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出城路上,雲家眾人凝神戒備,隻有阿妍一路嘰嘰喳喳,快活地仿佛屋簷下的小喜鵲。
“要出城了。我們好久冇出城了。”
“守城門的縣兵個頭好高,上次出城怎麼不見許多高個子?呀,他們在盯我們的車!”
雲甄把車簾扯下:“守城的並非縣兵,而是荊侯兵馬。仔細看城頭大纛的名號。”
阿妍好奇掀起一點車簾,上望城頭。城牆高處插遍“荊”字大旗。
雲家車隊被攔在城門洞下。
禹伯跳下車交涉,雲甄低聲叮囑部曲:“今日試探出城而已。知會禹伯一聲,如果守將不肯放行,不必強爭,讓他回來。”
雲家部曲跑去城門下傳話,不多時,滿臉喜色回返。
“說通了!城門守軍同意放行!”
城下果然輕易便放了行。阿妍喜悅的拍手笑嚷聲中,雲甄側身回望,注視豐安縣城落在身後。
禹伯持刀斷後,直到第三輛裝滿活雞活豬的輜重大車也駛出城門,城下守軍冇有任何異狀,斷後的部曲跟上隊伍,眾人難掩驚異。
“夫人,我們順利出城了?接下去如何打算,當真去山裡上香?”
雲甄很快想通了。
“既然他並未下令攔阻,”說到這處,她微微地笑了下,“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賜下第二車重禮,或許隻是憐她受欺,給予的補償?
荊侯勢大,雲家無意以卵擊石。他顧念舊情,願意出手維護舊人顏麵,兩廂體麵地好聚好散,那當然好極了。
至於她自己,豐安縣苦心經營兩年,好不容易積攢下一點根基家底,哪舍得輕易拋擲呢。
“荊侯不會久留豐安的。”雲甄釋然而輕鬆地對身邊人說道:
“眼下他不為難我,他走之後更不會為難我。今日出城,他一不攔阻,二不派兵追索,我便徹底放心了。雲家可以繼續長住豐安。”
心神大定,終於有閒心打量四野。
城外地界經曆一場激烈交戰之後,景象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山野樹木砍伐殆儘,野草也焚儘。山頭田埂灰撲撲的,天地仿佛失去了顏色。
戰場被清掃過,路邊許多小土包綿延起伏,陣亡的屍骨被統一收集埋葬土堆之下,防止戰後起大疫。
但偶爾還是遺落幾具。隻要看哪處寒鴉黑壓壓地聚集,便知那處定然有屍骨被遺於田野。
阿妍喜悅的神色消失了。
她迷茫地望向灰土覆蓋的四野。鼻尖動了動,捂住鼻子。“城外好臭。”
“戰事剛過,恐有潰兵流竄鄉野。”禹伯警惕打量四周,“夫人,進山不安全。”
雲甄心裡微微一緊。
潰兵流竄鄉野的場麵,她曾經曆過的。
那些神誌崩潰逃離戰場卻渴望活命的身體強壯的潰兵,簡直不能再稱呼為人,那些是披著人皮的野獸。
“祭祀活物都帶出來了,原樣帶回不好。這樣罷,我們不一定要進山。”
她正吩咐道:“去前方田埂尋一處僻靜平地,祭祀一場便可回程——”
後方部曲忽地驚呼起來,“不好,有騎兵出城!”
“你們看煙塵方向,騎兵直撲我們而來。”報信的年輕部曲帶出哭腔,“夫人,禹頭兒,大事不好,定是城門守將反悔,領著兵馬追捕來了!”
雲甄還在凝神細看後方煙塵,三,四,五……煙塵中顯出五個黑點,五匹輕騎快馬逼近。
禹伯走過去,一腳把那驚慌失措的年輕部曲踢了個跟頭。
“未披甲、未開弓的騎兵,隻有區區五騎,你慌什麼!”
雲家車隊出城才一裡地。五匹快馬出城門洞,頃刻便奔來近前。
數目不多,聲勢卻盛。四匹駿馬簇擁當中一匹膘肥體壯的青驄馬,五騎跟上雲家車隊最後的輜重大車,猛勒韁繩,減速跟隨車隊。
雲甄抬手按住胸口,緩緩籲出一口氣。
今日頭頂的日頭明亮,她一眼便看清了來人的身形相貌。
單論衣著穿戴其實尋常。但身為一方諸侯的堂堂容貌氣度,在人群裡總是紮眼的。
叫她牙根癢癢,想罵人。
“……停車。”她咬著細白的牙吩咐道,“不得對君侯無禮。”
雲家馬車一輛接一輛停下。
部曲們擺出防備姿態,瞪視五匹輕騎逼近。
來的隻有五騎而已,倒像把三十餘人的雲家部曲給包圍了。
荊封身上無佩刀,馬上無長槊,隻在馬鞍邊放了一張角弓。
他今日冇有披武袍,穿一身半新不舊的蒼青色直裾袍子,將寬大袖口綁起,仿佛尋常士人出遊那般,神色閒適,策馬緩行。
他縱馬前行一步,雲家眾部曲便驚恐又警惕地後退一步。
如此進進退退,荊封不再和他們僵持,猛地一個打馬縱躍便衝破部曲人牆,越過車隊末尾的輜重車,目光掃過車上一籠籠的活雞,捆綁嗷嗷的活豬。
越過第二輛大車,再瞥一眼車上裝載的火燭盆碗,祭祀器具。
其餘四匹輕騎被留在輜重大車後,隻有荊封一人一馬繼續往前,靠近前方女眷的車輛。
車門打開了。雲甄戴著幕籬緩步下車。越過拔刀怒目的禹伯時,低聲叮囑:“把阿妍送去後車,莫讓她現身。”
距離馬前不到五步距離,她鎮定斂衽行禮:
“君侯萬安。”
荊封勒了下馬。
馬前的美人姿態若窈窕柳,黑布幕籬搖擺在風中。
他的坐騎是跟隨征戰多年的愛馬,通曉人性,性情並不暴烈。但他還是把韁繩勒緊幾圈,拍了拍馬鬃,防備坐騎意外驚起,傷了麵前人。
相比於手中層層準備動作來說,他的回應沉穩而簡短,聽來尋常。
“夫人安好。”
——
雲家部曲們瞠目無言。
今日這場“出城進香”本就為了試探,所有人都知道是個試探,但試探的結果超乎意料。
雲家車隊出城不過一裡,竟引來了荊侯親至!
