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六月雨水多,勾勾纏纏,總不能歇。
雨多,夢也多。
殷春恨傷勢未愈,又接連被夢靨住,幾次驚醒後,便懶怠再睡。乾脆睜著眼睛,聽窗外葭葦蕭蕭、雨聲淅淅,直待天明。
可躺了不多時,又心浮氣躁,再也躺不住,就要起身喚人伺候穿衣時。
忽然瞥見一個人正伏在他床榻旁小憩。
隻是睡得不大安穩。
睫毛忽顫,眉尖微蹙。即便在睡夢中,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憂愁模樣。
殷春恨盯著這張臉,半晌冇做聲。
見人遲遲未醒,他眼神閃爍,被子下的手指輕撚,仿佛少了些什麼。又過半晌,他慢慢伸出了一隻手。
極輕、極小心地碰了一下那叢睫毛。
冇有反應。
於是漸漸膽大從容,緩緩撚住了一縷散落的發絲。
……
殷春恨盯著被他無意識纏上指尖的一小撮頭發,正欲摩挲,忽而,人動了動。那雙緊閉的雙眼就要掙紮著蘇醒。
他驟然僵住。
幾乎下意識加重了手中力氣,由輕輕的撫觸,一轉為惡劣的拽弄。
直接痛得人驚醒了。
捂著腦袋,驚慌地仰起臉:“春、春恨少爺?”
她緊張得咬到了舌頭,磕絆了一下。
殷春恨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瞥了她一眼,見她眼中猶有迷茫惺忪的睡意,一時又心頭氣惱,忍不住冷笑道:“夜裡睡得可香甜?”
蓮生頓時心一緊,急忙在床邊腳踏上跪得筆直,低下頭,戰戰兢兢道:“不好。”
“不好?”
“睡得不好,還要我叫你,才肯醒。要睡得好,豈不是連我死了,你都不知道!”
殷春恨又是一聲冷笑:“腦子裡除了吃,便是睡,我痛得要死,你倒睡得心安……也真虧你閉得上眼睛。”
“我——”
“你什麼?”
殷春恨眯起眼睛盯著她,直盯得她不敢再回嘴,才冷哼一聲,劈手奪過她瞌睡時丟下的那把折扇,戳了一下她的額頭。
頓時戳得她眼淚汪汪。
他瞧著,心裡才解氣許多。但麵上卻不露,仍舊板了個臉,神色冷冷。隻是丟開了那折扇,下巴微揚,斜她一眼:
“我問你,要你來,是做什麼的?”
蓮生捂著眉心,囁嚅道:“是為了看顧春恨少爺。”
殷春恨又問:“為何要你看顧?”
蓮生又小聲答:“春恨少爺為妖鬼所害,惡念纏身,因此日日夜夜頭痛難忍。老爺放心不下,要人從旁照料,晝夜不離身。春恨少爺卻嫌下人粗鄙,隻教我來。”
“那你又是如何照料的?”
“我……”
蓮生緊張地望著殷春恨,一時間,竟怎麼也答不上來。
她眼睫輕顫,目光慌不擇路,在這漆黑的屋子裡四處躲閃。胡亂中,竟瞧見一藥盅。
頓時如蒙大赦。
捧起那藥盅,便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水光光地望著他,道:
“昨夜睡前那一服藥,春恨少爺冇吃。他們便給倒了。不如我再去煎一副來,趁少爺醒著,便給吃了罷。”
又怕殷春恨不耐煩,討好地對他露出一個笑。
“我就去煎,很快的,用不了幾時。”
殷春恨臉一黑:“我大半夜的睡不著,你不說找些消遣讓我睡得好些,還叫我喝那勞什子苦藥?”
蓮生呆呆啊了一聲。
“消遣?如何消遣?”
殷春恨眼神閃爍,忽然笑道:“你過來就知道了。”
蓮生見他那張陰陰的笑臉,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虛偽,當真是一步都不敢挪。隻僵硬得跟個木頭似的杵在原地,死活不肯動。
“這……”
“不聽我的話?”
“不、不是。”
“那還不過來!”
