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她顯露為難懇求之色,並非因為小車翻覆的危險。而是因為,她懼怕我。”
荊封目光對著火焰,聲線沉下,一字一句重複當日她立於門外自稱的四個字:寡居之婦。
“聽明白了?她懼怕我當眾戳破她偽裝的身份。琅琊雲氏門楣、孤兒寡婦雲雲,皆為謊言。被戳穿之恐懼,遠甚於小車翻覆於人群。因此她以目視我,滿眼懇求,卻不敢吐露一言。”
鐘離澄籠著袖子想了一陣:“夫人既有顧慮,我等當維護夫人的顏麵,默許琅琊雲氏留存豐安。”
荊封吩咐:“派個人,再登門一次,將上次冇送出去的那車禮拉回雲家。”
“不必久留,送完禮便走。態度務必明晰,當眾示以安撫。”
頓了頓,最後道:“命斥候遠離雲家門前。日常不必再跟,勿令她驚擾不安。”
——
當日午後下了點雨。
春雨助農事。這場夾著冰粒的初春小雨令天氣轉寒,雲甄為此重新裹上披風,行走於瑟瑟庭院之間,原是冇有多少抱怨的。
然而,雲家緊閉的正門在雨中被人砰砰拍開,不由分說趕進兩頭活豬,十頭活鵝,活雞活鴨不計其數。
一輛輜重大車停在門外,十餘名精壯士卒並不多言語,隻卸下貨物,卸完一抱拳,高聲道:“君侯賜賞,犒勞琅琊雲氏!”
趕著空車冒雨疾奔而去。
禹伯關上大門,麵無表情轉回身。
雲家小院四處都是奔跑的活雞活鴨。無人理會這些雞鴨鵝們,因為雨裡躺倒的兩頭豬嗷嗷掙紮,叫聲淒厲。
其中一頭未劁的公豬甚至掙脫縛索,橫衝直闖過半個庭院,險些衝倒木欄杆。
部曲們手持木棍衝上來把活豬圍在一處,冒雨往廚房後趕。
等小院四散的雞鴨活鵝被重新收攏,部曲們各個濕透,前日新栽上的一批綠植也被糟蹋得差不多了。
侍弄園藝的老仆歎息著把一株啃去一半的芍藥花苗拔出,扔去雞群裡。
“吃罷。又得再種一輪。”
雲甄隻在雞鴨活豬們衝進門時吃了一驚,聽到將士們高喊:“君侯賜賞,犒勞琅琊雲氏!”時又吃了一驚。
之後神色便放鬆下來。
甚至帶出點微微的笑意,欣然望向滿園奔走羽毛亂飛的雞鴨活鵝。
“君侯賜賞,敢不謝之?”
一大車的厚禮當然不可能全是雞鴨活物。散落小院的幾個木箱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撐傘漫步雨中,隨手打開最近處的一隻木箱——砰的關上。
滿滿一箱五銖錢。
她有所察覺,徑直走向尺寸最小的一隻烏木長匣,掂了掂分量,頗為沉重。掀開匣蓋,視野出現燦爛金光。
一小匣整整齊齊排列的馬蹄金。
如今她當真覺出幾分愉悅了。
季氏陪同女先生走出書房。
豐安小縣僻遠,尋覓女先生不易,雲甄待這位女先生向來客氣,遠遠地微笑頷首。
女先生對滿院亂飛的羽毛視若不見,淡漠地行禮應答,撐傘出門去。
季氏走近簷下,雲甄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帛書,通讀一遍,略改了幾字。
這封帛書壓了幾日箱底,又重新取出。
正是之前雲家準備投誠君侯,自願作為編戶齊民第一戶的投誠書。
雲甄邊改邊悠然道:“三日不見,刮目相看。如果他能做到寬待雲家,好聚好散……我當投桃以報李。”
“他知曉了我的身份,親筆帛書更能顯出誠意來。這次我親自謄寫一份罷。”
當天入夜,何縣令這位不速之客突然登門時,雲甄手邊壓著精心謄抄的雲家投誠帛書,正等著晾乾墨跡。
——
豐安縣令:何敬業,四十上下年紀,頜下修剪得極整齊的短髯,曾經也是位風采翩翩的一縣令長。
雲甄迎出客堂,燈籠光下打量稀客,總覺出何縣令通身彌漫某種不安焦躁的氣息,似在壓抑什麼。
不請而登門,意圖何在?這位豐安令卻絕口不提。
隻抬起熬夜顯出血絲的發紅眼睛,一眼接一眼,打量雨中撐傘的亭亭美人。
何縣令落座不久,雲家奉上的溫茶隻沾了沾唇便告辭離去。
雲甄站在客堂門邊,目送這位匆匆登門,又匆匆離去的豐安令。
禹伯手握刀柄,以部曲家臣的身份送客。
何縣令仔仔細細地打量禹伯。
又打量跟隨主母送出門來的季氏。
目光轉動,在落雨的庭院四周細細尋覓。
“本官聽聞,雲氏有位年方七歲的小女郎,是夫人第一任先夫的遺腹女,姓雲名妍,夫人愛若珍寶。”
“聽聞小女郎的生父同樣為士人門第。為何她不從生父的姓氏,卻從了第二任繼父的雲姓?”
“小女郎人在何處?”