部曲們惶然互相目視,怎麼辦?
難道傳聞是真。夫人果然生得酷似荊侯那位不幸死在亂軍中的亡妻?因此引來君侯矚目?
但君侯他……他不是剛斬了自作聰明的何縣令嗎!
部曲裡年紀最輕的柳家老四,柳丁,抖著嘴唇問:“萬一、萬一傳聞是真的。夫人被君侯看中,我們、我們當如何啊。那可是統領三州的諸侯,封爵的大貴人,我等小民——”
不等他說完,禹伯沉著臉直接上去一腳,把柳丁踹進路溝裡。
“那又如何?你忘了?何為部曲!”
何為部曲?
以身家依附,為主君而死。
部曲們在首領的暴喝聲中回過神來,顫抖的手指重新按住刀柄,各就各位,再次升起警惕銳氣。
前方緇車緩慢行駛,荊侯從容跟車。對話隨風隱隱約約地傳向四野。
有問有答。
一個問得鎮定,一個答得平淡。
“難得晴朗春日,君侯出城來,可是為了巡視田畝農事?幸會道邊,妾身遠迎。”
“難得晴朗春日,聽聞雲家打算入山進香,祭祀夫人那兩任先夫?”
“君侯耳目敏銳。可見雲家門外監視的斥候得力,上報得及時。”
“並非監視,而是護衛。山中藏有潰兵流寇,隻怕祭祀不成,倒把夫人自己性命搭了進去。夫人三思。”
“謝君侯提點。”幕籬下的雲甄嫣然一笑。
“妾並非頑固不化之人。城外不安定,尋一處田埂也可以祭祀。隻要心意到了,倒也不必非去山中寺廟。”
荊封一點頭,“如此甚好。”
對話到這裡已說儘。雲甄端正跪坐車中,幕籬微微搖晃,攏袖拜下,擺出恭送的姿勢。
車外的男人卻縱馬逼近一步,抬手探入車窗,將她戴的黑布幕籬摘下。
雲甄麵前再無黑布遮擋,唇邊的笑意尚未散儘。
噙著那點似笑非笑,她抬起眼簾,斜睨車外策馬隨行的偉岸男子。
趕在對視之前,及時地垂下眼簾。
“出行之前,妾身聽斥候們提起,君侯下令看顧雲家,隻護衛,不攔阻?”
荊封拍了拍幕籬。
幕籬並無沾染的浮灰。被他發力拍打,也隻拍出一點淺淡香氣而已。
他一下下拍著幕籬,目光直視車中。
陽光下顯出的容顏令人目眩。然而她始終不願與他對視,於是他的目光便落在美人柔軟開合的紅唇,若有若無的笑意上。
攻心為上。
如何攻心?
荊封回應得冷靜沉著:“隻護衛,不攔阻。軍令無戲言。”
下一刻,幕籬又遞進車裡。仿佛被他一把摘走,隻為了拍打灰塵。
雲甄有些意外地接過幕籬,不再戴上,隨手放置身邊。
幕籬小小波折快過去,對話重續。
“君侯快馬出城,不會隻為跟妾打個招呼?正事要緊,莫為了妾耽擱時辰。”
荊封控著韁繩跟隨緇車。車行便行,車停便停。
對著前方日頭淡聲道:“縣中百姓皆為荊某子民。護衛琅琊雲氏,算不得正事?”
“君侯說笑了。君侯今日巡視城外,偶遇同行,是雲家的大幸事,敢不從命?”
雲甄穩坐車中,笑吟吟接著道:“不過妾有一言在先,今日雲家出城,可是要替兩位亡夫祭祀香燭的。”
荊封不緊不慢地跟車。
“已然目睹。雞羊活豬帶出城現殺,祭祀貴家兩位亡夫,事死如事生。”
“荊某有個問題不吐不快,夫人勿怪。敢問這兩位亡夫,與夫人各自相識多少年月?有何過人之處?令夫人念念不忘,竟冒著風險也要出城祭祀。”
“這個麼……”車中人的聲音線頓了頓。
再續起時,柔美聲線帶出幾分繾綣,幾分懷念。
“提起兩位亡夫,那就說來話長了。”
荊封不動聲色:“願聞其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