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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026-10-27 作者: 香草芋圓

一路微醺歸家去,雲甄心情甚好,倚著屏幾,眉目流轉間動人明媚。

對於楊家發起的這場宴席邀約,更確切來說,以宴席之名求見君侯,控訴縣吏欺上瞞下、勒索各家的訴苦大會。

雲甄當然是不會領頭的。

她隻委托金娘,替她打聽出了被縣丞登門勒索的幾家門第。輕飄飄放出消息,雲家家業不大,今年供奉太多,承受不住了而已。

與其巨資供奉縣中官吏,不如索性供奉了豐安縣的新主。

次日楊家便牽了頭。

縣中大戶的聯名控訴帛書送來雲家,雲甄順水推舟地簽下名字,共同赴宴。

宴席奉陪末座,喝了兩壺美酒,順道見了幾眼舊人。

——今日赴宴不虧。

禹伯留守家中,沉著臉開門迎進馬車。

他是最早跟隨雲甄的部曲。小阿妍被雲甄撿來身邊的同一年,他也跟隨了主家。

阿妍當時年紀小,不記事;但那幾年的種種混亂艱辛,禹伯記得清楚。

“夫人在行險!”下車進門時,禹伯跟在身後嚷嚷:

“避之唯恐不及,如何能主動靠近?今日僥幸在他麵前全身而退,下次不見得有今日的運勢。萬一——”

“冇有下次了。”

雲甄心情輕快,溫聲安撫焦躁的老部曲。

“我代表琅琊雲氏赴宴,今日在眾人麵前過了明路,以後不必再露麵了。”

編戶齊名的大事,讓楊家頂在前頭交涉,雲家隻需跟在後頭分一杯羹。

等各方議定,雲家收納的田客退出去一部分,家中部曲、禹伯和季阿姊安穩留下,雲家在豐安縣從此立穩了。

這個晚上她睡得好極了。

人睡得踏實,清晨起來容光煥發,連帶著風寒病症都消減了七分。

攬鏡自照都覺得自己的氣色白裡透紅,灼灼如枝上桃花。

——

荊封睡得不大好。

他隱隱覺得自己錯過什麼,又想不起自己錯過了什麼。

今日並無發生大事,宴席諸人於他毫無觸動。

唯一令他多看兩眼的,便是琅琊雲氏那位六七歲年紀、身穿絳紅曲裾的活潑小女郎。

阿甄跟隨他那半年,他初入豫州,戰事頻繁,去哪裡都將她帶著。某次出征前夕,她嘔吐嗜酸,顯露孕相,他將她留在後方白石城。

戰事勢如破竹,接連大捷,從此在四分五裂的豫州站穩腳跟。

兩個月由春入夏,大軍班師回返白石城。

他估算月份,阿甄腹中孩兒三四個月,該顯懷了。他給她帶回一匹昂貴的蜀錦,華彩燦燦、豔若朝霞,正是鮮亮的絳紅色。

班師回返白石城的半途中,收到她出逃的消息。

從此杳無蹤跡。

荊封於深夜睜開眼。

似她那般毫無自保之力的美貌女子,離了他身側,亂世中如何存身?

憑她那點機變巧智?取走的那點財帛?他該歎她天真還是莽撞?

藤蔓繞枝,依附而生。豈有藤蔓離樹而能獨活?

兩年漫漫、七百個日夜。若她僥幸還活著,必然依附了另一枝大樹。

——

軍中忙碌到半夜未睡的人不少。鐘離先生的帳子至今還亮著燈。

軍中主簿嶽邱站在麵前,呈上竹簡。

嶽主簿做慣了輜重糧草的管理公務,做事一板一眼,稱得上刻板。

“奉主公令,豐安縣中和夫人年紀類似的年輕女子,單獨造冊。”

“今日單獨造冊的女子名錄,都在這裡了。”

鐘離澄忙得很,隨手翻開竹簡,一眼看出個大概。

“錄下的都是今日赴宴的年輕女子?楊家獻四名美婢——”他提筆塗去四行記錄。

“我親自看過,夫人不在其中,四名美婢已當場退回。”

第二篇記錄的是宴席獻舞的舞姬八人。

鐘離澄也提筆一一刪去。

八名舞姬當中如有夫人,宴席獻舞,主公豈有認不出的道理。

翻到第三篇竹簡,單獨錄下一行文字,叫鐘離澄當場嗆了一下。

“琅琊雲氏的當家寡婦你也錄下?”

名門士族正妻,嫁過兩任先夫,年二十八,遺腹女七歲!