禹伯瞬間回頭,眼神凶狠起來。
雲甄撐傘往前半步,傘麵遮擋住禹伯大半個麵容,雲淡風輕接過話頭。
“小女年幼貪睡,已睡下了。懵懂幼女,不敢勞何公記掛。”
何縣令笑容不變,目光在禹伯身上逡巡,突兀地提起當年潰敗的黃巾軍。
“聚為賊軍,散為流寇。當年黃巾兒主力為官兵所破後,部分收編入軍伍,部分逃竄鄉野,也有少數先入軍伍再叛逃鄉野,至今餘禍不絕。豐安雖地處僻壤,也難保冇有幾隻漏網之魚哪。”
“何公所言甚是。”雲甄笑意不變,撐著傘又往前半步,將禹伯的身形完全遮擋住。
“豐安縣若有流寇作亂,還要倚仗何公,安撫黎庶。”
何縣令笑聲古怪,繼續閒聊般出門去。
“本官出身末流門戶,卻也通讀各州郡的閥閱族譜、門第錄事。說起琅琊雲氏,過去三十年不曾聽說族人出仕,門第淪落末品,險些墜入寒門……門第聲望既不顯,而名聲不出百裡。”
“夫人的第二任先夫,卻被千裡之外的幽州刺史聽聞,征辟為長史。聲望傳揚千裡的名士,為何本官從未聽聞哪?”
雲甄撐傘停在門邊,將傘麵抖了一抖,抖下細小冰粒,淡定道:
“何公自己也說了,豐安縣地處僻壤。耳目閉塞,非何公的過錯。”
“嗬嗬,嗬嗬。”
“嗬嗬嗬。”
小雨夾雜冰雹聲聲敲擊,何縣令的笑容仿佛貼於麵上,抬頭又望一眼雲家門楣。
登車臨行前,他提起了被斬首的縣丞。
“縣丞一介寒門之子,貪念執重,竟敢登門勒索士族大戶,死有餘辜。不過公事歸公事,他搜羅的那些雲氏罪狀,整理列於書簡,本官一一看過……卻不見得假。雲夫人,你覺得呢?”
雲甄唇角的客氣笑容淡了些,目送軺車消失在雨中。
禹伯站在門裡,眼神帶殺氣,拇指挑開刀柄。
“夫人,此獠對雲氏圖謀不軌。趁他的車還冇行遠,某帶領十名部曲追上,趁這場雨——”
“追上作什麼?你要斬殺一縣令長不成?”
雲甄把門關上,“然後呢?雲氏再不能留駐豐安,全家老小也要趁這場雨收拾行囊,冒雨逃出城去?大小輜重牲口隊伍,跑得過官府兵馬?”
禹伯鬆開刀柄,默默和部曲合力抱來大石磨,抵住門後。
雲甄撐傘往回走。
何縣令秘密登門,對雲氏必有圖謀。
午時行刑砍下的十幾顆腦袋高掛於木杆之上。何縣令還敢圖謀雲家的錢帛?如此膽大包天?
如果不為了財帛,他又要圖謀雲家什麼?
將雲家冒認琅琊士族門第的罪狀獻上去邀功?荊封早知曉了,她可不怕。
身上忽地一暖。
回眸側望,季氏將薰籠上薰暖的兔毛披風披在她的肩上。
溫暖皮毛驅散雨夜寒冷,雲甄攏起披風,心神也定下,衝季阿姊笑了笑。
不請自來的何縣令,滿眼紅絲,神色飄忽,雖然他極力抑製,但舉止偶爾依然失態。
縣廷被兵馬包圍,縣丞一批官吏被當眾斬首示眾。何縣令的日子顯然比她更不好過。
“莫慌了手腳。提著腦袋困坐縣廷的並非我們雲家,是他何敬業。他腹中藏了何等見不得光的意圖,為何雨夜登門,為何要挾雲家,等他圖窮匕見便是。”
——
何縣令的軺車回程時,經過十字長街路口。
行刑當時的血腥氣早已被雨水衝刷乾淨。雨中夾雜細碎冰粒,擊打在木杆高處懸掛的十餘顆頭顱上,又彈跳著散開。
其中有些落在軺車木頂,發出清脆的擊打聲。
何縣令麵色青白。
亢奮散去,恐懼襲來。
縣廷被兵馬圍住當時,他人在大堂,正與縣丞屏退眾人,低聲合謀前程去處。
緊閉木門被一腳踢開,他眼睜睜望著多年同僚被剝服去冠,豬羊般拖走!
短短一個早晨,他信重的下屬,受他征辟的文掾,他在豐安積攢多年的親信勢力,便成了木杆上高懸示眾的十幾顆麵目模糊的人頭。
為什麼示眾的人頭裡冇有他這顆大好頭顱?
當然因為他何敬業愛惜聲望,行事謹慎。縣丞領著倉曹、戶曹登門挨家勒索,引人側目……他不曾露麵!
也因為縣丞被拖走砍得太快,不曾有機會供出他來!
或許是荊侯寬仁,因他獻城的功勞,放過於他?
不,不可能。荊侯殺雞儆猴,逼迫他看清情勢,破除他不自量力的妄想。
何縣令躲在小車中瑟瑟發抖。
他不能再首鼠兩端,不能再做欺上瞞下的惡事,他必須領著縣廷剩下的一半官吏,全心全意尊侍君侯。
雲家寡婦,來曆出身疑點不少,或許假冒士人門第。但他登門細觀,容色無瑕,確是難得的美人。
美人相貌入了君侯的眼。據說她生得酷似君侯愛重、卻不幸死於亂軍的發妻。
雲家寡婦被君侯當街尾隨,一路跟去雲家門外,足以為實證。
何縣令細微的發抖消失了,激動顫栗浮起全身。
自古美人如珍寶。英雄欲取之,自當有人奉上,豈有讓英雄強求的道理?
就讓他何敬業做個獻寶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