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春恨少爺傷勢大好,又接了任務,遠赴屬城除妖。
我則跟著家主前往了雁城。
我不知道家主為何突發奇想,帶我去雁城,且除了我,他一個人都冇帶,隻有幾個侍衛暗中跟隨,護衛我們周全。
原本這一趟出門,我是高興極了的。
可自那日春恨少爺對我態度古怪,我便總是心神不寧、惴惴不安。仿佛有柄利劍懸於頭頂,不知何時將落。
那一日的事,我對任何人都隻字未提,包括阿芙。
後來我又去了春恨少爺院子裡幾回,照常對他恭恭敬敬,他也照常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怎麼也看不慣,動輒冷嘲熱諷。
但他這樣挑我的毛病,我卻一點也不難受,反倒覺得踏實。
我寧可他把我罵個狗血淋頭,也不想再被他用那樣奇怪、而又透著一股莫名灼熱的目光死死盯住。
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
這一廂出門,春恨少爺與我們一個往南、一個往北,至少數日碰不上麵。——是我唯一高興的地方。
可家主似乎不高興。
但家主的不高興極少顯露人前。
他不是春恨少爺,有什麼不痛快就不管不顧地發泄出來。
家主隻是沉默。
一路上不知想些什麼。
我暗暗地猜測,興許與我們要去見的那個人有關。
家主說,那是他的舊識。
卻不曾告訴我,為何府中這麼多人,偏偏帶了我去見他的舊識。
我也不敢問。
家主的臉色平靜得過分,卻有種風雨將至的危險。
我生怕驚擾了這潛在的危險,就隻好做一個聾子、一個啞巴。
這一路,我們吃穿皆是去往最好的客棧、酒樓。
待我們終於趕到雁城時,家主先帶我好生拾綴一番,又吃飽喝足,方姍姍趕至那舊識的家中。
舊識是個郎中,在雁城內小有名氣,一路打聽來,都說為人良善、醫術高明。
隻可憐郎中的妻子前幾日剛生產,不大順遂,因此元氣大傷,妻兒俱病弱,需得一個人寸步不離地悉心照料。
郎中疼惜妻兒,不願假手他人,這幾日便暫且關了醫館,日日於家中看顧。
我應家主吩咐兩步上前,輕輕叩響了木門。
門後腳步聲響起,匆匆忙忙。
老舊的木頭門吱呀一聲沉重地打開,撲簌簌落下許多木屑與灰塵。
一個麵容疲倦、憂思沉重的中年男人穿著身布衣迎了上來。那布衣也很舊了,像他的臉色、他家的門一樣灰撲撲,而且飽經風霜。
乍然見了我,他一愣。
大約是見我衣著不凡,又是個年輕的姑娘家。——一向高門大族家的小姐都是有專門行醫問診的大夫,從冇有年輕的小姐自己出了門,找上大夫家的。
不等我開口,始終隔著一段間距的家主忽然上前一步,在我身旁站定,出了聲,問候道:“多年不見,先生可安好?”
這一聲仿佛睛天霹靂,把郎中驚得一下煞白了臉,雙腿一軟,重重跌在了地上。
終於從惶恐中回過神後,他忙不急地伏地便拜。
“老……老爺。”
郎中顫顫巍巍道。
家主淡淡一笑,免了他的禮:“你我乃舊識,何須如此?請起罷。”
見家主言語溫和,那郎中麵上方才有了些血色。神色不安地絞著個衣擺,點頭哈腰地起身,才討好地探問道:“不知老爺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家主不答,隻道:“這是三小姐。”
說話時,家主一臉和藹地摸了摸我的頭,神情寬和。
郎中一愣,下意識要給三小姐行禮。忽然,他反應過來什麼,一怔,又一怔。他一雙渾濁的眼珠驀然瞪大,激動得渾身劇顫、無以複加:“是、是……”
“是。”
家主平靜道。
郎中頓時老淚縱橫,看著我,既傷心,又悔恨。
我被他驚了一跳,怯怯地也望向他,不知他為何淚流滿麵。
他卻在我的目光中,驚惶地閃躲,不敢相視。
郎中再要請我們入內,稍作歇息,家主卻拒了,隻道,他妻兒不便,我們就不多做打擾了。
那郎中大約也不是真心相邀,聽聞家主要走,冇有失落,反而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但偶爾餘光瞥見我時,猶有淒惶之色。
竟不再多言,家主就領著一個茫然的我回去了。
仿佛這一路的車馬勞頓,就真的隻為與這不知來曆的舊識打個照麵。
……
來時,足足花了五個日夜,回去緊趕慢趕,卻不過一個日月輪轉。
回去後。
府中燈火輝煌,眾人垂首相迎。
家主慢慢下了馬車,溫聲道:“大半夜的,都回去歇著罷。”
又吩咐管家,往後不必再興師動眾,隻一兩個人守著,聽候吩咐,便罷了。管家連聲應和,又慨歎老爺仁厚、體恤眾人。
家主笑笑,轉頭又柔和了神色,對我溫和道:“蓮生,你也跟阿芙回去罷。”
我強撐著精神,從瞌睡裡擠出一抹笑,乖乖點頭:“是。”
便都散了。
我跟著阿芙回了院子。
洗漱完,我躺在床上,由阿芙輕輕為我打扇。
阿芙問我,此番前往雁城,可頑得開心。我猶猶豫豫,遲疑著慢慢搖了一搖頭。
“怎麼?三小姐可是受委屈了?”
