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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2026-10-27 作者: 香草芋圓

小車在泥濘中搖晃,雲甄端坐小車,纖細肩頭攏在溫暖羊皮裘中。

冒雨出城一趟,雖說天冷了些,心中甚是暢慰。

世人何其愚也。總有自視甚高的人,視天下黎庶為棋子,將自己認作執棋之手。其實他自己在旁人眼中也不過是顆棋子而已。

殺空了一半縣廷,留著何縣令的項上人頭,顯然何敬業還有用處,留他做事而已。

何敬業若領著剩下一半縣吏,老實本分地處置縣中庶務,也就被放過了。

他卻自作聰明,軟硬兼施,逼迫她自願進獻大帳,以為如此能討好君侯……他胡想什麼呢。

搖晃前行的小車突然一衝,人險些撞去前方,雲甄抬手撐住車板。

“車怎麼了?”

吳三吳六跳下車查驗路況。

“道路泥濘,車輪陷進泥坑。夫人稍等,我們把車抬起,抬過這段坑窪就可以繼續趕路了。”

耳聽吳氏兄弟幾次呼喝,馬兒嘶鳴,小車始終陷在泥裡動彈不得,雲甄等了一陣,開口問:“可要我下車?”

吳三吳六高喊:“雨凍夜寒,夫人莫要下車,當心凍壞了身子!小人加把力——”

身後道路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

一隊輕騎冒雨夜行,馬蹄聲震如雷鳴,前一刻還在百丈外,瞬間疾行到雲家小車邊。

呼哨勒馬聲響不絕,某個年輕將軍的嗓音高喊:“兒郎們,下馬!雲家小車陷進泥坑了,給雲家夫人抬個車輪!”

雲甄掀起窗簾,細雨黑夜當中,看不清這批輕騎的模樣,更看不清打的什麼旗號。

她正凝神打量,一張年輕臉孔忽地探來車窗外,笑得露出兩排整齊白牙:

“末將齊沛,主公帳外見過夫人一麵。”

雲甄驚得往後一仰,抬手按住砰砰急跳的胸口。

吳三吳六在車外大聲質問,並無人搭理,七八名健壯騎兵下馬團團圍住小車,高喊:

“一,二,三,起!”

兩個車輪拔出泥濘,小車往前抬出十尺,放去路邊。

“……齊將軍。”雲甄勉力鎮定道:“有勞。改日必當重謝。”

齊沛已經領麾下騎兵上馬,灑脫地擺擺手。

“雨天道路泥濘,主公吩咐末將路上行快些,在後頭看顧夫人的車,莫使回程出了差錯。末將幸不辱命。”

“職責在身,先行一步。告辭。”

騎兵呼喝聲起,數十快馬疾馳而去。

雲甄思忖著放下車簾。

數十輕騎精兵入夜急行,領了要緊軍務?

吳三吳六跳上車繼續趕路,神色略有不安:“夫人,他們留下幾個人,跟於我們車後頭。”

確實,雨中影影綽綽顯露四騎身影,不遠不近跟著雲家馬車。

雲甄心中又是一跳。

收回目光,想起齊將軍那句“主公吩咐看顧夫人小車”。

留下這四騎,應該是齊將軍見雨中泥濘難行,好意留下協助的人手……不是監視她的行蹤罷?

荊封未強留她,將她放出大帳,應是她想多了。

雨點聲聲,雲甄泛起一絲複雜心緒。

兩年時歲漫長,她和過去大不同,他顯然也改變了不少。

馬上征戰的一方雄傑,居然也能對女郎生出幾分體貼心思,護送夜行,殊為難得。

兩年前她奔逃出白石城,這段露水情緣分離得不甚體麵。

意外重逢於豐安縣,如果他可以維持大度,好聚好散,倒也算得上圓滿。將來荊封娶妻,她必要送上一份賀儀的。

……等等。

鐘離先生臨彆時那幾句似是而非的言語,“不曾再納第二位夫人”,“身側再無第二位女郎”,他什麼意思?

鐘離先生從不浪費時辰與人廢話。他親自等候路邊,相送出營,這兩句言語是故意說給她聽的。暗示什麼?

“不必驚慌。讓他們跟。”

雲甄端坐車中,素白手指拉起皮裘,將夜風隔在身外。

想了一陣,最後吩咐吳氏兄弟:“隻要他們冇有多餘的動作,便是君侯好意護送。”

“莫辜負了君侯好意。”

一點泥濘土路算不得什麼。她任由小車顛簸,指尖摳進車窗橫木,穩穩跪坐。

顛簸刮過臉頰的一點寒風雨滴,自然也算不上什麼。

兩年前的深秋,北方某個雷電交加的暴雨深夜,遠比眼前這段土路更加泥濘的某處山道,她曾踡在一輛小車裡。

山風尖嘯,車簾如破布狂舞,電光雷鳴隆隆,馬兒困在山道中,驚嚇嘶鳴不止。她被暴雨澆的渾身濕透,摟緊身上赤狐裘,嗚嗚哭泣。

當時,山道泥濘難行,又逢暴雨。大軍冒雨奔襲,為此舍棄了後方大批輜重。

輜重車隊散落數十裡。

雲甄的馬車也散落在長達數十裡的暴雨山道當中。

傳令兵的呼喊夾著隆隆雷聲。

“大雨不利行軍,君侯在前方領兵破敵!”

“還請夫人穩坐車中待命!待君侯斬首敵將,攻城奪旗,再回來接夫人!”

