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三小姐。”
“阿芙。”
我伏在闌乾上,不肯抬頭,悶悶道:“我想回家了,阿芙。”
“這裡就是三小姐的家啊。”
我搖了搖頭,小聲地反駁:“這裡才不是我的家。”
阿芙凝望著我,放低了聲音,生怕驚著什麼似的,又輕又柔:“那三小姐的家在哪裡呢?”
“我……我不知道,”我迷茫地望向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雨絲,藏不住聲音中的沮喪,“我好像冇有家。”
“三小姐。”
阿芙歎息一聲,抱住了我。
她柔軟馨香的懷抱像一把傘撐在我頭頂的風雨上。
我忍不住往傘下躲了躲。
“三小姐,跟阿芙回去罷。”
“夜裡風大雨大,三小姐在水邊待久了,會染上風寒的。回去罷,”阿芙先是溫柔地哄我,猶豫了一瞬,又低聲道,“春恨少爺還在等您呢。”
“等我?”我躲在阿芙懷裡,委屈極了,“才叫我滾出來,又叫我滾回去做什麼?”
“三小姐悄聲!”
阿芙連忙捂住我的嘴。
左顧右盼一番後,才道:“下人們都在找您,您仔細叫人把話聽去。”
我想說,聽便聽了,左不過再被春恨少爺掐上一回。
卻不敢。
我不願意連累阿芙為我憂心。
隻好忍著難過,扯出一道笑來,乖乖地對阿芙點了點頭,說好。
阿芙給我壓了壓淩亂的鬢發,半扶半擁著我慢慢下了水亭。
“走罷,三小姐。彆叫春恨少爺等久了。等久了,他又要生三小姐的氣。”
我咽下委屈,勉強自己應了一聲,由著阿芙牽我回去。
過了水亭,再過曲折回轉的長廊,拐上不知道多少個彎,末了,才走到春恨少爺的院子。
院子裡果然許多人在焦躁地候著。
見我來了,方鬆下一口氣,恭敬地將我迎入裡屋,又客客氣氣攔住還想再伴我走上幾步的阿芙。
“阿芙姑娘,請回罷。”
門口一侍從對阿芙做出個請的姿勢。
阿芙也是從春恨少爺的院子裡出去的,自然清楚這裡頭的規矩,便不再強求,隻朝我安撫地一笑。
我遠遠目送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終於不得不在仆從的催促下,一隻腳邁入了屋子裡。
隻是另一隻腳再要伸時,忽然被人從背後叫住。
一人捧著隻熱氣騰騰的碗,碗裡盛滿深褐色的湯藥。
仆從對我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垂首欠身道:“還煩請三小姐端進去,伺候春恨少爺把藥吃了。”
我心知一個下人絕不敢貿然使喚主子,定然是春恨少爺有所要求,遂不敢推辭,小心翼翼接了。
藥碗外壁滾燙,我捧著,指尖幾乎冇處擱,也不知方才那仆從如何端來,莫非他的一雙手是鐵打的不成。
而後忍著燙,不敢潑灑,分外仔細地捧到春恨少爺床前。
春恨少爺冇有睡,著一身雪白寢衣,半倚在榻上。
聽見我走路的動靜,他微闔的雙眸略略睜開,身子卻冇動,仍舊矜貴自持地倚著,隻用那雙烏黑如點漆的眼瞳斜睨我一眼。
而後兀然一聲冷笑:“你倒是能跑,叫我那麼多人好找!”
我一聽春恨少爺那陰陽怪氣的語調就頭皮發麻,連頭也不敢抬,更不知如何回話,渾身一激靈,隻好假裝聽不見,囁嚅道:
“春恨少爺,藥煎好了。早些喝下,早些睡罷。天還未亮呢。”
春恨少爺輕嗬一聲,冇理睬。
我飛快抬頭,偷瞄了他一眼,見他神色還算平靜,不像是要責罰我的模樣,便鼓起勇氣,大著膽子,又重複了一遍:“春恨少爺,該喝藥了。”
“藥藥藥,你在藥裡下了毒嗎,就這麼急著叫我喝!”
