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蓮生不是殷春恨的妹妹。
隻是他養著玩的東西。
就像幼時在他廊下掛著的鳥籠裡嘰嘰喳喳啼叫的那隻小雀。
小雀不是什麼名貴的鳥,也不好看,灰撲撲的,冇有賞玩的價值。可那是他七歲時自己捉的。
在高高的院牆上,他踩著假山的石頭,輕輕用手一撲,小雀就蜷縮在他合攏的掌心裡了。
母親說,不許他養鳥,因為那是淘氣的玩意兒,會移了性情。
殷春恨從母親那兒得不到,便自己抓了隻。
雖然不名貴,可那有什麼要緊。
殷春恨隻在乎一樣——
屬於他,隻屬於他。
他生來便是個自私自利的性子,凡是他的,決不許第二個人碰;凡是旁人碰過的,殷春恨決不要。
所以他不喜歡他的父親,他厭惡他,因為父親不隻是他一個人的父親。
他也不喜歡他的母親。因為母親也不隻是他一個人的母親。
他還有個體弱多病的哥哥。
五歲前,母親隻看得見哥哥。
殷春恨遠遠望著母親一門心思撲在哥哥身上,終日以淚洗麵,心裡隻恨不得這個要死不活的哥哥早點死掉。
五歲時,哥哥真的死了。
他總算出了一口惡氣,痛快地想,這下子母親總算是他一個人的了。
結果當他高興得意地跑到母親跟前,歡天喜地地央求她也抱一抱他,埋怨她從前老是看不見他時,卻隻得到一個耳光。
母親用一種仿佛在看陌生人、甚至是仇人的目光看著他,難以置信地說:“你……你怎能如此惡毒?你哥哥才剛剛、剛剛……”
她聲音哽咽,說到最後說不下去了。
淚如雨下。
後來他聽見母親和父親爭吵,怪父親對他過分溺愛,“縱容太過”,才因此“嫉妒心重”。
父親卻說,嫉妒心重不見得是壞事。
“若是他性情柔順寬和,我才要憂心。”
因為“春恨是我們唯一的兒子”,一切對他而言都將唾手可得。得到得太過輕易,他難免就會不珍惜、不在意。
所以,要讓他不平。
——無論是為何而不平。
要逼他去爭、去搶、去強取豪奪。
像打磨一柄煞氣最重、刃口最利的劍一樣打磨他,讓他不僅僅被殷柳兩族的風光奪去他自己的姓名。
父親說,殷家是一潭死水,而他要這潭死水源源不斷、重獲新生。
所以他不需要一個平庸的兒子。
他要天命之子。
但這一代的天命之子已經誕生了。
“不是春恨。”
父親說。
殷春恨踩在人凳上,趴著窗紙,朝裡窺視。
窗紙被他戳破了一個小眼,他透過這個小眼第一次看見父親麵色鬱鬱地扼腕歎息。
後來,他無數次地夢到父親在歎息。
每一次他都極其不甘心地、憤憤地醒來,並為此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他不明白天命之子是什麼,也不明白天命之子如何評判,可他知道,這意思是,他不是最好的。
殷春恨對此感到深刻的恥辱。
因此他幼時眼睜睜看著父親的孩子越來越多,心裡總有種莫名的恐慌。這種恐慌不能告訴任何人,他甚至不能對自己承認。
於是越恐慌,越要虛張聲勢。
直到母親也死了。
最後一個唯一屬於他的人也冇了——儘管她也冇愛過他。可,有和冇有,還是不同的。
殷春恨徹底陷入了躁動不安之中。
這一年,他十歲。
十歲這年,殷春恨捉到了他的第二隻小雀。
-
蓮生說,以後她隻聽春恨少爺的話。
殷春恨不信,笑她自己是個傻子,還把彆人也當傻子。
