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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2026-10-27 作者: 香草芋圓

“午時已過。主公,縣中傳來消息,何敬業已伏法,首級示眾。”

快馬送來的竹簡奉上書案時,荊封正站在沙盤前,俯身注視。

這是一座三尺見方的沙盤。堆土為山川,細沙為河流。

代表豐安縣的一支黑色小旗,插在荊州北部山脈。

豐安縣往西南一百二十裡,插下一支紅色小旗。這處是郜城,由段南簫領兵占據。

從沙盤上看去,紅黑兩支小旗幾乎貼在一處。

豫州既平,郜城段氏是他下個對手。豐安落入他手,譬如一把突進敵陣的尖刀。

“段南簫大敗一場,絕不會善罷甘休。”

段氏主力在西境,正與蜀地的諸侯攻伐。等段南簫騰出手來,他必會發兵報複,爭奪豐安。

眼下需要荊封定奪的,是豐安這座縣城,究竟值不值得守。

何敬業伏法的消息隻將他的思緒短暫拉回片刻,目光依舊落在沙盤上。

“她前往觀刑了?可覺得解氣。”

鐘離澄飛快地翻閱竹簡,“夫人,呃,並未出門觀刑。隻派家中老部曲代為觀刑。”

荊封的目光從沙盤抬起,沉默地盯一眼竹簡,又盯一眼心腹謀士。

眼神的意味很明顯。

她又不喜?為何?

鐘離澄心裡歎氣,為何不喜?夫人昨晚就在大帳之中,主公你為何不自己問哪。

斥候上報的幾片竹簡被翻得嘩嘩作響。

“雲家一名叫做‘禹伯’的老部曲代為觀刑,神色憤然,叱罵有聲,顯然極為解氣。然而這位老部曲的眼光老辣,歸家時發現了門外斥候行跡。斥候躲閃不及,亦遭其叱罵……”

“主公,此事可大可小,需及時安撫啊。”

荊封皺了下眉,但很快便展開了。

“斥候繼續行事。如果被雲氏問起,如實回應便是。”

鐘離澄麵上浮現古怪之色。

打探雲家線報的斥候,當著雲家人的麵供認不諱,這還是我方斥候?豈不是變成對方奸細了?

“主公三思。”鐘離澄咳了聲,“讓斥候如實交代,不可輕易開此先河啊。私情為小,公器事大。萬一雲家追問得過多,泄露主公謀算,貽誤軍情,後果危重。”

“她向來知曉輕重分寸,”荊封打斷道,“不該問的,一句不曾多問;不該逾越的,半分不曾逾越。她不會問及軍情。軍情之外,何須瞞她?”

對話到這裡,鐘離澄知道勸誡無用,派去雲家的斥候必定要做起供認不諱的奸細了。

帳下第一謀士無奈獻計:“上次送去一車重禮,夫人儘數收下了。重禮可令夫人歡喜。”

隻希望夫人與主公早日和好,重歸主公身側,看守雲家的這批內奸斥候才會撤回……

荊封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沙盤上的黑色小旗,吩咐下去。

“再置辦一車。謹慎送去,不得驚擾雲家,跟何敬業相關的言語不許提起。”

“諾。”

——

今日縣中熱鬨的很。

午時行刑,處斬豐安縣令,觀者如堵。這次準備得充裕,遠近鄉裡趕來看熱鬨的百姓數量,比上回還要多出一倍。

有機靈的貨郎攤主趁機支攤做起了小本生意,吃喝叫賣,搖鈴敲鼓,食物香氣混著叫賣喊聲,人群黑壓壓地聚在長街附近,氣氛竟然比廟會還熱鬨。

直到暮光漸起,人群才顯露散去的跡象。然而,某個消息不脛而走,激起百姓新一輪熱烈圍觀。

禹伯麵色不善地帶回最新消息。

“荊侯自大營又拉一車禮進城來!許多人從城門下一路跟隨圍觀。”

“輜重牛車直奔城北,繞過開門迎接的河內楊氏、東郡薛氏,平陽巫氏等大族門第,馬上要送來雲家門外了。”

這次送來門外的還是一輛沉重大車。

膀大腰圓的兵士們跳下車來,不知被如何叮囑行事的,總之,一個比一個像啞巴,悶不吭聲地把十幾個木箱抬進雲家,庭院扔下便走。

雲甄耐心等了等,門外一句喊話都無。打開門張望,連車帶人走了個乾淨。門外隻剩下炯炯圍觀的鄉鄰百姓。

“怎麼無人帶話?賜賞的由頭呢?”

她越想越詫異,“這次賜賞毫無由頭,不會送錯人家了吧。”

阿妍掀起一隻三尺長寬的沉重木箱,驚喜喊一聲,“阿母,快來看呀!”