春恨少爺冷笑道。
我頓時睜大了眼睛,一著急牙齒都磕到了舌頭:“這、這怎麼可能呢?春恨少爺。這藥都不是我煎的,我怎麼能下毒呢?而且……而且,我怎麼可能會害春恨少爺?”
春恨少爺卻不為所動。
“不是你煎的,那該你煎藥的時候,你去了哪裡?”
“我……我去了水亭。”
我的聲音頓時小下來。
春恨少爺仿佛不信,依然冷笑著,質問道:“水亭?大半夜的,你跑去那裡做什麼?……也不知道是誰裝模作樣,騙我說,去煎藥,結果一扭頭,人就冇了!”
“我……”
我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重重地砸下一滴淚來。
“我是說要去煎藥,可春恨少爺說不想喝,還生了氣,又是罵我,又是擰我。最後還叫我滾。我不敢繼續待著,怕春恨少爺看了更生氣,也不敢回去,怕阿芙見了憂心。冇地方去,就隻好隨便走走,走著走著,就看見了水亭。那裡清靜,一個人也冇有,我才……”
我用力抽泣一聲,說不下去了。
“照這麼說,還是我冤枉了你。”
“春恨少爺冇有冤枉我,可春恨少爺也確實叫我滾……”我的聲音漸漸微弱委屈。
……
殷春恨突然就氣笑了。
黑得仿佛不透光的眼珠子一錯不錯盯著她,皮笑肉不笑道:“我叫你滾,你就滾。你倒是聽話!”
“我一直都聽春恨少爺的話啊。”
蓮生怯生生地、誠惶誠恐地睜開了眼,仿佛聽不出他言辭下的羞辱與嘲弄,仰起一張蒼白的臉,淚水漣漣地望著他,小聲道:
“春恨少爺忘了,蓮生說過的,蓮生一定聽春恨少爺的話,隻聽春恨少爺的話。”
還在騙。
殷春恨兀自冷笑道。
分明都忤逆他多少次了,還敢厚顏無恥地拿些假惺惺的話哄他,當真以為他不計較,就是都忘了嗎?
就該讓她狠狠吃一次教訓。
讓她從此以後都不敢在他麵前裝模作樣、賣弄可憐。
殷春恨眼中閃過惡毒的光。
他盯著蓮生。
蓮生對他陰暗的惡意一無所知,隻是怯弱地抿著一雙淡無血色的唇,拿一雙水淩淩、清亮亮的眼睛討好地對他笑。臉頰邊還黏著一縷帶著潮氣的發絲。
想來是淋了雨。
出去亂跑一趟,人都找不到,到頭來,竟然連雨都不知道躲。
不僅蠢,還冇用得很。
殷春恨在心裡刻薄地罵道。
罵完,他再瞧她,那些火氣與陰毒似乎就又歇了。隻剩下嫌棄與鄙夷。
——這個廢物。
“把藥端來。”
他恨恨地刮她一眼,懶得再同傻子爭長短。
“是。”
蓮生頓時鬆一口氣。
少頃。
殷春恨一手捧著碗,一手拈著湯匙,擰著眉,一臉惡心地攪動了兩下:“什麼東西,味道這麼惡心。”
心煩意亂間忽然瞥見了眼巴巴望著他的蓮生,頓住,而後慢慢揚起眉毛,笑了:“蓮生,你先喝一口我瞧瞧。”
“我——?這、這怎麼行……”
蓮生驚得磕巴了一下,神情驚恐,死死縮著腦袋,不敢去看殷春恨手裡那碗令人作嘔的苦口良藥。
“怎麼不行?叫你喝一口,難道還能喝死你不成?”
殷春恨像從蓮生驚慌失措的神情中得了趣味,又露出一道笑來,隻是這笑不懷好意,陰陰的,流著壞水,仿佛是黑泥砌成。
蓮生頓覺頭皮發麻,還要再推三阻四,可殷春恨無論如何,也不容了。
他睨著蓮生,似笑非笑:“到底是喝,還是不喝?”
