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大軍入城第三日。大風多雲。
十字長街路口流淌的鮮血早已潑水洗淨,夜裡落霜,又結一層細冰。
踏上夯土路麵時,清脆馬蹄聲中便夾雜著碎冰聲響。
荊封隻帶四五護衛親兵,再帶上鐘離先生,鹿小將軍,一行七八人都冇有披甲,身穿便服沿著長街緩行。
偶爾遇上迎麵走來的百姓,百姓慌忙讓道,退避去路邊。
“亡羊補牢,未為晚也。”鐘離澄感慨道:“令行禁止,砍了三十三顆腦袋,百姓總算敢出門了。”
荊封策馬經過雲家的白牆。
年年征戰,新年正月早已失去意義。見多了被火焚得焦黑的斷壁殘垣,麵前新刷得乾乾淨淨的粉白院牆,倒讓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一陣。
新年還願意粉刷院牆的婦人,哪怕是個失了夫婿的寡婦,想必對來年還是有盼望的。
荊封冷肅的麵容線條溫和了少許。
天下雲姓不多,“雲”字令他懷念。領兵初入荊州打下的小縣裡遭遇一家,如何不算緣分?
這戶琅琊雲氏的運氣不錯。單單為門楣上頂的姓氏,他也願意寬待他們幾分。
今日是豐安縣士人相約拜見的日子。地點在城外五裡軍營,宴席定在午時。
時辰還早,他正好有空閒,索性入縣走走,查看閭裡民生,再沿著北麵大戶的院牆繞一圈,看看聯名投書告狀的各家麵貌如何。
河內楊氏門外的聲勢便浩大得很。
大清早打發仆役淨水掃街,清掃門前土路。又從門裡抬出許多貴重禮物,管事忙忙碌碌地驅趕仆從裝車。
門前車馬忙碌,賓客來往不絕。不一會兒便有兩三家軺車停在楊家門前,高冠大袖打扮的士人下車進門去。
相比於其他家忙碌聯絡,準備拜見君侯。
雲家門前格外安靜。
——
雲甄將曲裾提起兩寸,邁出屋門。陽光刺目,她將黑布幕籬戴去頭頂。
五尺長的寬大幕籬從上往下遮擋住窈窕身體,隻露出膝蓋下的一小截青色曲裾。
麵目麼,當然是看不清的。
“就這麼去罷。”雲甄將大風吹開幾寸的黑布扯回身前,對這身行頭頗為滿意。
“赴宴人數眾多,我是唯一的婦人,又抱病赴宴,遠遠露個麵,飲幾杯酒便可離席了。無人會阻攔的。”
初春天氣乍暖還寒,她受了點風寒,嗓音啞而輕細,離遠幾步便聽不清晰,與平日清亮的嗓音截然不同。但這樣甚好,正合她意。
阿妍牽著季氏的手,從屋裡小步走出。
小女郎今日也穿起一身曲裾深衣,絳紅鑲朱色邊的鮮亮顏色比天光更耀眼。
“阿母看。”阿妍喜悅地展示身上簇新的衣裳,“多好看的新衣呀。我們去哪家赴宴?去楊家嗎?楊家做的蜜餞極好吃的。”
雲甄淺笑著牽起阿妍小手,“不去楊家,出城赴宴。今日備下的吃食好不好吃,去了才知道。”
雲家院門打開,走出一大一小兩位身穿曲裾的女郎。
大的被黑色幕籬遮住全身,隻露出膝下一段沉穩青色裙裾;小的落落大方,言笑自若。
母女倆親密地牽手出門。
雲甄護送阿妍上車,自己也提起曲裾欲登車時,視野突兀閃過一片陰影,心裡冇來由的一跳。
然而幕籬遮擋的不止是從外窺探的視線,她自己的視野也被阻擋大半。
等她回望院牆方向,雲家白牆下並不見異常。除了跟車的幾名部曲,隻有一片烏雲的影子遮住地麵罷了。
——
“駕!”快馬出城回返大營的路上,荊封一言不發。任誰都看得出,主公心情不佳。
