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荊封目光如灼。他隻需驅馬一躍便能躍去小車後方,將那半遮不遮的布簾撕下;伸臂一攬,便能將車中的美人擄走。
距離太近了。他發力勒住韁繩,莫讓撒歡的馬兒衝近前,驚嚇到車中人。維持五步距離,凝目打量。
眉頭漸漸擰起。
車中側坐的美人一副懇請為難的神色。
定定望著他,貝齒咬下唇,似躊躇又似情怯,動人的秋水眸中漸漸浮現一點淚光。
勒索雲氏的蠹吏已伏法,首級高懸示眾,她竟毫無喜色。
為何不喜?又為何露出這般眼神?
馬身前衝兩步,馬鼻呼出的白氣幾乎拱上布簾。雲甄細微側身,避開後方那道灼燒視線。
好在前方便是雲家院牆。
她定定神,平緩呼吸……低聲叮囑季氏,合力將車布簾完全挑開。
道路兩邊百姓原本被驅趕著行走歸家,此刻都不走了,腳板仿佛黏在路上,伸長脖子張望。
豐安縣人都聽過雲家寡居的夫人生得美貌。名聲在外,親見者不多。冇想到今日竟在路上得見當麵。
四麵八方的讚歎聲裡,雲甄端正跪坐於小車之上,車簾卷起,日光落在她眉眼間,肌膚瑩白,眉目含光。
任憑滿街目光追隨,她掩住那點眼角淚光,斂衽深深行禮:
“多謝君侯護送歸家。”
荊封猛地一勒馬。
雲家正門已打開了。禹伯帶領部曲快步出迎,雲甄和季氏互相攙扶下車。
立於雲家門楣之下,她依舊帶著那副懇請為難的神色,環視圍觀百姓,眸光最終落在停駐門前的高大戰馬上。
“寡居之婦,不敢勞動君侯護送。君侯留步。”
曲裾提起兩寸進門去。
進門同時,餘光悄然瞥過身後。
荊封冇什麼表情地注視雲家大門緩緩關閉。
圍觀人群良久才嗟歎著散開。
——
“你們可聽說了?我親眼所見,做不得假。”
“雲家夫人美貌更勝傳聞。荊侯才入豐安,當街撞見一麵,竟丟了魂般,一路跟去雲家門外哩!”
“當真?我聽聞雲家得罪了君侯,大禍臨頭了?”
“雲家怎會有禍事?你未曾見當日那場麵,哈哈哈,大事也化作無事了……”
流言仿佛長了腿,一夜傳遍豐安各處。鹿小將軍黑著臉把線報扔去火盆。
“流言荒唐!”
鹿鳴泉雖說追隨主公不到一年,資曆尚淺。但身為帳下大將,他當然知曉主公身邊曾有過一位寵愛的夫人。
兩年前不知何故失落了夫人,主公心中記掛,大軍過境之處必定細細尋索。
前鋒營將軍齊沛,和他勾肩搭背喝酒時嘀嘀咕咕地提起過。
性情穩重的嶽主簿,某次破敵大勝後感慨萬千地和他提起過。
就連嘴巴向來牢靠的謀士鐘離先生,某次陪主公赴宴歸來,也冇忍住揪他抱怨。
“今日宴中有國色獻於主公。美人投懷送抱,被主公一腳踢翻於地啊。宴席冷場,賓客跪倒謝罪!主公年已二十有七,無妻妾無子嗣,一日尋不得夫人,難道此生再不納美人嗎?”
鹿鳴泉招來斥候們:“主公心懷天下,哪有那許多兒女情長?令主公掛懷的隻有過去一任夫人,何來的琅琊雲氏寡婦?”
“稀碎謠言不必再報上來!你們在市井間再聽到謠言,當場駁斥,莫讓謠言擾了主公清名!”
斥候們肅然應下:“得令。”
——
雲甄坐在家中。
當日門外淚光點點,察覺尾隨而來的那位並未闖入,反倒撥馬離去,門後的她輕快走出幾步,眼角淚花便散了。
轉日天晴,她新沐了發,正在擦拭濕發。季氏跪坐身側,細細訴說閭裡流言。
“流言一日而三變。昨日晨起時,鄉鄰們見麵還互相道,君侯心懷天下,哪有許多兒女情長?心中記掛的,隻有過去一位夫人而已。”
“中午流言已變更了。並非‘過去’之夫人,而是‘故去’之夫人。那位夫人死於亂軍之中,佳人早逝,令君侯懷望至今。”
雲甄笑出了聲。
“有趣。”
但【故去之夫人】的傳言居然再次變更。
“到傍晚時,縣中各處瘋傳,夫人你的相貌酷似那位故去的夫人,才令君侯一路追隨至門外。”
“這可真是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雲甄握著濕發,並不甚在意。
“我不常出門,流言傷不得我。荊侯的身份更不會理會。無人理睬,過幾日流言自己便平息了,無需在意。”
倒是這位君侯對雲家,對她的態度……
她還記得街頭遇險,傳令兵擊金鉦高喊:“勿攀馬車!”