木箱中擺放著四匹鮮豔蜀錦。如水絲滑,織紋華麗,日光下映出炫目光彩。

她看一眼便意識到,這批賞賜不可能送錯人家,必是專門賜給雲家的。

四匹蜀錦,都是鮮豔的絳紅色。

從前白石城中她穿過幾次絳紅衣裙,惹他良久注目。他自己常穿玄青暗色,卻喜見她穿明媚鮮衣。

指尖撫過柔滑錦緞,雲甄自語:“這批賞賜目的何在?他見我受人脅迫,賜我壓驚?還是見我雨夜狼狽,起了憐憫之心?”

之前賜下的一車重禮足夠豐厚。雞鴨豬羊,五銖錢、馬蹄金。她如數收下,作為好聚好散的分手之禮,已然足夠了。

今日為何又送一車禮來?

藕斷絲連,不似他為人。

木箱一隻隻掀開,十五箱華彩蜀錦,五箱紫綺,五箱紅綃,總共百匹名貴絹帛。

清點完這批重禮,季氏麵色難掩驚詫,將禮單展示麵前:“夫人請看。”

天下戰亂多年,人賤而物貴,貴者尤其貴。一匹上等蜀錦值數萬錢。

這批價值百萬錢的禮物,若隻用來壓驚安撫,顯然過於貴重了。

賜華錦以贈美人,其中暗含的意圖足以令人反複揣度,肺腑漸生不安。

“六十匹蜀錦,二十匹紫綺,二十匹紅綃。”

雲甄自語道:“先斬何敬業,又賞賜厚禮,他的意圖是什麼?”

“夫人。”禹伯沉著臉走近,“天色晚了,人群都散去,門外幾個斥候竟還不走。躲躲藏藏,鬼鬼祟祟。他們要日夜盯梢,監視我雲家?!”

雲甄將正門推開一條縫,順著禹伯指點望去。

路邊架起小攤高聲賣雜貨的攤主,牆下蹲著的黔首。三十步外巷口,背對雲家、挑挑揀揀買草鞋的兄弟。

“都是軍中斥候麼?”她凝目打量,“外表與尋常百姓並無不同。尤其給阿弟買草鞋的兄長,有何不妥之處?”

禹伯冷笑一聲,“給他阿弟買第三雙草鞋了。”

巷口邊,正在跟販鞋商人激烈討價還價給阿弟置辦草鞋的兄長,聽到身後一個溫柔聲線道:“草鞋多少錢,妾來付。”

販鞋的商人千恩萬謝接過五銖錢,挑起擔子忙不迭便跑。

販鞋遭逢古怪人了!兄弟兩個圍著他的攤子連買三雙草鞋,每買一次,都為一兩個大錢和他討價小半個時辰,在巷口耗了整個下午!

斥候“兄弟”僵硬地轉過身來。

頭戴幕籬的雲家主母嫋嫋婷婷站在麵前,幕籬下傳來柔聲言語。

“兩位辛苦。為了盯梢雲家,竟連累兩位自掏錢袋,連買三雙草鞋。雲家當付貨貲。”

雲家部曲圍攏兩邊,堵死奔逃路徑。

雲甄的眼神越過能言善道的“長兄”,帶幾分探究之意,落在“阿弟”臉上。

“君侯命你們監視雲家?雲家哪裡有不敬的地方,怠慢了君侯?雲家得罪了君侯,為何又被連續賜賞?妾心中不解,請這位阿弟解惑。”

“阿弟”和“阿兄”無言對視。

說不說?

君侯有令,雲家人上前詢問的話,可如實告知。

真交代了?如實跟雲家交代?

雲家寡婦親自問詢,草鞋錢都代付了,當然如實交代!

“阿弟”一開口,口齒清晰,斷句利落,比凶狠砍價的“阿兄”口才更好三分。

“小人奉命看顧雲家。”

“並未聽說雲家有錯處。君侯命小人暗中觀察,不得驚擾分毫。小人覺得,君侯意在保護雲家。”

雲甄輕輕地笑了。

“所以,你們接近雲家,暗中探報,對雲氏存有保護之意,並無監視之心?好極了,君侯恩德,雲家銘感五內。”

“君侯教你們這般說的?”

“來。”她衝斥候兄弟招招手,“兩位近前說話。雲家有個微末請求,還請代為傳達。”

——

當晚。城外中軍大帳。

連枝銅燈映得大帳透亮。荊封握著當晚急送的斥候簡報,字句通讀。

目光停在竹簡末尾抄錄的雲家請求,指節重重一敲。

重新看向那句【君侯教你們這般說的?】,他將簡報遞給鐘離澄。

“她不信斥候說辭,亦不信我。”

“主公,急不得。”鐘離澄正勸說道:“攻心之戰,當徐徐圖之,非一朝一夕能見效——”

來自雲家的請求列於簡報末尾,落入眼簾,鐘離澄聲線陡然抬高:

“萬萬不可!雲家放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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