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道路堵塞得厲害,縣中百姓至少一半出了家門,湧去十字長街路口看熱鬨。
車簾掀開,雲甄望向人頭攢動的路邊。
“說起來,今日拔除了縣丞勢力,卻未動縣令。荊侯豈不知,縣丞和縣令是一丘之貉?為何拔除一半,又留下一半呢?”
人群圍攏長街十字路口,前方俱是黑壓壓的擁堵人頭,馬車無論如何不能前行了。
路口中央有人高聲喊話。
隨風飄入耳中,喊的依稀是:【欺上瞞下,勒索重賄,居官位而謀私利】之類罪狀。
細聽幾句,雲甄失笑:“哎呀,怎麼連軍中犒賞酒肉,縣丞私藏一壇酒、幾掛肉的小罪都列出了?”
這位君侯查辦起人來,還是一路追查到底,罪不論大小,全掀個底朝天的架勢。
正悠悠感慨時,前方百姓忽地爆發大喊!
浩大場麵似乎在哪裡見識過,雲甄一怔,望向正午日光,頓時明白過來。
“午時處斬,這就斬了?……全斬了?”
雲家人尚在愣神,前方百姓已如滾水濺油,人聲沸騰。
層層圍攏的人群當中,豎起幾根木杆。每根木杆高處又掛上一圈血淋淋的人頭。
血腥氣息濃烈,隨風飄散四處。
跟車的兩名部曲,吳三、吳六兩兄弟請示:“人群往外散了。夫人可還要繼續前行,看牆上的處刑告示?”
雲甄捂著口鼻:“不必,處刑的緣由聽得很清楚了。歸家罷。”
但圍觀人群聚攏了足足一兩千人,四下散開仿佛黑浪衝刷岸堤,路中央停的幾輛小車就像被黑浪衝刷的礁石。
“車動不得!”吳家兩兄弟高喊,“夫人耐心些,等人群散了!”
部曲帶得不多,雲家小車被人流推擠得微微搖晃,季氏以保護的姿態扯住晃動車簾。
車裡光線暗淡,雲甄端正跪坐,等候人群散儘。
十幾顆首級血淋淋掛上木杆,縣廷騰出了十幾個位置。
縣中士族們承諾投靠君侯,這十幾顆首級,以及空出的位子,便是荊封許諾的回報。
將縣廷官員殺空一半……季氏的思緒不知轉去何處,遲疑望向主母。
“今日處斬的縣丞、戶曹、倉曹,正是登門勒索的為首三人。荊侯雷霆手段,難道,和雲家有關係?……為雲家出氣?”
雲甄篤定搖頭。君侯雷霆手段,和雲家有何關係?涉及軍政大事,荊封眼裡向來容不得沙子的。
“阿姊想偏了。所謂露水情緣,真的隻是夜半露水而已,見晨光而彌散……早過去了。”
季氏低聲慨歎。
縣丞既死,雲甄的心神很快轉開:“雲家的五百匹絹不必交了。”
雲家要的不多,混在大戶當中分一杯羹,足矣。
困在人流當中的當然不止雲家馬車。不遠處一輛軺車同樣受困,那是楊家的車。
吳三吳六目送楊家人把車棄在路中央,下車擠入人流,再看看自家動彈不得的小車。
“我們也棄車如何?夫人下車,小人護送夫人歸家。等人群散儘,再趕空車回去。”
雲甄謹慎打量四周。
擁堵人流不見頭尾,半刻鐘過去,依舊冇有散去的跡象。
外圍不明情況的百姓還在往裡擠,裡圈看足了熱鬨的人群往外湧,兩邊把土路堵得水泄不通。
抱怨聲,焦急呼喊聲,小兒大哭聲混雜一處。到處都是聲響,什麼也聽不清晰。
雲甄輕輕吸了口氣。情況不對!
她見過類似場麵,人堵人的情況處置不當,能鬨出大亂子來。
“不能下車。下車怕是要被踐踏。”她叮囑吳三吳六,“護住你們自己,必要時你們也上車來。”
人群中的小車開始搖晃。許多隻手從各個方向攀抓車身,眾多嗓音亂糟糟地大喊:“站不住了,莫推搡。”
車外響起吳三吳六的厲喝:“放手!不許攀車!”
車外一片叫喊聲:“貴人莫怪,讓小人扶一扶,小人站穩便好!”