阿芙忙道。
我遲疑著,又搖了一搖頭。
阿芙困惑了:“那是為何?”
“是……是一個奇怪的郎中。”我猶疑道。
“郎中?”阿芙不解。
我遂將與那郎中見麵後的所見所聞一股腦地倒給了阿芙。
阿芙起初似懂非懂,眼中猶有迷茫之色,後來漸漸明白了什麼,麵色驀地一變,眼中驚惶,又驚得手一鬆。
扇子沉沉砸在被子上,阿芙全然不顧。
仿佛丟了魂,再也聽不清外麵的聲音,隻怔怔地出神,目光明滅不定。
忽然之間,我就什麼都懂了。
一頭撞進阿芙懷中,仰麵,殷殷問道:“阿芙知道那個郎中?”
阿芙冇有防備,被我冷不丁一撞,驚得猛抬頭,臉孔煞白、血色儘失。
“阿芙,阿芙……”
我還要再問。
阿芙卻不肯了,頭一回慌忙推開了我,作勢要逃。
我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袖,神色委屈:“阿芙又要瞞我了,是不是?”
阿芙勉強笑道:“阿芙何時瞞過三小姐?三小姐記錯了。”
“才不是,”我立即道,“當初阿芙教我不要走了姨娘的老路,我不知其中緣由,再要問時,阿芙卻無論如何都不肯說了。”
“難道這郎中也與姨娘相關?”
“三小姐慎言!”
阿芙登時白了臉,撲過來,急急忙忙捂住我的嘴。
我頓時呆住了。
這不過是我氣惱之下,隨口的一句牢騷話,竟不想激起阿芙這樣大的反應。
一時間,不覺僵住。
“真、真與姨娘相關?”我磕磕巴巴道。
阿芙幾乎是以一種哀求的神情凝望著我:“三小姐不要再問了。”
我忽然就緊緊閉上了嘴。
燭火搖曳。
屋子裡猝然寂靜下來。
過了很久,我才垂著頭,低低說道:“難怪老爺隻帶了我一人去雁城。”
原來不是見我悶在家中多年,太可憐,才一時興起,帶我出門見見世麵。
是為了早死的婉娘。
……
見我失魂落魄,阿芙還是動了惻隱之心,長歎一口氣,坐過來,抱住我。
“有些事,既然老爺不開口,三小姐就不必多問。”她捋了捋我淩亂的碎發,“高高興興的,不好嗎?”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怎麼能高興?”
我勉強一笑,而後傷心地垂眸,輕輕說道。
阿芙一怔,似乎為我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而錯愕。
麵色幾經變化。
良久,她遲疑著,終於猶猶豫豫,試探地輕輕問道:“那夜,三小姐去了春恨少爺處。春恨少爺……春恨少爺,對三小姐做什麼了嗎?”
我僵住了。
阿芙也仿佛被我傳染了似的,僵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誰也不敢望誰,呆呆地對坐了好久。
半晌,燭光也漸漸黯淡了。
在昏暗的燭影裡,阿芙突然輕輕說:“我知道了,三小姐不必再說了。”
我呆呆地望向阿芙。
她的神情很溫柔,她還在笑,笑得也很好看。可我分明在她臉上看到了她在哭。她看起來,好像傷心得快要死了。
她好像想到了很多很多極悲慘的人,然後把那些人的悲慘,都想成了我。
阿芙忽然就掉了眼淚。
於是慌的人頓時成了我。
我急切安慰道:“其實也冇什麼,春恨少爺畢竟是二哥……”
“……可若不是呢?!”
阿芙麵色慘白,喃喃道。
仿佛被一種莫名的直覺與恐懼重重地鞭打了一下,我的手一抖,條件反射地想奪門而逃,害怕再聽下去。
可阿芙顫抖的聲音已經從她咯噔作響的牙齒裡爭先恐後地冒出頭。
“若三小姐不是老爺親生,不是春恨少爺的妹妹呢……”
……
若不是春恨少爺的妹妹……
我不受控地回想起那天晚上,春恨少爺瘋了似的製住我,眼神晦澀壓抑,仿佛醞釀著風暴,透出一股陰沉沉的狂熱……
忽然手腳冰涼、如墜冰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