鹿小將軍才犯下大錯不久,不敢吭聲,隻拚命遞眼色:【主公為何默然無言?】鐘離先生假裝看不見。
轅門外下馬,荊封大步直入軍帳。鐘離澄跟隨入營門,心裡嘀咕一句:
琅琊雲氏那位身穿絳紅曲裾的活潑小女郎,瞧著有六七歲了罷。
夫人失蹤已兩年。
她跟隨主公的那半年深得寵愛,私逃之前已有害喜症狀,才被主公留在後方。誰知征戰歸來,人消失不見……
若順利生下一位小女郎,如今算來,也該蹣跚學步的年紀了。
母女親昵牽手同行的場麵落入主公眼裡,門楣上又頂個“雲”姓……
紮心呐。
鹿小將軍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疑心掛首級的木杆子還是離雲家寡婦門前太近,驚擾百姓,惹得主公不悅。
想問又不敢明問,背後扯了一下鐘離先生的衣袖。
鐘離澄落後兩步,低聲道:“跟你小子冇關係。趕緊出去找嶽主簿,知會他一句:午時各家赴宴,記得把琅琊雲氏的案席往後撤,撤去宴席末尾,越遠越好。”
——
轅門大營外車馬停滿,縣中數得上的士族門戶都來了。
雲甄被引去設宴場地。荊侯帳下的嶽主簿接待她,談吐文雅,但查問得極為囉嗦。
領著雲甄一路細細盤問,不像待客設宴的的架勢,倒像提前開始編戶定籍。
家中丁口,籍貫何處?夫人貴庚,小女幾歲?先夫如何過世,哪年哪月遷居縣中?
雲甄正咳嗽。風裡咳幾聲,細弱遊絲地應答一句。
滴水不漏地應答幾十句,終於將刨根問底的嶽主簿送走,宴席末尾落座。
阿妍雙手捧杯飲了一口溫熱蜜水,失望道:“蜜水不甜。楊家的蜜水甜多了。”
伸長脖子往四周看一圈,又不滿地道:“我們為何坐在最末尾啊。”
雲甄莞爾。
末座有末座的好處。
她原本有點厭煩一板一眼追問根底的嶽主簿,但嶽主簿將雲家的坐席安排在宴席末尾,實在是太好了。
單單這一點,她對嶽主簿的印象便好極了。
“蜂蜜奢侈,軍中備得不多。”
她溫聲哄阿妍:“隻你麵前放了一杯蜜水而已,阿妍莫再抱怨了。看,君侯至。”
阿妍睜大眼睛張望。
談笑低語的宴席場地倏然安靜下來。荊封在眾人簇擁下走入宴席。
他並未刻意打扮,身穿一身質地尋常的海青布袍,戴武冠,踩方靴,腰上未掛刀劍武器。
然而他身形高大,舉手投足自有威嚴殺伐之氣流露。走過前排席位時,赴宴眾士族紛紛俯身拜下,不敢直視。
雲甄也牽著阿妍遙遙拜倒。
宴席坐滿數十賓客。前排峨冠博帶的士人整齊肅坐,把後排的雲家寡婦遮擋得嚴實。
雖然參與赴宴,卻連半分注意也未引起,實在好極了。
雲甄不動聲色地調整幕籬。人看似端坐不動,幕籬下的視線偏移半尺,斜睨高處落座的君侯。
兩年未見了。
纛旗上繡的名號更響亮,麾下精兵強將更多,據說占據了三州之地了?可見征伐順利。人本身倒無甚變化。
兵馬入城頭一日,猝不及防在家門外望見他的背影當時,她簡直難掩驚悸。
當時家中還借居著十幾位寡婦鄉鄰。
她費儘心神才勉強維持住表麵不露怯。
但三日過去,什麼也未發生。
足夠讓她鎮定下來了。
無需躲藏。何必躲藏?
征戰天下的諸侯,眼裡除了對手就是軍政,一個女子在他心中的分量,還冇有她帶走的金餅分量重。
如今他坐擁三州,一方霸主。手裡當然不缺錢帛,更不至於為了她帶走的那點錢帛追索她。
兵馬攻入豐安縣,大小士族紛紛投靠,琅琊雲氏是其中不足道的一家。
如此尋常。何必躲藏?
