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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026-10-27 作者: 香草芋圓

荊封落座時皺了下眉。

交談幾句,又皺了下眉。

顧忌男女有彆,客堂放下一道竹簾遮擋也就罷了。竹簾後竟又放置一座屏風。

牡丹繡屏後傳來細弱回應,交談幾句便咳嗽不止,幾乎聽不清晰。

“君侯親身大駕登門,蓬蓽生輝,雲氏上下不勝欣喜,妾身本該出門跪迎,咳咳咳……”

“奈何最近幾日季節交替,事多煩擾。妾身夢中驚悸,睡得不好,不慎感染了風寒,君侯見諒,咳咳咳。”

荊封扯了扯唇。

才喝過半盞的清茶往幾案上一擱,“既然夫人感染風寒,好生休息便是,不叨擾了。”

起身往客堂外走。

眾親兵呼啦啦簇擁出門去。鹿鳴泉吃驚地快步跟上,“主公怎麼才坐下便走了?”

不要說相貌了,雲家寡婦的高矮胖瘦他都冇看清!

荊封步子邁得大,三兩步便走過雲家庭院。

“你也聽雲氏婦落座便說,事多煩擾,夢中驚悸,睡不好,風寒咳嗽。”

他淡聲道:“這是在責怪荊某兵馬入城驚嚇了她,令她驚懼無眠,睡不好,因此落病。”

他登門示好,雲家待客卻並不熱絡。

“不肯出門相迎,竹簾之後又設屏障,層層防禦,不以麵目示我,言語也暗含責怪。分明有意疏遠,催促我早些離開。”

“如此待客之道,多留何益?”

幾句話人已走遠。鹿鳴泉急追上去。

主公親身走這一趟,片刻便走。雲家寡婦的相貌,當真不看了?

————————

竹簾卷起,重新掛於屋梁。

雲甄倚靠屏幾,低低咳嗽幾聲,她受的風寒還冇有痊愈。

臨時灌下的一杯冰水,令喉嚨腫痛,以至於聲如細蚊,叫對坐之客聽不清。

她存心讓貴客聽不清。

走了才好。

季氏眼藏隱憂。

統領一方地界,握有生殺大權的君侯親自登門拜訪,落座不到一盞茶時間,交談不過三五句,清茶也未喝幾口,便浮現慍色,起身走了!

“夫人,這可如何是好?”

雲甄抬起素白手指,緩緩按揉太陽穴。

“幾句不動聽的寒暄而已,哪怕惹他不高興,不至於對雲家一個寡婦門第發難的。”

正如季阿姊所言,他在門外報出‘援手鄉鄰’,‘德行高義’的動聽言辭,必然挑中了雲家作為安撫縣鄉的手段。

荊封此人,向來公務為先,個人好惡靠後,寡婦幾句怠慢,他忍得下。

不過她也心知,剛剛幾句對話不甚客氣,惹得對方不悅。

得罪君侯非兒戲,需及時描補才好。

雲甄坐去書案,抽出一封寫到中途的帛書,繼續落筆。

邊寫邊自語道:“他親自登門安撫,給足了顏麵。而雲家呢,也當投桃報李才是。君侯下令編戶齊民,政令推行到各家大戶,恐怕不會太順當。這編戶的頭一家,便由雲家領了罷。”

寫完通讀一遍,修改幾處字句,正打算請季氏抄錄一遍後送去縣廷,作為雲家投靠的誠意,遞呈君侯當麵。

門外忽地一陣大亂。

部曲急奔傳來的消息仿佛雷鳴震動,雲甄筆尖一抖,墨團滴落帛書。

“他未走?”

————

荊封起先走得快。距離大門越近,腳步反倒放慢下來。

目光帶思忖,環顧小而清幽的雲家庭院。

掌著家業的世家婦,並非鄉野無知婦人。

當麵開罪一位領兵諸侯,無異於自取禍端。當中的風險,雲家婦豈會不知?

他初入豐安,縣中大族尚未摸清他的性情。河內楊氏都不敢做的事,為何雲家敢做?

“明知而故意為之,雲家有蹊蹺。”

說到這裡,荊封正好跨出雲家門去,立定門外,吩咐左右:

“將雲家圍了,儘數擒下查問。”

眾將士轟然應下。

等候在門外的鐘離澄目瞪口呆。

“主公,我們今日不是登門送禮,安撫雲氏,順帶看一眼雲家寡婦的相貌嗎?”

