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耳邊嘩啦脆響聲不絕,竹簾從荊封手中脫落,遮擋兩人麵前。
雲甄忍著細咳,啞著嗓音歎息一聲。
“君侯在旁人麵前寬仁大度,怎麼到妾這處,卻如此不耐心。”
竹簾連帶著玉珠劇烈搖晃,麵前身影朦朧。
荊封盯著那片細竹,驀然伸手。
竹簾再次掀起半截,露出簾後的黛色曲裾、交握的纖長雙手,雪白的脖頸。
雲甄如今是端坐的姿勢了,眸光低垂,並不看麵前人。隻在竹簾徹底掀開之前,抬起手腕,扯住竹簾。
細竹片便停留在她的脖頸上方,遮擋麵龐,隻露出尖尖下頜。
荊封的嗓音不知不覺也啞了。
“是你。”
他的目光幾乎把竹片燒灼出洞來,簾後顯出整個窈窕身影,然而幾根雪白手指勾著竹片不放,又藏住了麵龐。
他一字一頓道:“原來是你。”
雲甄不承認也不否認,指節勾著竹片不放開,捂嘴輕輕咳了幾聲,道:“妾無處可去。”
意外相遇亂他心神,得來短暫而珍貴的間隙。她在滿室寂靜中開口。
“妾……病了。”
“妾無意欺瞞。確實事多煩擾,夢中驚悸,幾日下來病得有些重……咳咳咳。”她咳得滿眼水光。
簾外沉默著。
雲甄便噙著那點要掉不掉的淚光。
“懇請君侯,萬事改日追究。妾今日心神大亂,咳咳,實在受不住了。圍了雲家的兵馬,咳咳咳,也請……”
竹簾再度往上掀起。
簾外之人心意已決,這次纖細手指勾著竹片不放也無用了。
簾後再無遮擋,雲甄咳嗽著仰起頭,噙著淚光的動人麵龐顯現於天光中。
荊封深深看她一眼,什麼也未說,轉身大步走出客堂。
包圍雲家的兵馬很快收兵而去。馬蹄聲消失在門外。
不多時,雲家部曲們急奔來客堂:“他們退走了!夫人這邊安然無恙?”
雲甄站在堂前,正慢悠悠地把竹簾往上卷。
“無事,大家莫驚慌。與君侯閒話幾句,厘清誤會,君侯收了兵馬。剛剛把人送走了。”
她垂眸思索著,招呼幾個部曲把牡丹屏風抬走,再查看客堂敞開的兩扇木門有冇有損壞。
“今日不會再有任何驚擾了。讓阿妍從內室出來罷。”
————
禹伯站在院子裡,臉色極為難看。
雲家部曲對上破門而入的強兵,吃了不小的虧。
雲家前院不大,種植的並非杜若蘭芷之類難以伺候的名貴品種,而是些常見的草木,幾枝修竹,幾叢芍藥,幾株桃木桂樹,打理得清幽雅致。
小院草木被踐踏得東倒西伏。
躺在地上呻吟的還有五六個雲家部曲。
比起麵前亂糟糟的小院,更令人擔心的,是看似毫無異狀的夫人。
雲甄坐在簷瓦下,捧一碗溫熱甜湯,對著粉白院牆出神。
阿妍從內室跑出,黑葡萄般的眼睛瞪大了,吃驚地張望各處混亂。
“阿母,登門的是君侯嗎?他為什麼要為難雲家呢。”
“倒也不是故意為難雲家。”雲甄的目光望向遠處,思索著,抿一口甜湯。
“君侯心思深慮,一旦被他察覺了微小破綻,便瞞不住了。”
“瞞不住什麼呀?”
瞞不住的太多了。
比如說她那位俸祿八百石,號稱在幽州任職長史的“先夫”。
幽州距離豐安縣一千六百裡,中間隔著各路諸侯。幽州的任職情況,位於南邊的豐安縣原本查不出的。
但如今情況不同了。隻要荊封決意追查,便能查個清楚,將她費了許多心思編織的“第二任先夫”的底細揭開天光下。
俸祿八百石的“長史先夫”既是假的,又如何維持“長史夫人”的門第?雲家在豐安縣如何立足?
這兩年紮根豐安所投下的心血,眼看要空耗了。
“阿妍,我們在豐安住很久了。你抱怨縣中市肆太小,無處玩耍,想不想搬遷彆處?”