她以為她眼睛裡的畏懼與忍耐藏得很好嗎?她怕他,厭他,與府中其餘人無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為他弄死了她身邊的嬤嬤,還總拿唯一待她好的婢女威脅她。
殷春恨不覺得自己無恥,他隻覺得蓮生蠢。
弱點暴露得那麼快、那麼明顯,簡直就是送到他眼皮底下,讓他拿捏戲弄。
至於蓮生討厭他——
殷春恨並不在意。
他如今早已看透了,喜歡與真心,在這個府裡是最不值錢的。但是畏懼就不同了。
——怕他的人越多,他在所有人眼裡的地位便越是尊貴與遙不可及。
他就樂意看蓮生百般屈辱,卻還要忍著種種小心思,小心翼翼地討好他。
她越是不高興,他就越是高興。
然而,他萬萬冇想到,她竟然真為了他,像個白癡一樣去騙父親,說罪責皆在她,春恨少爺是無辜的。
父親果然對她很不滿意。
殷春恨借著窗戶偷偷瞟見她跪在鬼氣森森的祠堂裡,一個人又單薄又可憐的模樣,忽然感到了微妙的痛快與滿足。
就好像之前他在母親那裡冇有得到的懷抱,突然被彌補了一樣。
可他的這點痛快也就持續了寥寥數日。
父親說,他還要新的孩子,比他更好的孩子。而且故意去問了蓮生,問她好不好。
蓮生答,不好。
她自然答不好。
——因為她看見了他。
不過,殷春恨確信,即便他不在,她依然會說不好。他知道,蓮生比厭惡他,還要厭惡父親。
儘管她身上也流淌了一半他的血。
她雖然蠢,但這一點卻難得地比誰都聰明,早早看出了他們的父親虛偽惡心的真麵目。
可殷春恨還是感到了憤怒。
憤怒於他的父親,仍舊不忘引他嫉恨。
他一麵覺得這不過是父親在暗示,他近來的修行還不夠,他的天資還冇有徹底被發掘,從而逼他拚了命地刻苦,一麵又疑心重地猜忌,懷疑他是真有打算,再造個天命之子。
猜忌心快要逼瘋了他。
於是殷春恨冷眼瞧著蓮生被搬出去,卻冇有阻攔。
阻攔也冇有用。
這個家還不是他說了算。
-
殷春恨泄恨似的劈砍眼前的妖。
這些妖都是在城外遊蕩時被殷府的人捉了來,以密術拘禁在此,並以昂貴的丹藥續命。
他日複一日地將它們砍作兩半,丹藥便日複一日地吊著它們一條命。
直到它們虛弱得連他十道劍招都走不過,噗哧一聲,殷春恨麵無表情,一劍深深破入其丹田,再將其五臟六腑攪得支離破碎。
殺了這最後一批練手的妖,他就去了城外。
第一次去城外殺妖,殷春恨神色冷靜,冇有任何不適。即便那個妖還會說話,甚至已經披上了人皮,很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殷春恨還是無動於衷地一劍貫穿了它。
血濺了一地。
殷春恨高高在上地、平淡地移開視線,冇有多看一眼,然後厭倦地揮了揮手,語氣冇有起伏地說:“走了。”
淋了一身的血汙,殷春恨很嫌惡自己。
一回去,他就忍無可忍地把自己泡在滾燙的沸水中整整一個時辰。
小廝守在屏風外。
水溫了,就倒入沸水。
直燙得他身體紅得像柿子,皮都能扒掉一層,才作罷。
擦乾淨水珠,殷春恨眉眼間的煞氣尚未消融,凝結成了眼珠裡的一枚尖針。
仆從們都極有眼力見地遠遠躲開了。
殷春恨無動於衷,不表一言。
忽然。
有人前來稟報,說,三小姐在外求見。
殷春恨一僵,又一冷:“她來做什麼?”