車簾晃動得越來越厲害,雲甄幾乎跪坐不住,纖白手指摳進木窗。
季氏死死扯著厚布簾,“夫人,車要翻!如何是好?”
雲甄咬著細白的牙:“讓它翻!翻倒也不能下車——”
後方傳來一聲響亮鳴鏑!
鳴鏑聲尖銳明亮,穿過混亂場麵,互相推搡的人群當即一靜。
七八名傳令兵在人群後方跑動,擊鉦高呼:
“君侯有令,路口人滿!受困百姓原地勿動!”
“勿去十字長街路口,最外圍一圈百姓後撤,後撤!東街來者歸東街,西街來者歸西街,速歸家!”
“受困者原地勿動,勿攀馬車!趁亂擁擠者射殺!”
上百精銳騎兵出現在人群後方。長槍指地,箭上半弦,分守長街兩頭。
強兵成列帶來極大的威懾力,仿佛一鍋滾水當中倒進一桶冰,局勢被瞬間壓製。擁堵百姓們靜止不動,小兒啼哭聲都停滯了。
外圍人群停止湧入,退走歸家。
互相擠壓的人流逐漸鬆動。
吳三吳六兄弟擦著冷汗回複:“夫人,馬車能動了。小人這就護送夫人歸家。”
雲甄扣進木窗的手指這時才緩緩收回,藏於衣袖之中,捏了捏僵直指尖。
小車原地掉頭,季氏放下車簾,同樣驚出滿背的冷汗。
“家門口竟險些鬨出大事來,以後再不能湊熱鬨了。”
雲甄長吐口氣,恢複鎮定:“僥幸冇出人命。聽令兵們高喊‘君侯有令’,難道他人正好在附近?”
“行刑之地人多雜亂,荊侯不會親至的。”
季氏雖如此想,為了確保起見,還是掀起布簾張望人群。
望著望著,目光忽地定在某處:“夫人,後頭遠遠跟著我們車的,是不是他?”
雲甄胸口一滯。剛剛順暢的呼吸,似乎又不怎麼順暢了。
她順著季氏目光望向車後。
上百騎兵早已散開,把守各處路口,驅趕百姓歸家。
百姓們分作左右兩列,拖拖拉拉地行走路邊,路中央的車道變得空曠。
車後隻見塵土飛揚,夯土路上到處都是踩掉的草鞋布鞋,遠處停著翻倒的楊家小車。
一匹青驄馬步伐穩健,小跑在道路中央。七八騎親兵護衛左右。
馬上將軍的肩背寬闊,氣度沉穩,一身玄青布袍,束犀皮革帶,控馬從容,不急不緩跟著雲家小車。
隔開五六十步距離,又是逆光,看不清對方的麵目。但雲甄隻看一眼便放下車簾。
“是他。”
季氏頻頻回望,“就讓他跟著?路兩邊那許多人……都看在眼裡!”
雲甄低聲吩咐車夫:“車行快點。”
夯土路中央的道路空出來了,馬車越行越快,車輪滾動聲越來越急。
前方已經顯出雲家院牆,雲甄掀開車簾,飛快地後瞥一眼。
青驄馬跟得更近了。
前後不到二十步距離,厚布車簾晃動,簾後探出一雙動人明眸,光華流轉,試探地後望……
荊封猛地催馬前行:“駕!”
青白相間的雄俊戰馬撒著歡往前奔,塵土揚起,前車後馬的距離拉近到僅僅十步。
布簾後的眸子受驚地縮了回去。
車廂晃動,雲甄往後靠車壁,抬手捂著砰砰跳動的胸口。
剛才驚鴻一瞥,他的坐騎竟奔得那麼近。
之前軍中赴宴,她也曾在人群中注視於他,當時離得多遠?她隻覺得他相貌未改,威儀更勝。
而今距離多近?已可看清日光下他微深的膚色,繃緊的頜線,凜然銳利的眼神。
季氏又扯住晃動的布簾不放了。
“他一路尾隨夫人,究竟有什麼圖謀!”
雲甄調勻呼吸,在季氏震驚的眼神裡輕輕把她推開,自己跪坐車邊,布簾往上卷起。
自從前日荊封登門離去,她等他反應,他始終毫無動靜。
今日街頭偶遇,卻又擺出緊追不舍的姿態。
她也想知道,他意欲何為。
正午日光迎頭照下,前車後馬之間再無遮擋。
馬蹄聲急,越來越近,距離隻剩五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