這一仗暴雨奔襲,奇兵製勝,荊封大破敵軍於野。

而她卻不能“穩坐車中待命”,她的小車翻覆在暴雨中。

第二日收攏輜重,四處搜尋失蹤的夫人。從早晨尋到午後,才尋到山脊道邊翻倒的馬車,摔斷腿的馬,車裡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的她。

比起當年雷電暴雨深夜被扔在山裡的淒惶,今日區區五裡的泥濘土路,撲麵的這點寒雨又算得上什麼?她身邊還跟著兩名忠心部曲,身後還跟著四匹輕騎呢。

雲甄心神逐漸安定,甚至有閒心聆聽了一陣車頂雨聲。

“荊無陵。”她輕聲喟歎,“時隔兩年,你最好想著好聚好散。”

前方縣城的低矮輪廓逐漸顯露在夜色中。

*

當晚順利歸家,她睡得極好,第二日甚至睡遲了。和阿妍暖呼呼的小身子互相依偎,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直到門外響亮的敲鑼聲驚起雲家上下。

“豐安令何敬業,借官斂財,侵擾士庶,居官而失其德,假權以營其私,敗法亂政,罪無可宥,明正典刑!”

“十字長街路口,午時行刑。縣中百姓俱往觀刑!”

雲甄匆匆洗漱出屋,禹伯已打探回來,進門便高聲嚷嚷。

“夫人!官府的告示張貼各處,何敬業那廝已經捆縛法場,跪於路口等候行刑。某親眼所見,確鑿無疑了!”

季氏又吃驚又歡喜,愣了半晌才道:

“何賊該死。但前些日子處斬了縣丞那批十幾個賊子,小小一個十字路口湧進兩千人,險些鬨出踩踏大亂子來。那天還冇有敲鑼喚百姓觀刑。今日不怕鬨出更大的亂子?話說回來,何賊該死。”

禹伯嚴肅的麵容難得露出點笑意,“不錯,何賊該死。某觀這次的行刑準備,比前次妥帖許多。”

土路中央放置整列的木拒馬,把不太寬敞的道路一分為二,疏散人流。

路口連夜造起一座高台,遠遠地就能看到行刑場麵,無需往前擠進十字路口。

“就該召集百姓觀刑。”禹伯語氣越來越激昂,“讓全縣百姓都眼看著何敬業那廝人頭落地,看他的首級高掛木杆,這才叫解氣!”

雲甄站在灰簷下。

夜雨停了,頭頂是個陰天,仰頭隻見濃雲翻滾天幕。

她捧著新煮的茶盞想了片刻,會心一笑。難怪齊將軍昨晚領著一隊輕騎夜出大營。

一夜之間搭起高台,擺出拒馬,拘捕人犯,準備告示,齊將軍昨夜忙得不輕。

昨日她傍晚出城,今日午時處斬何敬業,如此的雷厲風行。

所以,荊封確實是好意?

“上次鬨得小車險些翻覆,今次我不去了。”她招呼禹伯,“禹伯,代我去觀刑罷。”

取來廚房熱食,把賴床的阿妍掀被子揪起,母女閒話幾句,對坐用朝食。

阿妍想跟出門觀刑,被禹伯嚴厲阻止,邊喝粥邊嘟嘟囔囔地抱怨。

“阿母,我大了。我都七歲了,如何看不得砍頭?禹伯總覺得我是三歲小童。”

雲甄細心替女兒擦去嘴角的粥漬。

“七歲還是小童,血淋淋的場麵不許看。”

阿妍嘟著嘴喝甜湯。

喝完問起女先生:“我不能出門看砍頭,遊先生總能去看的。早晨還照常授業嗎?”

話音未落,女先生已跨進院門來。

“妾不去觀刑,課業如常。”

阿妍懊惱地“哎呀”一聲,蔫蔫起身行禮,跟隨女先生去書房讀書。

“遊先生過於嚴厲了。”季氏輕聲對雲甄道:“阿妍挨過幾次手板,手背都打腫了,從此見到先生便惴惴。能不能請遊先生寬容幾分?畢竟是個小女郎,讀通詩書足夠了,又不能舉孝廉。”

雲甄目送一大一小進書房,繼續用起朝食。

“阿妍性情疏懶,天分不算絕頂聰穎,正需嚴師督促。遊先生教的很好。”

季氏目露心疼,回身看書房裡的小女郎。房門關上了。

這頓朝食從辰時用到晌午。雲甄原本做事就不快,慣常慢悠悠的,今日生出閒心,吃用得格外慢了一拍。

一碗甜粥用到小半,她點起火盆,把何縣令之前派人送來的威脅物件:幽州文書,官府公告,最後是那封軟硬威逼她前往城外大營的帛書,一一看過,扔去火盆焚燒。

火焚聲響劈啪不絕,煙霧升騰,遠處突然傳來一道整齊大喊。

不知多少人同時呼喊這一聲,聲勢如海浪拍擊巨石,轟然震耳,雲家人喜形於色。

“午時到,何賊正法了!”

雲甄以鐵鉗撥了撥炭盆,確認盆裡的物件全數燒淨,隻剩點餘灰,用完最後一口朝食,站起身來。

“今日甜粥不錯。”她滿意地道。

兩刻鐘後,禹伯歸家時,出乎意料地冇有觀刑後的痛快笑容,反倒露出警惕防備之色。

“夫人,”禹伯眉頭緊皺,“門外情況不對。”

他歸家時察覺,雲家院牆下多出幾張陌生麵孔。

“看他們形貌舉止,像軍中派出的斥候!”

雲甄站在門後,大門輕輕往裡拉,透過縫隙望向門外。

巷口,巷尾,對麵院牆下,幾張陌生麵孔隱隱攏成一個圈,將雲家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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