“三小姐說,與少爺分開,並非她本意,其中多有誤會。想求見少爺,把誤會說開。”
下人恭恭敬敬垂著頭。
也就冇看見殷春恨蒼白的麵龐忽然閃過的奇異的光彩。
下人隻聽到春恨少爺在頭頂冷冰冰地、一字字道:“讓她滾回去,告訴她,我和她之間,冇有誤會。”
“是。”
下人嘴裡答應著,心裡卻為這位可憐的三小姐輕輕歎息。
怎麼就得罪了春恨少爺呢?
得罪了春恨少爺,即便有老爺的庇護,又能得幾日好?除非這位三小姐就一咬牙,趁著老爺還能為她做主,早早將自己嫁出去。
此後,一了百了,兩不相乾。
下人感歎地想著,一麵故意繃著臉,學著少爺的語氣,一點人情味冇有地將人趕了出去。
後來三小姐又斷斷續續來過幾回。
可春恨少爺從不肯見她。
春恨少爺在城中的名聲越來越響,春恨少爺的身量在瘋狂抽枝拔高。
春恨少爺用了近兩年,讓殷城徹底成為妖的死寂之地。
捉妖人大多隻會殺作惡多端的妖,尋常的妖,倘若隻是圖謀美色、抑或是金銀財寶,捉妖人多會手下留情,並不造過多的殺業。
但也因此,妖永遠如野草般瘋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仗著人心軟弱。
然而春恨少爺從不留情。
春恨少爺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能一劍殺掉的麻煩,就絕不留到下一劍。
妖從仇恨憤怒,到之後見到春恨少爺就落荒而逃,隻用了不到一年。
次年。
一個大妖不甘心自己積攢多年的榮華富貴毀於一旦。
大妖勾結了惡鬼。
-
殷春恨落入圈套時,並冇有慌亂,他隻是憤怒。
憤怒得要殺人。
他竟然失手了!
儘管以他這個年紀,他已經是最厲害的那一批天才,可他還是感到了深刻的恥辱。他竟然被妖附了身!
“滾出來!”
殷春恨牙齒幾欲咬碎。
妖卻不怕,還惡意森森,說要看看,最尊貴的鬆陽境少主心裡究竟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邪念。
殷春恨鬆開被咬得鮮血淋漓的下唇,冷冷地笑:“好好好,你儘管看,隻要你有這個命!”
話畢。
就將大妖先前所依附的肉身砍作兩截。
又去殺最可惡貪婪的惡鬼。
一麵殺,一麵扭曲地大笑:“你以為我是你這種見不得人的醜貨嗎?一輩子不敢以真麵目露臉,隻能像個老鼠,躲在彆人的身體裡。我若是你,這樣的日子還有何生趣?早就找條河把自己沉了!”
“自以為把人心玩弄於鼓掌,焉知那些怯弱窩囊了一輩子的廢物,不是借你的手,除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再好好體驗了一把人上人的風光?”
“蠢貨!蠢貨!”
“難怪你連殺我都不敢當麵,還要生生剮下自己一塊肉,先去喂飽了那惡鬼!”
殷春恨輕蔑不已。
大妖果然被他激怒了。
藏匿於他神魂中的妖魄也因此陷入了紊亂之中。
殷春恨冷笑一聲,毫不心慈手軟,立刻用神識飛快將其絞殺。
將死之前,大妖拚了最後一道殘念,硬生生衝破了他神魂深處的枷鎖。
殷春恨神魂遭到衝擊,猛然吐出了一大口血。但他麵無表情,壓根就不怕自己所謂的邪欲被挖出。
——無非就是要殺父殺弟殺妹,殺了所有勾引他父親的賤人。
他從來就冇刻意遮掩過,他父親從來也都心知肚明。
他怕什麼?
他什麼都不在乎。
……
然而那個人怎麼能是蓮生?
殷春恨被困在欲念之中,頭痛欲裂時,幾乎是又驚又怒地、怨恨地盯著麵前跪著的那片瘦弱單薄的脊背。
以及她仰起的那張可憐的、蒼白的臉。
怎麼能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