母不常出門,如此浩大聲勢的出行罕見。不止鄉鄰們好奇駐足圍觀,附近幾家大族都派人來問。
“雲家可是要出門遠行?”
季氏站在車邊,言語回應鄉鄰,並不避諱對麵院牆下蹲的幾個斥候。
“打算出城上香去。前陣子城外兵馬廝殺,我家夫人心中紛亂,當時便向神佛許願……”
幾個斥候起先隻側耳聽著。
聽著聽著,脖子不知不覺伸得老長。
今日雲家出城進香,原來還不是尋常的進香。
城外一場征戰,新添許多亡魂。雲家寡婦心係兩位亡夫,擔憂遊蕩鄉野的新魂搶奪了兩位亡夫的陰食。
今日帶足香油火燭、鮮果酒肉,要為兩位亡夫祭祀上香。
看雲家帶出城的幾輛大車,豬羊雞祭祀俱備,全是活的!拉出城外現殺。
鄉鄰們被感動了,紛紛讚歎:
“事死如事生,夫人賢德啊。兩位先夫得到這般豐厚的供奉,定然含笑九泉。”
金娘牽著女兒從不遠處的家中急奔而來,喘著氣道:“兵馬入城那幾日,多虧夫人收留我們孤女寡婦,我等應下替夫人供奉香火,家中事多,還不曾去。我母女願意隨行,我家有活雞!”
季氏為難地勸說幾位圍攏的寡婦:“多謝好意。雲家出城祭掃,我家夫人說午後便歸程。怎好臨時勞煩各位?”
雲甄頭戴幕籬,牽著阿妍的手邁出門外,溫聲勸慰寡婦們。
“驚蟄將至,春耕時令不能耽誤,阿嫂們不必顧我,先忙自家農田。今日我先進香,等清明前後,必定再邀幾位阿嫂入山進一次香。”
斥候們屏息聆聽動靜。
寡婦們被說服了。鄉鄰們慨歎著四散而去。
朝陽金光映上雪白院牆,雲家主母領著女兒登車,傅母坐第二輛車,雲家部曲儘出,護衛車隊出行。
車隊路過圍牆下蹲著的斥候兄弟,布簾掀起,雲甄笑吟吟拋下一句:“妾身領全家人出城進香了。你們可有報給君侯?他不攔阻?”
斥候阿兄道:“昨夜已上報了。”
“君侯下令:隻護衛,不攔阻。”阿弟補充。
“隻護衛,不攔阻?出城也不攔阻?”雲甄放下車簾,輕輕一笑。
說得動聽,眼見為實。
“你們且去報信。”
——
陽光映亮城外大營。柵欄壕溝布滿四處,兵士呼喝操練聲震耳欲聾。
消息來時,荊封正領著麾下將軍們巡營。
他當眾打開竹簡,看完合攏,一言不發走出幾十步,開口道:“不必跟我,各自巡營。”
鐘離澄猜出七八分,等眾將散去後才問起:“可是雲家帶出所有丁口,攜大批輜重出城?”
荊封往前踏出幾步,打開竹簡,從頭到尾又看一遍。
雲家帶走了所有重要丁口。女兒,傅母,三十餘名部曲,她自己。卻未帶出多少輜重。
斥候快報,雲家隻帶走三輛大車,其中一輛裝載衣物炭盆憑幾等日常用物。
第二輛裝載火燭燈油,杯盤鼎盞,眾多祭祀之物;
第三輛大車裝載活雞十隻,活羊一頭,活豬一頭。
這批活雞活豬,似是君侯之前賜賞的活物?尤其那頭未劁的公豬,嗷嗷翻滾,必是君侯賜賞的那頭豬!
荊封把竹簡再度合攏,擲給鐘離澄。
帶著荊某相贈她的一批活物,昭告鄉鄰,公然出城。出城的理由過於荒謬,他甚至都笑了。
——去祭祀她那兩任亡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