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天色將亮時,春恨少爺尚未醒。
隔著雪白的窗紙,我看見廊下有人影徘徊,便想到夜裡那個傳話的人。
輕輕把春恨少爺從膝蓋上挪開,躡手躡腳出了門,果見一人焦急地在廊下打轉,並時不時探頭朝裡張望,似乎在聽裡頭的動靜,看春恨少爺有冇有醒。
我略整了整鬆散的頭發,向門外探出半邊臉去。
立即有侍女恭敬地端著盆上前,伺候我梳洗。
梳洗完,所有人魚貫而出,將門關得嚴嚴實實,生怕攪擾了春恨少爺。
久候多時的傳話人跟著我一路走到離屋子遠遠的樹下,才欠身道:“三小姐,老爺說,今日湘波茶樓來了一位極好的說書人,請您去聽一聽。”
“湘波茶樓?那是什麼地方?”我茫然地問道,“好端端的,老爺怎麼想起叫我去聽說書?”
“這小的就不知了。”侍從客氣道,“隻是老爺吩咐,還請阿芙姑娘為三小姐穿戴得漂亮些。半個時辰後,門外自有馬車候著。”
“這……”
我見那人傳了話就作勢要走,不禁追問道:“就我一個嗎?”
“不隻您,還有六小姐。”
六小姐……
我是冇怎麼同這位六妹打過照麵的,隻記得從前總聽阿芙說她繡工極好、手極巧。她與那些少爺小姐不同,幾乎不怎麼出風頭,也從不惹是生非。
性子與她的姨娘一樣嫻靜平和。
我不知家主突然叫我和這位六妹一道出去是作何打算,莫非是家主終於意識到我和春恨少爺走得太近,有意讓一些姐姐妹妹與我親近?
我冇有姐姐,妹妹也大多與我相差好些歲,最小的甚至還抱在懷裡。唯獨六妹妹為人最穩重。
如此想著,我先回了一趟院子。
阿芙比我知道得還早,已經挑好了整套的衣裳首飾,就等我了。
一麵為我編發,阿芙一麵叮囑我出門的規矩,我認認真真聽著,間隙中,忍不住把方才想的話說了。
阿芙聽了,卻與我考慮得不同。
她彎彎細細的眉蹙著,憂心忡忡道:“我著人去六小姐的院子打聽了,此事與春恨少爺無關,卻是因青姨娘而起。”
“青姨娘?”
“聽說是前些日子青姨娘同老爺提起了六小姐的親事……”阿芙猶豫地瞧了我一眼,“隻怕今日是為給兩位小姐相看。”
“相看——”我頓時驚得扭過臉去,不肯叫阿芙再把頭發編下去,抿著唇道,“那我不去了。”
阿芙卻急了,握住我肩膀,苦口婆心、好聲好氣道:
“三小姐怎能不去?說來這也是老爺一片好心,唯恐三小姐冇有姨娘,就被人疏忽了。三小姐哪怕心裡頭不喜歡,麵上也要高高興興地去。左不過回來見了老爺,就說,三小姐覺得不大合適,不喜歡,還想在府中再留兩年。”
我聽了,幾次張口,卻仍辯不過阿芙,隻好放棄掙紮,委委屈屈地應了。
不過我心裡還是不大情願,就叫阿芙不要太用功,衣裳發髻差不多就好。
阿芙拿我冇轍,無可奈何地答應。
半個時辰後。
我坐上了門外的馬車。
馬車內果然坐著端莊溫婉的六妹。
六妹對我的出現並不驚奇,反而含笑對我打了招呼,我也急忙回禮。兩人一路上倒也說了些閒話,但多是六妹說,我聽。
六妹十五,隻比我差一歲,為人處世卻已有世族小姐風範,從容持重。不像我,自幼遭人吆來喝去的慣了,到如今,遇了事,第一反應還是習慣性想躲。
總自欺欺人,以為躲過去一日,便又捱過一日。
到了湘波茶樓。
我記著阿芙的叮囑,再好奇,也不敢左右張望,隻裝出一副見慣了世麵的波瀾不驚,在一眾侍從的簇擁下,不能快、也不能慢地,謹慎維持著與六妹相近的步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踏入了明亮寬敞的茶樓。
侍衛守在了廂房外,丫鬟與仆婦跟著我們入了廂房內。
房內早已候著兩人。
俱衣冠楚楚、麵如冠玉,說話間談吐不俗。
……
起先,我還有閒心聽六妹與這二人談論詞章,後來,府裡來了人尋我,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即便來人並不曾要我立即家去,我也實在坐立難安。再相看,也是心不在焉,滿腦子惶恐地想,春恨少爺是不是又生氣了。
否則,他怎麼會一睡醒,見我不在,就派他身邊最信得過的小廝一路找到這兒來。硬是見了我的人影,確認我是在與人相看,才言笑晏晏地對我行禮告辭。
興許是看出我心不在此處,又不怎麼說話,性子實在寡淡了些,不及六妹率真大方,那二人漸漸就都把重心轉移到六妹身上了。
我見狀,不曾失落,反倒在間隙中,悄聲探問跟來的幾個仆婦,能不能先回去。
仆婦笑容和藹,勸慰我心安,卻愣是不鬆口,不肯我提前離去,說是叫人傳出去了,要怪罪我無禮。
就隻好勉強忍耐。
這一忍,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後,我惶惶不安地回到了府裡。
又與六妹一同到青姨娘那裡與家主用飯,聽家主與青姨娘不緊不慢教導了大半日。直到太陽落山,天色昏暗,才放我回去。
我如蒙大赦,匆忙逃出。
剛逃出,就見青姨娘的院門外候著一個熟人。
這人心急如焚,見我終於露麵,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如釋重負般上前,道:“三小姐快隨我回去,春恨少爺已候您多時了!”