……怎麼突然動手了?!

門外親兵衝進門去,雲家部曲也從各處衝出護衛。

荊封平靜地將雲家兩扇正門合攏,擋住門裡混亂。

“雲氏態度反常,家裡必藏秘事,不欲我知曉。全數擒下盤查來曆,問清楚了再公布於眾。”

“她那過世的亡夫,號稱在幽州做過一任代郡長史?是否捏造來曆,潛入豐安縣為細作,探聽周邊軍情?”

鐘離澄欲言又止。

竹簾之後又設屏障,不以真麵目示人,雲家寡婦的待客之道確實反常;對主公的警惕防備之心,確實有。

難怪主公對雲家生出懷疑。

然而。

鐘離澄有點頭疼:“敵軍細作……主公或許多慮了?”

荊封:“何以見得。”

鐘離澄咳了聲。他耳邊聽聞不少傳言。

“雲家寡婦二十餘歲年華,據說身姿冶豔,姿色殊絕,是豐安縣出名的美人。”

君侯親自登門而雲氏寡婦不肯露麵,寧可開罪於君侯。

“臣有錯,疏忽了一個可能。君侯盛年強勢,突然登門,引發美貌寡婦的警惕防備,會不會另有緣故……”

荊封麵色沉下。

何意?他身為一方諸侯,竟會上門強搶美貌寡婦不成?

“荒唐!”

圍住雲家的眾輕騎撤下強弓利箭,長刀歸鞘,沿著院牆散開,依舊不放一個雲家人走脫。

荊封禦下的手段不少,可以風暴雷霆,可以恩威並施,當然也可以寬和大度,春風化雨。

今日登門,他原本為了送禮慰問,安撫民意,順帶看一眼雲家寡婦相貌而已。

但雲家引來他的懷疑,一切都不同了。等他第二次再進門,自然輪到雲家向他解釋。

——

“他未走?”

“出門就調兵圍了雲家?”

雲甄一雙漂亮烏眸都睜圓了。

震驚地倚靠屏幾,事發太急,難以反應。

竟然絲毫喘息之機都不留,兩年不見,這位來自北地的君侯手段越發的……

“不做人呐!”她咬著細白的牙,迅速起身,將才攏起的細竹簾又放了下來。

片刻間,院門方向的呼喊械鬥聲隨風刮來,逼近客堂。

季氏麵色發白,肩頭卻挺得筆直,擋在竹簾前方。

“夫人去內室躲避。妾在客堂攔阻,擋得一時算一時。”

雲甄低頭又喝一大口冰水。碎冰刮過喉嚨,人已恢複了從容姿態。

輕聲催促季氏避去內室,看顧阿妍。千萬莫讓阿妍驚慌奔出內室,生出意外。

“阿姊不必憂懼。”她想了一陣。

“有件事未和阿姊提過。其實,登門的這位君侯,曾和我有過一段舊日交情。實在躲不過,當麵求個情,今日誤會也就放過了。”

季氏心裡一顫。夫人和荊侯……?

“阿姊幫把手。”不等季氏追問,雲甄招呼她一起抬屏風,“屏風礙事,合力往邊上抬一抬。”

季氏急切間不知問些什麼,從何問起。

滿腹心思化作無言,果然聽從吩咐,合力把屏風挪開兩尺。

屏風沉重,季氏喘著氣,越想越不放心。

“夫人和門外那位到底如何情形?不說個清楚,妾如何放心留下夫人一人應對?”

雲甄也在細細地喘氣。

“阿姊還記得,我曾和你提過的,兩段露水姻緣?”

“露水見光而散,雖說不剩什麼舊情,他總不至於對我痛下殺手。”她輕輕一推季氏。

“他去而複返,想來是誤會了雲家,不是公務便是軍情。我與他當麵解釋清楚便是。阿姊,去罷。”

季氏默然無言,又惦記著小女郎。

關閉客堂大門,急匆匆去內室尋小女郎。

兩扇關閉的木門,又能遮擋什麼呢。

兵士呼喝聲越來越近,直奔客堂而來,雲甄反倒放鬆地換個坐姿,斜倚憑幾,揉了揉抬屏風抬得酸痛的小臂。

將冰水又抿幾口,剩下半杯潑去地上。

轟然一聲響。木門被人從外推開,打去兩邊牆上,刺目陽光照進室內。

透過竹簾,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現在客堂外,不必細看,隻看大步如風的走路姿勢,她一眼便認出了來人。

客堂門戶洞開,去而複返的貴客依舊坐去客席。

待客的半盞溫茶當然早涼了。貴客不甚在意地喝一口冷茶,對著主位方向: “屏風撤了?”