阿妍吃驚地仰頭:“我們住得不久呀!我喜歡授課的女先生,也愛吃李家鋪子賣的蜜餞,秋季進山采菌子很好玩的。阿母,我們一定要遷走嗎。”
“阿妍不想搬遷?”雲甄撫摸著女兒花苞形狀的小發髻。
遷徙路上危險,若遭遇流寇,家產性命不見得保全。
“能不走的話,我也不想遷走。”
季氏捧著晡食走近。聽到了母女對話,反倒不見了往日常見的憂慮,坦然道,“夫人決議搬遷,我等跟著搬遷便是。”
雲甄仰起頭,衝季氏安撫地笑了笑:“不急。”
他既撤兵退走,便有轉圜餘地。
“先過幾日,看看動靜再說。”
——
煙塵四起,快馬如疾風。
荊封身邊這批親兵都是精銳輕騎,縱馬狂奔個幾十裡不在話下,卻把鐘離先生顛得險些吐出來。
鐘離澄吃力地打馬跟上隊伍,遠遠地瞥一眼前方主公背影。
主公撤了包圍雲家的兵馬,上馬歸營,看似毫無異狀。
如果說與平日不同,那便是他在田野路上奔馬的速度快了許多,將自己這不擅弓馬的文士落在後頭。
鹿小將軍快馬越過,卷起一陣狂風。
鐘離澄大喊一聲把鹿鳴泉攔下。主公責問雲家,唯一跟去護衛的便是鹿小將軍,不問他問哪個。
“會晤雲家寡婦當時,主公有什麼異狀?”
鹿鳴泉猛一勒馬,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能宣揚出去呢。
雲家客堂的景象,他在門外護衛,看得清楚。主公掀開竹簾,罕見失神……
似乎看上雲氏那寡婦了!
不等鐘離澄問第二句,鹿鳴泉打馬狂奔而去。
“末將不能說!不,無話可說!”
荊封坐於中軍大帳,手中抓一卷竹簡,目光卻並未落在簡文上。
鐘離澄走進大帳,近處端詳主公的麵色。
外表自然看不出多少端倪。主公心性堅毅,雖百折而誌不能奪,戰陣中血濺襟袍而色不變。
但今日還是和以往有些不同。
荊封在出神。
鐘離澄走到大案前,荊封並未察覺他的到來。
打馬疾馳十裡歸營,他的心思卻似留在縣中,留在那座粉白院牆圍住的清幽小院。
鐘離澄再走近一步,手中抱的大摞竹簡發出碰撞聲響,驚醒了荊封。
“何事?”
鐘離澄把竹簡放去案角。
“主公,近年和幽州往來的公文,軍中能找到的都在這處了。不知主公打算搜尋什麼?臣可以助力。”
“不必,我自己翻閱即可。”荊封隨手翻開一卷公文,直接翻去末尾署名,掃兩眼便扔開。
幽州代郡的現任長史,姓高。並非琅琊雲氏。
竹簡嘩啦嘩啦地翻,成堆的幽州公文翻看末尾署名,邊看邊吩咐下去:
“派出斥候,守住雲家。”
“挑幾個精明能乾的,不必離太近,免得被察覺。”
“再派幾個斥候混入市肆閭裡,打探雲家相關的消息,大小消息皆報上來。”
鐘離澄無聲吸了口氣。
雲家到底犯下多大的事?
難道他竟看走了眼,雲家那美貌寡婦,果然是對手派來豐安縣潛伏,刺探軍情長達兩年的細作?!
君侯撤了圍住雲家的人馬,又放出斥候盯梢,難道為了——放長線,釣大魚?
鐘離澄表情嚴肅起來。
安插長達兩年的敵軍細作,不可輕視。
他肅然追問:“雲家婦當麵可招認了?哪路對手派遣她充當細作?她那琅琊雲氏的士族門第,也是假冒的了?如此膽大妄為!”
荊封指節重重敲了下竹簡。他尋到第二位代郡長史了,兩年前在任,這位姓呂。
目光抬起,掃過帳下親信謀士,帶點複雜難言的神色。
“這位膽大妄為的雲家婦,鐘離先生也認識的。”
鐘離澄一怔。
荊封扔開竹簡,繼續翻找其他代郡長史的姓名。
窮途遠索,求之靡得;
遍索弗獲,惟見山河。
尋她兩年了。
誰能想到,竟在這僻壤小縣尋到了她。
堂堂正正頂著【雲】姓門楣,險些讓他見麵不相識。
“人尋到了。”
鐘離澄又一怔。人尋到了?尋到哪個?
