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接連幾日,何縣令遣人登門。
第一日晨,送來一份朝廷追繳黃巾軍流寇的文書。
當日下午,送來一份豐安縣新發布的告示。
正是宣布編戶齊民的告示文書。當中以嚴厲口吻寫道:
本縣士庶民戶,編戶造冊期間,公然違逆者,陽奉陰違者,冒名頂替者,假報戶籍者,窩藏者,嚴查不殆。
第二日晨,送來一份幽州代郡的舊公文。公文發布於兩年半前,落款代郡長史,姓呂。
三封公文,暗指雲家三處破綻。雲家收下公文,以不變應萬變。
這日傍晚,何家仆役第四次登門,送來的不再是書簡公文,而是一份帛書。
雲甄展開何縣令手書的這封帛書。內容不長。
開篇寫道:聽聞君侯長居軍中,起居粗簡,酒食不豐,身側竟無一人照拂。
【久聞夫人風儀,肖似君侯故人。
願夫人移步縣界,暫憩君侯之側,寬其憂勞,慰其心懷。】
【如此可保琅琊雲氏,家聲不墜;室中小女,有枝可依。】
【車馬備於門外,以俟夫人調遣】
“所以,”雲甄捏著這封昂貴的帛書,“送信仆役把一輛車留在我家門外了?還留下車夫,等我即刻出門?”
連日細雨夾冰雹,天氣還是寒涼,內室門戶關閉,點起炭盆。
室內陪伴雲甄身邊的,隻有臨窗專心練大字的阿妍,和正在做針線的季氏。
季氏分心紮了手,吮著指尖血珠:“這可真是……欺人太甚。”
何縣令軟硬兼施要挾,其心叵測,必有圖謀。雲家知情人都等著,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願夫人移步縣界,暫憩君侯之側,寬其憂勞,慰其心懷。】
原來竟存了獻美人以邀功的心思!
“實在鄙而下流,不堪為人。當日那十幾個蠧吏捆出縣廷行刑,為何冇把這何敬業也綁了,一起推去路口斬了首級?”
“夫人莫動,妾身找禹伯商量對策。”季氏收起針線籃子,推門往前院去。
最後兩句喊得大聲,阿妍聽得清楚,好奇停筆:“傅母找禹伯做什麼?這麼冷的下雨天,阿母要出門嗎?”
雲甄推開窗,望向陰沉落雨的天空。
“原本冇打算出門的。何縣令催促得急,他定要我出門走一趟的話,唔,也不是不可以。隻是,我看何縣令多半要後悔。”
阿妍轉過小腦袋嚷嚷道,“阿母打算出門的話,帶上我呀!”
“小娃娃不能去。”雲甄伸手探了探雨中的冰雹碎粒:“天氣還是冷。出縣五裡的路上凍壞了你。”
季氏已經走入雨簾當中。
雲甄隔著雨喊:“阿姊莫急著找禹伯。先去客堂,幫我取寫好的帛書來。”
——就是前日被她精心謄寫一遍,打算雲家投誠、獻給君侯的帛書。
至今冇有獻出。
因為何縣令那晚不請自來,耽擱了。
耽擱了一晚上未能送出帛書,第二日便聽說,豐安縣第二大族的東郡薛氏,搶先向君侯投誠,自願做了縣中編戶第一家。
……雲家的投誠帛書隻好又壓了箱底。
“寫都寫了。既然打算去一趟城外大營,索性看看情形如何。合適的話,還是當麵送上。”
雨水沾濕的帛書收入衣袖,“畢竟,雲家收了一車的重禮。”
禹伯強忍怒氣,手握刀柄:“雲家有部曲。部曲尚有一口氣在,如何能見夫人受辱?”
雲甄搖搖頭:“禹伯誤會了。”
她自己也誤會了。
前日門外送來一車厚禮,當晚何縣令便不請自來,以言語敲打雲家,她理所當然地想歪了。
荊封禦下的手段慣常恩威並施。
當初巨城大火,她撲倒在他馬前。他雖認出了她,將她救下,然而事態太過巧合,她被懷疑是細作,扣在軍中,反複訊問了許多日子才洗清嫌疑。
當時對她便是恩威並施,既以軍法威懾,又以恩惠安撫。
年少的她冇見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自此牢牢記住。
這兩日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她起先懷疑何敬業受人指使,背後敲打雲家之人,或許便是荊封。
直到今日一封帛書送來手邊,拿捏要挾,逼迫她去營帳服侍君侯。
她當即想通了。
何敬業這廝不可能受了荊封指使,必定自作聰明,私自行事。
“荊侯一方雄主,何等心高氣傲?他發兵闖門,將雲家滿門緝捕論罪,倒是有可能。但他怎會做出以幼女家人脅迫我就範的下作事?”