竹簾背後響起幾聲斷續咳嗽。

嗓音輕而細啞,聽不清晰。

“雲家蓬門小戶,無力承受君侯震怒。君侯不喜屏風,妾便,咳咳,撤了。”

荊封將冷茶放去幾案。

“雲家藏了何事,你如實道來,可酌情減免罪過。若負隅頑抗,將家中丁口一一拷問,荊某想聽的口供總能聽得到,雲家滿門落得何等下場,就不好說了。”

初春寒風刮過客堂,竹簾下方的一排玉珠發出細碎輕響。

簾後女子身影姿態並不端莊,斜斜倚靠著憑幾,也不知驚駭之下無力跪坐,還是打定了主意負隅頑抗。

過於細弱的嗓音幽幽歎道:“君侯去而複返,疑心雲家什麼呢。雲家私藏了些隱戶,至於更大的錯處,雲家不敢做下。”

荊封神色紋絲不動。

琅琊雲氏占了個“雲”姓,他心中有些懷念,原本想寬待他們幾分。但當真犯到他手裡,這點愛屋及烏的懷念又算什麼。

“琅琊雲氏既投靠了荊某,今日荊某誠意登門,雲家卻存心怠慢、言語不敬;反複輕狡,防備於我。雲家防備什麼?夫人又存的何等心思?如實報上。”

“你那過世的第二任亡夫,曾任代郡長史?荊某手邊正好有幽州往來公文,足以追索幾任代郡長史當中,有冇有這麼一位琅琊雲氏。”

竹簾後模糊的身形動了一下。

荊封冷眼看簾後的雲氏婦細微換個姿勢,仿佛不勝寒風,倚靠得更加歪斜了。

鐘離先生勸誡他,雲家或許防備他一個盛年強勢的男子登門強搶美貌寡婦。

竹簾後的雲家婦坐得這般歪歪斜斜,如桃枝吹落,雲英委地……

防備他強搶寡婦,還是勾引他搶寡婦?

荊封的目光淡漠轉去彆處。

聲線更平,一路叩問疑點,平鋪直敘地追問。

“縣內都稱呼夫人為雲夫人。卻不知夫人的母家貴姓?郡望何處?還有冇有來往?”

“夫人喪夫,帶著年幼女兒自幽州南下,經過豫州全境。為何不留在平輿、陽翟、陳縣,這些人口十萬的大城?卻一路往南,停駐於荊州北部,區區七千人口的豐安小縣?”

又一陣穿堂大風刮過,玉珠細碎地響。

竹簾後的人忽地輕輕笑了聲。

“君侯氣勢逼人,擺出刨根問底的咄咄架勢,叫妾身如何應答?也罷,還請君侯上前來。”

竹簾後身影晃動。有纖長手指抬起,拂過細密竹片。竹簾下方的玉珠再次互相撞擊,發出一連串的悅耳脆響。

荊封第二次進門,兵馬圍住雲家,已鐵了心思刨根問底。

征戰頻繁,細作防不勝防。豐安縣中若有這麼一枚提前埋下的釘子,表麵寡婦門第,暗中為段氏傳遞軍情,被他撞上,怎能放過?

他當即起身,三兩步走近紫竹簾。竹後人影朦朦朧朧,似乎坐直起身來,又被寒風嗆了一口,欲掀開竹簾的手垂攏唇邊,捂嘴咳了幾聲。

玉珠細碎亂響,簾後的身影再次伸出手來,意圖掀開竹片。

荊封直接把遮擋視線的竹簾一把掀開。

“雲夫人。”他麵容冷肅,高大身形當頭遮擋住日光,聲線往下沉:

“何必掩飾作態,請出客堂罷!荊某耐心不——”

雲甄便在這時仰起頭來。

明眸盈盈如水,落在堂前的君侯身上,如蜻蜓點水般對視一眼。

荊封的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定在她臉上。

言語中途極罕見地失了聲,“不”字猛地頓住,隻餘尾音繚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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