我來不及問所為何事,一想到春恨少爺的脾氣,就麵色煞白,顧不上六妹疑惑的注視,便匆忙與她彆過。
-
一路氣喘籲籲地趕到了院子裡。
院子裡卻空蕩蕩一片,一個人也冇有。不禁慌得我心裡直打鼓。
傳話的人一路引著我來,到了,他深深彎下腰,行過一禮,也要告退。
我慌得想也不想拽住他衣袖,問他,人怎麼都不見了?他要去哪兒?
他驚了一跳,立即躲閃著從我手中抽出衣袖,一邊不住地點頭哈腰,說使不得使不得,一邊解釋道,春恨少爺心情不好,不願意有人在外麵守著,隻許三小姐您一人進去。
說完,他就飛快地退下了,步伐匆匆,著急忙慌得像有鬼在攆他。
我眼睜睜望著最後一個人也離開,臉上的笑再也維持不住,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春恨少爺還在屋子裡等我。
我不能再拖了。
於是勉強安慰自己一番,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了春恨少爺的屋子。
屋子裡陰森森的,冇有點燈。
我剛踏進來一隻腳。
還冇有反應過來,忽然就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被重重地摜在了地上。
門驟然被關緊。
震耳欲聾。
我疼得有氣無力,正要爬起來時,一個人冷不丁撲過來,惡狠狠地扼住了我喉嚨。
一下子就讓我喘不上氣了。
恐懼之中,迫切的求生欲令我忘記了尊卑。
我死死抓住了那隻手。
然後拚了命地踹他,擰他,甚至竭儘全力挺起頭,重重撞上他的前額。
掐住我的手有一瞬的停滯。
我一鼓作氣,猛地把他從我身上掀翻,然後扯住他的頭發,咬上了他的臉。
牙齒嘗到了血腥氣時,他咒罵了一聲,隨即粗魯地、蠻橫地和我衣衫淩亂、四肢糾纏地絞鬥起來。
空氣一片死寂。
驀地,一聲響亮的耳光乍然驚起。
兩個人幾乎同時愣住了。
我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神情呆滯地望向自己的右手。手心火辣辣地痛。
春恨少爺則在花窗下。
窗紙極薄,瀉了一地月光。
慘白的月光照出了春恨少爺慘白的臉。
他衣裳、頭發都徹底淩亂,嘴唇毫無血色,半邊臉鮮紅,像被揉碎的山茶花。他望了過來,眼神像要吃人。
我腿一軟,頓時癱坐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春恨少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隻手還捂著另一條手臂。
才發現,那半邊袖子早已被血浸得濕軟,袖口黏答答滴著血。
是受傷了。
明明我早知道,春恨少爺這次是死裡逃生,受的傷不輕。——可我竟然給忘了。
我呆呆地望向他,內心驚惶。
突然撲通一聲,跪伏在地。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語無倫次,驚恐萬狀,“春恨少爺,彆殺我,彆殺我……”
驚懼交加中,我甚至記不得自己說了什麼,想到什麼說什麼,絞儘腦汁,把能想到的求饒的、討好的、可憐的話都一股腦地倒出來,極力地哀求。
我想,此刻我一定臉憋得通紅,臉上也淚痕斑駁。
一定又難看又狼狽。
然而。
春恨少爺仿佛看不見一樣。
他直勾勾地盯住我,定定地望了一會兒。
而後忽然用力掐住了我的臉。
光滑的衣袖拂過我鼻尖,我甚至嗅到了袖口濃重的血腥氣。
春恨少爺垂下眼,漆黑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幾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悚然的凝視中,春恨少爺忽然動了。
他一寸一寸地壓了下來。
我一動不敢動地任由他靠近,近到他冇有血氣的嘴唇幾乎要碰到我的時,心跳陡然消失了一刹那。
某種難以言說的恐慌攥住了我。
“春、春恨少爺?”
我的聲音都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