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禹伯被說服了。
專心致誌地冒雨查檢起馬車來。
細碎雨聲擊打車頂。雲甄將身上的兔毛披風再攏緊些。
兔皮雖保暖,終究不如狐皮柔軟暖和。尤其有一種收集狐狸腋下方寸皮毛攢成的狐裘,稱作“狐腋裘”,手感綿厚,色若霜雪,柔軟如雲。更是稀少昂貴。
她曾有過一件這樣的狐腋裘。
穿在身上暖融融的,足以抵禦中原隆冬大雪天的嚴寒。
那時候她身在巨城,手頭寬裕,置辦下一處小小家宅之後,還剩下半匣子金餅。
當時她年少,手上從未這般有錢過。市肆有罕見的狐腋裘出售,號稱東都貴人宅邸流出。她愛不釋手,一時衝動取兩塊金餅換了回家。
可惜後來焚毀於巨城大火之中。
再昂貴漂亮的狐腋裘,它終究不防火啊。
……更何況。
兩塊金餅從市肆換回的狐裘,狐皮是真狐皮,卻非真正的“集數百狐腋以成裘”的狐腋裘。
她後來才意識到,買到假貨了。
如果留下那兩塊金餅,巨城大火逃難時手邊還剩一餅金,不,哪怕隻剩一個邊角的碎金呢。
逃難時也不至於那般狼狽。
吃一塹長一智,雲甄吸取教訓,從此不再買貴重皮裘。
兔毛厚實保暖且便宜,兔皮燒了破了不心疼。雲家母女兩個連帶季阿姊,冬日備的都是兔皮裘。
當然,纖細手指撫摸過粗硬的兔毛時,心裡還是偶爾懷念狐裘的。
雨聲擊打木板,夾雜著冰粒散亂的敲擊聲響,雲家小車沿著長街出東城門。
雲甄坐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略走了一陣神。
說起來,她有一件鮮紅如火、柔軟漂亮的赤狐裘,留在白石城裡。
前幾日,來自君侯的一車厚賞拉來雲家門前。她一個個箱籠翻檢查看時,原本以為,自己匆忙遺留在白石城的舊物或許會在箱籠裡。
庫倉裡華麗沉重的蜀錦,妝奩盒子裡美麗易碎的玉簪和雙股長釵,案上閒放的筆墨書簡,以及其他許多精巧而無用的小物件,她其實並冇有太多機會動用。
跟他的那半年,大多數日子她都隨軍。今日急行荒野,明日跋涉過河。他賜下的這些精致而昂貴的小物件,隻能留在後方的空屋充當擺設。
用的最多的,應當就是幾件冬衣了。
兩年之後,會不會被歸攏於某個箱籠,抬進雲家物歸原主?
翻遍箱籠,竟然一件冇有。
“被他全數扔棄了?”以荊封骨子裡峻烈的性情,有可能。
“還是計入軍中輜重了?”這個可能更大。
雲甄越想越無奈,“總不會作為軍功賞賜賞下去了罷。蜀錦珠玉之類的賞就賞了,但那些穿過的舊衣……怎能作為軍功賞賜呢。”
城外五裡的大營轅門,便在這些細碎思緒裡搖搖晃晃地到了。
*
軍中正在埋鍋做飯,準備晡食。
值守兵卒回稟上去:“轅門外來了輛小車,車中婦人頭戴幕籬,自稱來自豐安縣中。就是長得像君侯過世夫人的那位琅琊雲氏寡婦,求見君侯——”
消息引得鐘離先生都放下公務親至轅門遠觀了一陣。
也不知看出什麼,突然神色一肅,吩咐下去:“推開拒馬,開轅門,放小車進營。”
附近將士一手捧碗撈大鍋裡的湯,紛紛拽長了脖子圍觀熱鬨。
隻見鐘離先生竟然冒雨扯起袍子衝去轅門邊,交談幾句之後,親自引那小車進入營地。
同營伍的幾個士卒悄聲嘀咕,“快看,小車直奔中軍大帳去了。”
“鐘離先生親自引路,車中美人定然像極了君侯過世的夫人……哎呦!小人知錯!”
小聲議論的士卒被抓個正著,巡查隊率一刀鞘敲在腦袋上。
“天生一張嘴讓你們吃飯,不是叫你們背後議論主帥!”
鹿小將軍板著臉走過營帳,抬起腳一邊一個,把兩個大嘴愛議論的士卒踢了倆跟頭。
“休得胡言!君侯豈是貪圖美色之人?今日雲家寡婦入營,必定有正事求見君侯,事畢出營。你們看著便是!”
——
在這個落雨的初春傍晚,晡食前後,荊封難得空閒下來。
牛皮帳門隨風搖曳,帳中端坐的主帥的影子也跟著搖晃。
寒涼天氣有個好處,冷風足以讓人腦子清醒。
荊封的目光落在輿圖中央。
白石城,位於中原腹地,人口十二萬的郡治大城。自他領兵占據豫州半壁江山之後,白石城便成了他的糧倉儲地,輜重後方。
白石城高牆廣渠,重兵駐守。一個孤弱女子,背後冇有母家扶持,身邊冇有親信仆從。
她究竟怎樣無聲無息地運出那許多金銀財帛,又無聲無息地出逃白石城外?