雲甄的心神安定下來。
素白手指將幕籬掀起一角,淺淺啜飲一口美酒。
天下戰亂日久,物價飛漲,人賤而米貴,米釀的酒水尤其珍貴。雲家雖出了兩壇酒的犒軍物資,她在家中其實難得喝酒的。
來都來了……不如多喝幾口酒。
高坐宴席主位的荊封收回目光。
他坐得高,下方一片高冠錦衣之中,突兀出現的黑色幕籬,其實相當紮眼。
他刻意不往那個方向看而已。
宴席中荊封未佩刀。在他身後持刀護衛的,是麾下兩員得力大將。
鹿鳴泉堅持親自護衛主公。自從他喝酒誤了事,這幾日恨不得不飲不食,以身彌補大錯。
鹿小將軍本意是好的。
但是帳下另一名大將:齊沛,也站在主公身後護衛。
齊沛性子有點促狹。
目光望向宴席末尾那片黑色幕笠,無聲一樂,低聲調侃鹿鳴泉。
“當日木杆子懸掛首級,血淋淋的離寡婦門前太近,被百姓罵了……首級嚇到的,便是這位雲家寡婦?”
鹿鳴泉黑著臉不應聲。
齊沛再盯幾眼,又是一樂:“我看雲家寡婦的膽子並不小。看她自斟自飲,自得其樂。那天寡婦們圍著罵你,隻因為想罵你罷?”
荊封聽得真切,餘光掃過去。
宴席末尾落座的那片黑色幕籬,不知何時靜悄悄掀開一個角,玉色手指若隱若現。
果然正如齊沛所言的,自斟自飲,頗得其樂。片刻便喝空一壺酒。
戰亂中能守住偌大家業的世家婦,自然有幾分手腕的。
荊封不欲多觀寡婦,目光轉去彆處。
酒過三巡,歌舞一輪,人聲嘈雜起來。赴宴的士族們喝得麵紅耳赤,紛紛借著酒意闡述各家的難處,表達擁護君侯的忠心。
戰亂中被迫舉家南遷,屈身於豐安縣小小僻壤,各家日子過得已夠艱難。縣中竟還有眾多官蠹汙吏,借著戰亂巧立名目、敲骨吸髓!
懇請罷黜這些官蠹,拔擢賢才,充實官府,安撫百姓。
荊封什麼也未說,耳聽著士人口中真真假假的華麗言辭,隻喝酒。
編戶齊民的政令並未正式頒下,但很顯然,消息提前泄露出去了。
麵前這些士族,家家都有隱戶隱田。士族們提前得了消息,主動求見,態度體麵而委婉地暗示他,各讓一步。
大族們願意讓出一些好處,供奉他這新來乍到的君侯。他也該讓一步,編戶齊民莫清理得太狠。
再把令各家不滿的縣吏鏟除,空出的官職位作為回報,回贈給縣中大族。
荊封不怎麼在意地聽著。表麵的謙卑言辭,言語下隱藏的催促和交換。
他不急。
焦急不安的是對方。
雲甄若有所思地遙望主位。
兩年不見,還是有些不同了。高坐主位的君侯,耐心顯而易見地比以前更好,敷衍的態度也比以前藏得更深。
唇邊掛著微笑,偶爾目光抬起,落於賓客身上,似在傾聽。
荊封的拇指在從上往下地摩挲酒爵,一圈又一圈。這動作雲甄很熟悉,意味著容忍,克製。
他其實並不在聽,也不在意滿座賓客說了些什麼。豐安縣幾家士族能供奉的東西入不了他的眼。
豐安縣隻是一處偏僻小縣。他此刻的目光或許放在一百二十裡外的郜城;全副的心神,或許都在郜城駐兵的對手段南簫身上。
戰時後方穩固很重要。因此他才坐在這場宴席高處,做出耐心傾聽的寬和姿態。
雲甄覺得今日不虛此行。
親眼確認,座上這位君侯還是同樣的雄才大略,眼中隻有兵馬天下。
兩年前的小事於他又算什麼?必定如過眼而逝的流雲浮光,早被他拋卻煙塵裡。
她可以放心走了。
……等荊封的目光再轉回時,宴席末尾的黑色幕籬不知何時已靜悄悄退席,連帶著絳紅曲裾的小小身影,一齊消失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