“雖說頭頂著夫家的‘雲’姓,這位如何會是我們尋找的夫人?謬以千裡啊。”

嶽主簿指著記錄正色道: “夫人失蹤時年十九歲,今年當有二十一歲。琅琊雲氏寡婦,年二十八。年紀相差不大,符合篩選。”

“夫人有國色。雲氏當家寡婦,美貌同樣傳揚縣中,符合篩選。”

“琅琊雲氏一年八個月前遷入豐安縣。夫人失蹤兩年,符合篩選。”

“符合三條篩選,雲家寡婦可入冊。至於她是不是主公搜尋的夫人,召來一觀便知。”

“所以。”

清晨陽光映入大帳,半空浮塵跳躍。

荊封晨起不久,坐在中軍案後,幽深眼睛對上攤開的竹簡。

“琅琊雲氏的當家寡婦符合篩選,列於名冊。”

“你們想荊某下令,將這位縣中富有賢德名的士族孀婦單獨召來,命她除下幕籬,供我觀其容貌?”

荊封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

“這是一位守節的年輕寡婦,她昨日赴宴我也不曾令她除下幕籬。你們現在讓我把她招來?以什麼理由招她?你們確定她是我尋找之人?”

“臣不能確定。但,”嶽主簿回應的語氣比主公更平更直。

“奉主公之命,想在千萬人中搜尋一女子而無遺漏,必須將雲氏婦招來,除下幕籬,觀其容貌。”

荊封卷起竹簡名冊,啪地扔去地上。

鐘離澄打起圓場:“嗬嗬,主公無需動怒,有委婉的辦法嘛。”

————

正午時辰,陽光破雲而出,把雲家新粉刷的白牆照得透亮。

牆下停一排幾十匹駿馬,當中一輛顯眼的送禮大車。

周圍民居門窗悄悄推開許多細縫,上百雙眼睛窺視雲家門外。

毛皮油亮的戰馬上,坐著一位肩背寬闊的男子,一身尋常細布青袍,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自有沉穩威儀。

百姓們竊竊私語著:“這位便是新入城的君侯?”

“君侯親至,雲家為何不開門?”

領兵新入豐安的荊姓君侯,不知為何親身拜訪雲家門外,又不知為何竟吃了個閉門羹。

隨行的鐘離澄正往門裡高喊。

“琅琊雲氏德行高義,護衛婦孺,美名傳揚縣內。君侯親身登門探望,還請雲氏當家主母出迎!”

荊封無甚表情地對著兩扇緊閉大門。門裡傳來硬邦邦的回話。

“我家夫人是個寡婦,守個年幼女兒過活,家中無男主君。孤兒寡母不便招待外客,更不敢招待君侯這般貴人踏足寒舍。”

禹伯在門後冷冷道:“貴人請回。有什麼差遣,知會雲氏一聲即可。酒肉米帛之類的犒軍物產,縣中其他各家大戶出多少,雲氏並不曾少供奉一分。”

鐘離澄給氣笑了。

“君侯親自登門安撫雲氏,是看重你們琅琊雲氏對鄉鄰施以援手的德行。難道跟你們討要酒肉財帛不成?”

“君侯在此,雲家部曲撤下!開門!”

——

雲甄將曲裾提起兩寸,邁過門檻,捂著嘴低低咳嗽幾聲,坐去客堂主位大榻。

君侯親自登門,送禮安撫,雲家有何理由不開門?

季氏站在身前,將卷起的竹簾放下。

密密實實擋住主家身形的同時,低聲安慰:“夫人不必憂懼。剛剛他們喊門提起‘安撫’二字,又提起‘援手鄉鄰’,‘德行高義’。”

“這些都是安撫縣鄉的慣常手段了,拉攏幾個,打壓幾個。我們雲家必然是被挑中安撫的門戶。夫人且放寬心,聽他來意。”

季氏說得在情在理,隻可惜雲甄藏了心事,並未被安撫多少。

她抬手撫摸竹簾。

質地細密的湘妃竹片隔絕內外。簾外的客堂景象透過竹簾縫隙,顯露出朦朦朧朧的影子。

怎麼毫無預兆登門了呢。

難道自己露出了蛛絲馬跡?而他正好還記著?

但若自己當真露出了蛛絲馬跡,他怎會客氣登門?登門的必是一隊精兵悍將,直接把她抓捕而去。

“隔一道竹簾不夠。”

季氏還在彎腰打理竹簾,意圖把尾部墜的一排細珠打理整齊。

雲甄繞出竹簾,從外打量片刻,揚聲吩咐部曲。

“再搬個屏風來。”

季氏愕然對著客堂主位。

放下一層竹簾,竹簾後又搬來一座繡滿牡丹的華麗屏風。

刺繡豔麗奪目,從客位望向主位,分毫看不見屏風背後端坐的當家夫人,隻見竹簾後朦朦朧朧透出幾朵碩大的豔色牡丹。

“如此待貴客,”季氏心裡有點不安穩,“會不會失禮?”

“怎會失禮?” 雲甄捂嘴掩住幾聲咳嗽,繞過竹簾和屏風的雙重遮擋,滿意坐去主位大榻。

層層遮擋,令心神稍安。

她狠心呷了口冰水,碎冰滑下喉嚨,嗓子眼火辣辣地疼,風寒未愈的聲線即刻啞了下去。

“將珍藏的牡丹繡屏取出隆重待客,方不怠慢了君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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