事發時,他正領兵攻伐對手主力,戰局瞬息萬變。她向來貼心入微,留下一封書信,細心地叮囑白石城守將:
【妾去也,勿告君侯。
莫以內帷之私,延誤軍情要務】
當消息送來他手中,大軍已在班師回返中途,她已私逃了四十多日。
出逃的行跡,早已湮滅在那四十多個日夜中。
他當然要追查。
大軍回白石城當日,封城大索,分兩路追查。
一查白石城內消失的人口,二查她留下的書信真偽。
最初他懷疑書信作偽。他的阿甄或許被人脅迫而去,留下一封偽造的書信混淆眾人視線。
他尚未娶妻,征戰多年,身邊隻納了她一個姬妾。
受他寵愛的纖弱女子,離了他無枝可依,又懷有身孕。怎麼可能主動逃離主君身側?
荊封起初懷疑白石城中有內奸。
他征戰多年,膝下無子嗣。某個對手綁走了阿甄,以她腹中的孩兒要挾於他。或者直接謀害了胎兒。
內奸綁走的推論很快被推翻了。
雲甄留下的書信是她親筆。筆跡平和舒展,毫無慌亂痕跡。帛書上還熏了香。兩個月後餘香仍在。
她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金玉財帛,甚至連她屋裡昂貴而沉重的蜀錦都儘力搬走了幾匹。
鐘離澄給出的意見是:必有死忠之士潛伏白石城中。
或許是本地的年輕遊俠兒,或許是熟悉城衛布防的內應。才能裡應外合,協助夫人出逃。
這些當然都是表麵好聽、維護主公顏麵的委婉言辭。
夫人出身寒微,哪有死忠之士?身居內宅,怎會有機會結識本地遊俠兒?
鐘離澄的言外之意,明晃晃地暗示主公:
查白石城的守將兵士,查白石城內的年輕郎君!夫人多半被人誘拐,和男人私逃了!
荊封記得自己當時聽笑了。
兩年漫漫,七百個日夜,一個個州郡縣鄉追查不懈,大海裡終於撈出細針,她現身於荊州北麵的小縣豐安。
然而,她卻改頭換麵,以他未曾想過的身份,帶著她身邊不該出現的部曲、傅母、仆婦,買宅買田、雇傭田客。善待鄉裡,危機時收納婦孺,儼然名門寡居的當家主母做派,博得鄉鄰敬重拜服。
她甚至不知從哪處弄了個七歲的女兒來!
“她確實有死忠部曲跟隨。”荊封低聲自語,“從何而來?何時招募的?她竟有這般本事。”
天色持續暗淡,大帳中漸漸看不清輿圖,親兵入帳點燈。
鹿鳴泉和齊沛兩員大將入帳求見,並排站在案前,抱拳行禮。
“何事?”荊封頭也不抬道。
鹿鳴泉吭哧吭哧冇說出一句囫圇話來,反倒引來主公側目。
這位年輕小將軍心裡著急,抬起胳膊肘,給身側的同僚一記猛肘子。
齊沛齜牙咧嘴捂著肋排,“主公,帳外有外客求見。”
荊封:“何人?”
主公迎麵注視之下,齊沛略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
“……外客輕車簡從,來自豐安縣內。鐘離先生親自問詢後,下令開的轅門。”
荊封“唔”了聲。
趕在傍晚入營求見的豐安來客,不是河內楊氏便是東郡薛氏。多半為了縣內編戶的事尋他。
“喚進來。”荊封隨手翻了翻書案上的竹簡,將去歲豐安縣稅賦人丁記錄攤開案上,吩咐道:“燈油挑亮些。”
連枝銅燈照得大帳透亮。帳門外響起輕而細的腳步聲。
鹿鳴泉啞了半日,聽到腳步聲近,倒像被催促似的往前直衝半步,看樣子要張嘴言語。
齊沛眼角餘光一直盯著他,眼疾手快捂住鹿小將軍的嘴,把人往外拖。
鹿明泉:“唔唔唔?”
“閉嘴吧你小子。”齊沛低聲告誡:“主公的內帷事輪到你來摻合?且看鐘離先生,人家跑得多快。”
一陣幽淡香氣傳入鼻下,環佩輕響。
身姿綽約的美人和兩位將軍擦身而過。
黑布幕籬下的朦朧麵孔轉過來,衝兩位年輕將軍微微點頭。
鹿鳴泉還在睜大眼睛試圖看清幕籬下的麵孔,齊沛扯著人三兩步跑遠了。
雲甄停在大帳前。明亮燈火從縫隙流瀉而出,執戟親兵肅然守於兩側。
這場景眼熟又陌生,她帶點細微感慨,伸手撫摸帳簾。
雙層牛皮鞣製,比從前那頂大帳厚實不少,針腳也細密,想必更擋風些。
她除下幕籬,掀簾走進大帳。
荊封高坐於一張黑漆長案後,兩支黃銅連枝燈在他身後擺開,連枝燈後又設一扇素絹大屏風。
燈火明亮如白晝,拉開長而龐大的影子,主帥的冷峻麵容隱在陰影當中。
來客入帳的刹那,荊封便察覺猜測有誤。齊沛和鹿鳴泉兩張嘴加在一處竟冇有告訴他,來的是位女客。
他手握竹簡不動,目光自案後抬起,掃過帳前。
雲甄停在帳門處,眸光低垂,並不與帳中主帥對視。
看清來客麵容的瞬間,荊封眉梢一挑,難掩驚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