電光火石間,一個荒謬念頭掠過腦海,鐘離澄脫口而出:“夫人?”
琅琊雲氏那當家寡婦,怎可能是夫人?
那寡婦她,佩戴幕籬,領著女兒,跟著縣中一幫士人前來軍中大營,赴君侯之宴!
如果那黑色幕籬之下藏著的,果然是失蹤兩年的夫人。
主公高坐宴席主位,夫人便這麼靜悄悄地藏身宴席之間,邊宴飲邊打量主公……
鐘離澄劇烈咳嗽起來,嗆得臉色漲紅。
“鐘離先生覺得匪夷所思?我也覺得。”
荊封已將軍中積累的幽州文書翻了個遍。
幽州曆任代郡長史,姓梁,姓張,姓呂,姓高,冇有一個姓雲,冇有琅琊雲氏子弟。
“哪來的琅琊雲氏?”荊封把竹簡摞起,語氣平平陳述下去。
“用的是她自己的雲姓。編纂捏造,欺瞞視聽。所謂亡夫,所謂長史夫人,嗬……”
鐘離澄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趕緊抱起竹簡告退。
他也不必追著鹿小將軍問雲家客堂發生什麼了。
兩年前君侯身邊得寵的那位雲夫人,他見過不止一回,自然記得夫人驚豔麵容。
彼時君侯尚未全占豫州,豫州四分五裂,三路諸侯分割這方富饒土地,互相征伐不休。
那段日子仿佛浸透了鮮血與火光。鐘離澄一路跟隨過來,至今能清晰憶起入夜後枕戈待旦的大營,冒雨急行軍時漆黑的天幕,中軍帳裡大將們激烈的爭吵聲。
至於君侯納於身邊的美貌柔情的雲夫人,她偶爾也出現在眾人麵前。
每次出現時,似乎總溫馴地低著頭,漆盤托羹湯,柔軟順滑的烏發垂落麵頰,腳步輕而細,無聲無息地出現,又無聲無息地消失。
溫婉似水的絕色佳人,為君侯所納,視君侯為夫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鐘離澄當然會客客氣氣地當麵行禮稱呼一句“夫人”。
但說句實話,身為帳下謀士,君侯大業未成,他並冇有分出太多心神在這位出身寒微的雲夫人身上。
誰能知道這位溫柔美麗、柔弱似藤蘿的雲夫人,鬨出後來那麼大的事來!
鐘離澄此刻腦袋嗡嗡的,種種荒謬絕倫的念頭在腦海裡瘋狂旋轉。
但他已經本能做出選擇,轉身毫不猶豫往外走。
不止他自己走,他還扯住大帳外伸長了脖子聽得滿臉茫然的鹿鳴泉這傻小子,走,趕緊走。
君侯內帷私事,非下臣所能乾涉。
主公和夫人之間的私事,誰摻合誰倒黴!
——
這個寒冷結霜的初春夜晚,荊封早早地睡下了。
除了下令放出斥候守住雲家,他並未多做什麼。人在營中有條不紊地處置軍務,回複公文,巡查營地,甚至刻意比平常睡得更早一些。
營帳裡漆黑。他閉上眼,眼前清晰地浮現一張細竹簾。
竹簾卷起,露出一雙含淚怯怯的動人眼睛。
兩年不見,似乎冇什麼改變,她依舊是他夢中模樣。
不,兩年不見,處處都變了。
黑暗裡飄蕩出去一瞬的思緒回籠,荊封躺在行軍榻上,極度清晰而理智地想,嗬,琅琊雲氏。
嫁過兩任先夫的長史夫人。嗬。
他多次夢到她。夢中的她倒伏在馬前,滿身塵土,四處都是火光,焦土氣息彌漫四野。
受到驚嚇的戰馬嘶鳴人立而起,親兵衝上來驅趕流民。火光照亮了她驚惶含淚的眼睛。
巨城外實在不是個相認的好地點。
城池在燃燒,野火遍地,流民如蝗,局麵混亂而失控。相比於第一次體麵分彆,第二次重逢時的她狼狽極了。
但他還是一眼從人群中認出了她。
即便在最狼狽的時刻,她也是楚楚動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