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油燈照得四下透亮。大帳寂靜,除了主帥和傍晚入帳來的稀客,並無他人。
姝麗如明月的麵容落入眼中,荊封神色難掩驚詫。這點驚異轉瞬散去,又恢複了慣常的沉著。
眼前這一幕,美人停駐帳門邊,低垂蛾眉,等候傳喚,著實眼熟。
似乎見過不止一次。
荊封將豐安縣稅賦丁口記錄推開,取過案角一卷書,翻看起來。
雲甄耐心等候一陣,帳中主帥除了最初瞥來那一眼,始終不應聲,之後更專心致誌看起書。
好在燈光透亮如白晝,借著明亮燈火足以看清,荊封手握觀閱的是一卷兵書。
厚厚竹簡足有十數斤,君侯翻開第一篇觀閱。
她想了想,決意不等了。
往前幾步,立於案前,溫婉福身:“君侯萬安。”
聲線清而柔和,仿佛吹皺春湖的微風,尾音繚繞大帳。長案後的主帥放下兵書,再度抬起眼來。
這次盯視良久,將案前行禮的美人上下打量個仔細。
打量完後沉聲喝問:“你來作甚?”
雲甄的理由足夠充分。她何必替幕後之人遮掩。
“縣令做主,為君侯獻上美人。”
荊封發出了一聲促笑。
氣笑了。
同一個女子,時隔多年,以同樣的姿態入他大帳,不止坦坦蕩蕩毫無愧色,就連麵對他的說辭,竟也能一般無二。
荊封的視線落下,繼續看手中兵書。
不動聲色問:“第幾次了?”
這句問話斬頭去尾,可謂突兀。但雲甄顯然聽懂了。
剛剛那句“為君侯獻上美人”,說得極為順口,她自己也覺得有點耳熟。
立在寂靜大帳,暗暗數了數次數。
世間偏愛性情柔順的美人。
豪族世家們蓄養舞姬美婢,當做禮物獻給一方諸侯時,都喜愛讓美人自己開口,以春水般柔軟的嗓音,含情帶怯道一句:
某某家族,某某名士,為君侯獻上美人。
年份實在久遠,後來經曆的事又多。她思量了一陣才記起,當年汜上城,自己第一次站在荊侯麵前,似乎便是這樣說的。
【汜上城,定陶姚氏,為君侯獻上美人。】
雲甄細聲緩語地認下:“之前曾有過一次。何縣令不知情,第二次將妾獻於君侯,怪不得縣令。”
“何敬業有意獻你,你便來了?”
荊封目不斜視,目光專注落於竹簡:“琅琊雲氏寡居守節的當家夫人,如此柔順?”
雲甄柔聲道:“自然是被拿捏了短處,以家人幼女威逼脅迫,妾不得不來。”
“很好。”荊封聲線不知不覺壓低了。
沉且冷肅,如風霜撲麵。
“夫人今晚知無不言,確實柔順。獻美以邀功的何敬業,值得封賞。汝滿意否?”
雲甄抿嘴微微地笑了。
她如何看不出,他動了真怒。
獻美以邀功的何縣令,這次馬屁拍去馬腿上,隻怕承受不住君侯的含怒“封賞”。
事既已成,她後退半步,垂首斂衽:“妾謝過君侯。不敢以私心打擾公務,妾告退。”
“站住。”荊封此刻目光又落回兵書之上。
“剛才那句‘一次’回錯了。再想。”
雲甄啞然站在大帳中央。
難道不止一次?今日不是第二次進獻?
小雨入夜未停,大帳頂上滴答雨聲不絕,順著縫隙刮進帳子的夜風寒意濃重。大帳裡一個炭火盆也未點。
雲甄無言裹緊身上皮裘。
厚牛皮帳子,它還是不夠擋風啊。
被寒風吹得極度清醒的腦中,有某個場景倏然閃過。原來如此。
除了汜上城的第一次進獻,確實又有過一次的。
巨城大火,滿城士庶爭相奔逃。她出逃時太過狼狽,忘了自己如何被人流裹挾出城,如何渾渾噩噩地奔走,如何與家人離散,往何處去,能活多久。
直到前方地平線出現大片繡“荊”字大纛,仿佛濃雲遮蔽天地卷來。
雲甄嫣然一笑。
“說起巨城外那第二回麼,君侯非要妾認下。但妾自己是不想認的。”
荊封終於從長案後抬起頭來,目光沉如礁石,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上位者的沉默有很多種解讀,他的沉默目視,有催促解釋的用意。
但她並不急著解釋,也不與麵前之人對視。目光往下,借著大帳透亮的燈火,落在荊封始終握著不動的書簡上。
自從她入帳便握在手中翻閱的兵書,依舊停在第一篇。
“君侯可要妾上前,捧簡服侍?”
雲甄抬手指指書簡,“首篇不過百字,君侯長閱至今,第一篇還未讀儘?”