當時雲家小車正在搖晃,即將翻倒人群中。
“所以,他一直跟著?”
雲甄慢慢擦拭著半濕不乾的長發,“以雷霆手段處斬縣丞等十多名官蠹。先加威懾,後施援手。想我做什麼回報呢。”
季氏欲言又止,起身取來第二塊擦發的細布。
一個曾和夫人有過露水情緣的盛年強壯男子。分彆後再重逢,一路尾隨到家門前,還能有什麼心思?
雲甄卻輕飄飄道出兩句季氏難以想象的話來。
“恩威並施,或許想迫我看清形勢,素服去簪,主動去他軍中謝罪?”
“要不要去呢。”
季氏瞠目:“為何要謝罪?”
亂世中的露水情緣,散便散了,誰也當不得真,怎會怪罪於夫人?
雲甄湊去季氏耳邊,悄悄說句什麼。季氏大驚,聲線都抬高一瞬:“私逃?!”
“未曾好好離彆。”
雲甄繼續擦著長發,“我倒是留了一封辭彆信給他。他如何想,便不得而知了。”
季氏呼吸都不穩了。顧及窗邊練字的小女郎,壓著嗓音,“何至於此?”
直到長發擦乾,雲甄也未接話。
最後才悠悠道出一句:
“千頭萬緒,無從說起。反正,這段露水情緣有始無終……可稱為:不歡而散。”
阿妍練完一篇字,捧著木牘蹦蹦跳跳地跑近。
“阿母,看今天寫的字好不好。我能不能用帛書寫字了?”
雲甄接過木牘,提筆圈出寫得最好的兩個字,語氣溫柔誇獎,且拒絕了請求。
“字寫得有進展,還不能用帛書。”
“去書房等女先生來。”目送阿妍捧著木牘嘟嘟囔囔離開,雲甄笑著回身,見季氏起身欲跟隨小女郎,眉間卻難掩憂色。
“阿姊安心去。”她安撫道:“我和他離彆已久。我自己私下揣度的,倒不見得是他所想。”
“雲家勢弱,急也無用。不妨再緩一緩,繼續等他反應。”
——
荊封一目十行,掃過今日呈上的雲家線報。
“流言荒謬。”
鹿鳴泉麵色有些訕訕的,想開口又閉嘴,單膝跪倒:“末將失責,導致夫人相關的流言傳揚閭裡。末將——”
“罷了。”荊封罕見未追責,翻了翻線報。
“今後查探,著重從鄉鄰入手,細問雲氏家中舊事。譬如說,雲家從哪處遷來豐安?兩任先夫都是什麼來曆?她家那七歲的女兒何處來的?門下部曲又是個什麼來曆。”
鹿鳴泉抱拳高聲:“得令!”頓了頓,遲疑道:
“雲家女兒的來曆已查明了。來自雲氏寡婦第一任先夫。”
荊封把線報扔去火盆。
火焰猛地竄高,吞噬竹簡,火光後的麵容神色看不出喜怒。
“錯。再查。”
“……得令!”
齊沛蹲在中軍大帳外頭,鹿鳴泉掀簾子剛出帳,齊沛一把扯他去遠處。
“你小子散布的好風聲!斥候如何與百姓說的,讓流言瘋傳到這番模樣?”
滿縣百姓都在議論,主公曾有一位亡故的發妻,念懷多年,至今不能忘。
“主公何曾娶過妻?”
鐘離澄站在兩步外,袖手幽幽盯著。
鹿鳴泉沮喪認下:“鐘離先生,末將知錯,主公麵前已認錯了。僥幸主公未責罰,隻下令以後著重探查雲家的舊事。”
鐘離澄細細問過主公列舉的幾個例子,點頭稱許。
“雲家女兒的來曆確實要細查啊。至於誤打誤撞的流言,若能傳入正主耳中,有所助力,唔,倒也不算是過錯。”
齊沛耳朵一豎,當即湊近過來,笑得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
他投身主公帳下比鹿鳴泉早半年,當然,也冇能親見傳說中的夫人。
“正主?鐘離先生的意思是,夫人就在豐安附近?主公苦尋兩年的人有眉目了?”
“事以密成,不可說也。”鐘離澄背著手進帳去。
投入火盆的竹簡已燒儘。
荊封對著暗紅火光的炭盆,眸中仿佛有火焰躍動。
當眾處斬縣丞,首級連同罪狀示眾,豐安從此再無人敢勒索雲家。阿甄為此特意出門觀刑。
他原以為她會歡喜。或許會嫣然道謝,或許會送上一籃小食。
結果她竟不喜。
坐於車上,素手掀布簾,露出的怎會是那道為難而又懇求的眼神!
鐘離澄早已設想過種種可能。
“聽說雲家小車陷入人群,幾乎翻覆?夫人多半被嚇著了。主公當場施以援手,免除小車傾覆的危機。夫人或許受驚不能當麵致謝,但事後回想,必然感謝主公援手的恩義。”
“不對。”
荊封慢慢地道:“攻心之策,未能攻心。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