蓮生望了望苦藥,又望了望殷春恨。
“喝,我喝。”
便勉強笑著,顫顫地接過碗,用湯匙舀了一勺,苦著個臉,抿下。
然後乾巴巴道:“春恨少爺,該您了。”
說著,蓮生遞過那湯匙給他。
殷春恨嗤笑一聲,冇接。
蠢貨才會一勺一勺地喝這苦藥。
他端著碗,一飲而儘。有藥湯從他嘴角滲出。
蓮生慌忙找了帕子給他。
他咳嗽了兩聲,冇動,隻是重重地斜蓮生一眼,蓮生恍然,才笨拙地上前,給他擦了擦下巴的汁痕。
他皮膚薄,咳嗽得稍劇烈,血氣便從薄薄的皮膚裡滲出,像流動的赤霞暈過大半張蒼白的臉頰。
蓮生不覺看得呆住。
殷春恨掀起眼皮,冷冷地盯她:“瞧夠了冇有?”
“還不快扶我躺下!”
又飛去一記眼刀。
蓮生慌忙醒悟,又去扶他。
可真扶他躺下了,他又怎麼都不舒坦,一會兒嫌枕頭太硬、一會兒說枕頭太高,一會兒又罵被褥太厚重……
蓮生被使喚得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就想到從前阿芙如何哄她入睡。
於是怯生生地提出,讓殷春恨枕在她膝上。
殷春恨罵罵咧咧的聲音忽然就像被人硬生生掐斷在了喉嚨裡。
他雙眸微眯,盯著蓮生看了好一會兒。
看得蓮生頓生畏縮之心,又咽了咽嗓子,顫顫巍巍道:“要不還是算了,春恨少爺,就當我冇說過。”
殷春恨卻惡毒地笑了。
他重重敲了敲床沿:“坐過來!”
這下猶猶豫豫、懊惱後悔的又是蓮生了。
她磕磕巴巴道:“可我才淋了雨,衣裳濕了……”
“……不錯,你這麼臟,可不能把我的床也弄臟,”殷春恨眼神閃爍,冷笑道,“去窗邊軟榻上跪著。”
“我——”
殷春恨掀開被子,麵無表情俯視她:“快去!”
在他居高臨下的目光中,蓮生幾乎是從腳踏上跳起來,飛撲到軟榻旁,慌慌張張抱去一床輕柔涼爽的薄被,然後緊張地跪坐好。
隔著柔軟的裙裳,枕上她雙膝時,殷春恨明顯感覺到她渾身僵硬緊繃。
若是尋常,他一定會狠狠刻薄她一番。但此刻——
她的裙裳太輕軟,鋪在榻上,像青翠的流雲。他攥一捧在手,裙裳支撐不住地從他指縫裡滑落,又輕盈得像水。
她身上有淡淡的荷香,凝著雨水的氣息,無聲無息絞住他的呼吸,好像要融入他的血裡。
她戰戰兢兢地為他輕輕揉著額角時,那寬大的袍袖就順著重量沉沉墜落,籠在他的臉上。
……
仿佛舌頭被捆住,殷春恨竟一個字都說不出。
隻命令蓮生開窗。
蓮生猶然記得將才自己開窗,放進許多蚊蟲,冇應,低著聲、猶豫道:“春恨少爺要是嫌悶,我給春恨少爺打扇罷。”
殷春恨此刻心神不寧,煩躁不堪,哪裡還顧得上這些,隻敷衍地應聲,由著她去了。
蓮生遂將之前那柄灑金折扇取來,慢慢地替他搖。
中途有家主身邊的人來求見。
蓮生聞言,正欲離開,可剛要動,就被猛地攥住。
他閉著眼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不許她走,不耐煩道:“叫他們滾。”
她一驚,登時不敢動,但又疑心家主叫她是為出門的事,很想去聽上一聽。
悄悄抬起頭,想再瞄一眼外頭的情況時,才發現,傳話的人早已在殷春恨的沉怒下逃之夭夭了。
便冇了辦法,垂頭喪氣地繼續打扇。
不知過了多久。
蓮生的腿都麻了。
她實在煎熬不住,輕輕一動,才恍覺殷春恨已在那堆疊的雲袖裡睡得昏沉。
蓮生朦朦朧朧往窗外一望,曙色雪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