荊封驚醒般地掃過手中兵書,仿佛竹簡上的字這時才真正入了他的眼。
冇什麼表情地把兵書卷起,往案上一擲。
“出去。”
雲甄斂袖福身,動作如行雲流水,起身走得飛快。
碎步小跑出了大帳。
出帳也不停步,生怕身後人反悔一般,攏緊披風,借著營地火把分辨方向,匆匆往大營轅門外走。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某個似曾相識的嗓音提醒:“夫人,幕籬。”
鐘離澄神色複雜地站在空地柵欄處。
自從主公登門拜訪琅琊雲氏,意外尋到夫人,至今也有四五日光景了。他雖然協助籌劃,替主公出謀劃策,卻總有種恍惚不真的感觸。
畢竟消失兩年之久。
天下十三州,上百個郡縣,千萬生民。大軍每至一處郡縣便造冊搜尋,大海撈針般地撈了兩年。
直到今晚夫人匆匆走出大帳,忘了將幕籬戴上,明眸顧盼,朱顏未改,他眼見為實……夫人,哎。雲甄夫人!
令主公兩年寢食不安的夫人哪。
雲甄腳步一頓,這才意識到幕籬始終握於手中。借著戴幕籬的動作迅速回瞥一眼。
“原來是鐘離先生。”
她淺笑了下,“彆來無恙。”
鐘離澄想歎氣又想苦笑,上前幾步行禮,“兩年不見,夫人氣色更勝往昔。”
雲甄嘴上還在客氣寒暄,但腳步已繼續往轅門外走。
“君侯命我出帳。鐘離先生有何賜教?”
鐘離澄哪敢有任何賜教。
雖然他想不明白為何苦尋兩年的夫人已近在咫尺,主公卻命她出帳。
但雲家小車進入大營當時,轅門幾句對話,他隱約猜出,夫人並非自願前來大營,而是被人脅迫而來。
鐘離澄肅容道:“不敢不敢,在下護送夫人出營。”
跟隨身後,擺出親自護送的姿態,一路噓寒問暖把人送到雲家小車邊。
雲甄登車時冇忍住又瞥一眼。
荊封帳下最出名的謀士,鐘離澄。冀州名門士族出身,荊侯最初起兵時便一路跟隨麾下的忠心舊部。
外表溫文,內心冷斷。出謀劃策理智到近乎冷酷,為荊封所信重。
這樣一位親信謀士,待人接物自然是帶著傲氣的。
兩年不見,為何態度大變,今晚待她客氣到近乎卑微?
登車的瞬間,雲甄心裡閃過一係列不怎麼寬厚的念頭。
比方說,荊封帳下有新的謀士投奔,同樣能謀善斷,鐘離先生第一謀士的位置不保了;
鐘離先生犯了錯,荊侯疏遠於他,第一謀士的位置不保了;鐘離先生功高震主,第一謀士的位置不保了……
腹誹歸腹誹,表麵滴水不漏。她同樣客氣周到地寒暄幾句,不忘把準備好的投誠帛書遞了過去。
鐘離澄收下帛書,當場承諾:“琅琊雲氏對主公的心意,某代主公收下了。”
雲甄神色微微一動。
她姓名當中的“雲”,當然不是琅琊郡士族雲氏的那個“雲”。
冒認士族門第為大罪。荊封登門那日,原本可以當場擒下雲氏滿門,追究攀附士族之罪。
現在卻連鐘離先生都指鹿為馬,佯作不知。
荊侯果然打算認下她這【琅琊雲氏】了?
轅門外推開木拒馬,清出通道。鐘離澄冒雨親自護送雲家小車,一路閒話出營。
“兩年不見,夫人安好無恙,在下便放心了。君侯心係夫人,想來更覺得寬慰。”
“對了,夫人可知,這兩年來,君侯不曾再納第二位夫人。”
雲甄客客氣氣道:“想必是君侯迎娶正妻了?夫妻結發,主母持家,如此甚好。”
鐘離澄撐傘走在車邊歎氣,“主公何來的發妻?自夫人之去也,主公身側再無第二位女郎。”
“當真?可見君侯專注征戰,心無旁騖。”雲甄的語氣更加溫婉柔和。
“鐘離先生身為謀臣,為君侯子嗣計,應當進諫良言,勸說君侯早日娶妻納美,誕下子嗣才是正道。”
小雨連綿不止。鐘離澄在雨中停步,啞然目送小車駛出營門。
他婉轉遊說,夫人毫無觸動,連“早日娶妻納美”的說辭都拋出……如何勸?
春雨擊打水窪,聲響連片。當中夾雜著值夜士卒的竊竊私語。
“鹿小將軍說的對,君侯不近女色,琅琊雲氏寡婦果然坐車走了。”
“君侯掛念的隻有亡妻。長相酷似亡妻的美人都入不得君侯的眼。”
“說起來,琅琊雲氏婦到底為了何事,趕在傍晚日落的時辰求見君侯?她一個寡婦——”
巡營的鹿小將軍無聲無息從背後抬腳,一人一腳,把議論士卒挨個踹去水窪。
“營中禁私下群聚議論。隊率何在?拉出去每人五棍!”
“琅琊雲氏寡婦為何傍晚求見主公?當然因為她被惡人逼迫,前來喊冤。前鋒營今晚便緝拿惡人歸案。等明日貼出告示,自己去看!”
鹿鳴泉殺氣騰騰道。
前鋒營有人高聲點兵。
幾個士卒趴下領棍,一邊悶哼挨罰,吃驚地注視夜色下的轅門再度打開。
前鋒營大將齊沛領一隊騎兵,冒雨直奔豐安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