雲甄關起木窗,撐傘走入雨中。
何縣令這些暗事,君侯多半不知情。
“今日入大營,我不見得出事,何縣令多半要有事了。阿姊不必跟我。”最後一句話是對著季氏說的。
“阿妍留在家中,家裡人都莫要出門。何家的車我不坐。禹伯備車,吳三、吳六兩兄弟送我出城一趟。”
一開門,寒風夾著細雨碎雹迎麵刮來。雲甄把厚實的兔皮披風又攏緊幾分,彎腰上車去。
禹伯冒雨查驗車輪和車軸。
壓不住怒氣,沉著臉查看著,突然一聲暴喝,“吳家小子們站遠點!某有話與夫人說!”
吳三吳六麻利地滾去遠處。
禹伯繼續查驗車輪,雨聲裡追問。
“夫人如何打算?兩年前出逃白石城,同樣冒著大雨!踩著泥濘步行二十裡才逃脫,當日的辛苦,夫人忘了嗎?”
“當時荊侯並不在白石城中。夫人籌劃良久,方能順利逃出。今日荊侯人在城外,夫人卻要自投羅網?”
這位忠心老部曲的暴脾氣,雲甄早習慣了,溫聲回應。
“哪裡談得上自投羅網呢。前些日子荊侯登門,他與我隔簾對視,當時便瞞不住了。”
“多少日子了?他那處毫無動靜,既冇有發兵踏破雲家滿門,又冇有當眾揭破我的來曆,卻賜下一車重賞。禹伯不覺得出奇?”
禹伯啞然蹲下,不再追問,繼續搗鼓起車軸來。
確實。
送上門來的一車重賞,為何賜下?他至今想不通。
兩年前夫人從白石城逃出,精挑細選的日子,正是荊封領兵征伐的緊要關頭。
當時荊封已雄踞冀、兗二州,領兵入豫,與割據豫州的其他兩路諸侯互相攻伐。
大軍出征當時也是初春。夫人選準時機,留書出逃。
這實在是個最好的時機。
出逃四十日後,前線大捷。班師回程路上,寵愛的夫人從白石城私逃的消息才姍姍傳至。此時再尋人,如何尋得到。
“為了不被帶去軍中隨行,我謊報有了身孕,這才被留在白石城。”雲甄輕輕撫摸平坦的小腹。
君侯非溫柔多情之人,她亦不是需小心珍重的名門貴女。
隨身服侍,日夜承壓,如履薄冰。
“跟他那半年雖說遭了不少罪,還好落下不少賞賜,金銀玉石、綾羅綢緞……都是我拿命換的。能運走的,我陸續分批交給你運走了。禹伯,還記得麼?”
禹伯當然記得。
兩年前的春日,正是禹伯領著幾名部曲潛入白石城,和雲甄裡應外合,先分批運走金銀細軟,冒雨護衛她步行二十裡走出泥濘野地,順利逃脫。
“我原以為,裹挾巨款私逃而去,他大怒之下必嚴令追索我。但始終不見追捕令從白石城發出。”
“後來我漸漸想通了。”雲甄坐於小車中央,嫣然一笑。
“我這等小婦人眼中的巨資,在君侯眼裡,不過九牛一毛;我這般相貌尚可的女子,在君侯眼裡,不過是天下美人當中伸手可及的一個。我正好在那處,正好伸手可取,他便取用了。”
一位雄心遠大,意在中原逐鹿,一心撲在兵馬河山上的君侯。
這位君侯的胸襟,又非那等睚眥必報之輩,稱得上寬廣。
“漫漫兩年,七百個日夜。他怎會多分心神,視我一個小女子如寇雦?又怎會專程揭破我們,發兵踏平一個小小寡婦門第?”
“那一車重賞便是明證。證明君侯認出了我,不計較之前種種,早已寬宥我的私逃。”
“所謂入營忍受羞辱,想多了啊,禹伯。”
雲甄露出一點淺淺的笑意:“君侯顯然打算抬手放過雲家,與我維持體麵,好聚好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