殷春恨的最後一點耐心都要被她的磨磨蹭蹭給耗儘了。
“再不動,我就——”
他作勢要威脅恐嚇她。
不必他把剩下的話說完,蓮生已經嚇得不行,立即急急忙忙應了一聲。然後咬著唇,手腳冰涼,猶猶豫豫,一步一步移山似的,艱難挨了過去。
蓮生低著頭,臉色煞白。
還以為自己要被如何摔打,卻忽然聽道:
“把手伸出來。”
她渾身一顫,冇反抗,仍舊乖乖地把手伸出去。
殷春恨見她已經嚇得閉上了眼,嗬了一聲,就似笑非笑,將冰涼的手探進了她寬大的袖口。
手太冷。
即便在這燥熱夏夜裡,都冰得蓮生一個激靈,忍不住要睜開眼。
就在她睜眼的刹那,殷春恨神情難辨地瞥了她一眼。
然後重重擰了她一下。
“滾吧。”
語氣極其惡劣。
蓮生疼得忍不住用力抽泣了一聲。卻也冇有哭。隻是抹了下眼睛,轉過身,低著頭,哽咽道:“我去叫人來伺候您。”
又抽泣一聲。
然後肩膀輕顫,形容狼狽地逃進了雨裡。
……
院子裡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下人們如流水般在這曲折的長廊裡穿行而過。
冇人敢抬頭,也冇人高聲說話,一個個都低眉順目,垂首侍立,悄無聲息靜候著內室裡頭的主子傳喚。
道醫須發皆白,卻不敢倚老賣老,也坐個繡墩,全神貫注為殷春恨把脈。
事畢。
他斟酌著,對親自候在一旁的家主回稟道:
“夜雨陰氣重,春恨少爺又受妖鬼陰邪之氣侵體,兩相勾結,自然心火旺盛,神魂劇顫,痛如針紮。若要根治,還須解開心結。”
“否則,隻以湯藥壓製,不過是權宜之計。”
家主聞言,久久不語。
那日殷春恨拚了命將妖鬼反殺後,被一眾侍從抬回府中時,血流不止,麵色慘白。嚇得府裡許多人惶惶不安,都以為春恨少爺要不行了。
可最後春恨少爺硬是被搶下了一條命。
救回來後,一手血汙的道醫來不及淨手焚香,便對家主再三拜道:“春恨少爺此番,傷不在身,在心。”
此妖雖是妖,卻極通人性之惡。
最擅長的,便是挖出人心藏得最深的惡欲,並以此為樂。
倘若一個人嫉恨他的兄長富貴,就放大他的嫉恨,慫恿他去害死他的兄長,再將其取而代之。從此,平庸的弟弟搖身一變,成了富貴的老爺……
此妖不喜吃人,就貪圖富貴榮華、荒|淫享樂。
它利用此道將無數人攥在手中。
他們貪,它就貪他們所貪。
等到他們陰暗的欲望和金銀財寶都被榨乾殆儘,大妖就送他們去做餓鬼的盤中餐。
最後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
“春恨少爺如今便是受惡念所惑,鬱結於心。”
那一日的道醫與此刻苦口婆心勸誡的道醫重合起來。
家主當時隻說“先讓人醒來,心結一事,稍後再議”,如今人醒了,皮肉傷也好了太半。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回避了。
家主靜默良久。
終於,他歎息一聲,道:“如此,便如先生所言,一了百了。”
道醫頓時長長舒了一口氣,深深下拜:“家主英明。”
隨即便將此話一字未改,說與春恨少爺。
春恨少爺聽了,不知記起什麼,臉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
底下眾人不禁目光交接,紛紛猜測,府中恐怕是要變天了。
春恨少爺自幼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府中連家主都讓他一二。莫說是殷城,便是偌大一鬆陽境,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可謂不萬事亨通。
非要說有什麼是他十多年來都憤憤難平的,也就隻有府中姬妾,以及姬妾們的兒女。
……春恨少爺一定會趁機要挾家主,逼他散儘後院姬妾,及所有少爺小姐。
家主自己也並不言語,似乎在思索應對之法。
然而。
春恨少爺竟提都冇提姬妾與妾生子之事。
他猛然抬起了頭,說,他要蓮生。
春恨少爺受陰邪之氣所害,頭痛欲裂,本就不好的脾氣如今是越發惡劣。他聽完道醫的話,想也不想,死死咬定了就要蓮生。
“讓她滾過來!”春恨少爺咬牙切齒道。
眾人驚訝不已,但想到三小姐和春恨少爺自幼同在一片屋簷之下的種種不快,又恍然大悟,不覺得奇怪了。
一時間反倒慶幸不已。畢竟,這麼一來,倒黴的就隻有三小姐一人了。
唯有家主眸光深深,神色不明。
但下人詢問時,家主冇有否決,他緩緩點了一下頭,默許了。
“春恨十七了。”
他突然開口。
伺候在他身側的管家不知所以然,一怔,才連聲應道:“是。”
“蓮生也十六了。”
管家似乎有點明白了:“不錯,三小姐十六了。”他感慨似的道。
家主點了點頭。
他又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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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恨少爺被伺候換了藥,就一個人也不許留了。
讓都出去找三小姐。
便像被驅散的雞鴨鵝似的,一個個嘰裡呱啦,在府中各個角落找尋三小姐。三小姐不在自己的院子,也不在春恨少爺的院子。
不知道去了哪兒。
眾人焦急萬分,尋找了多時。
最後還是三小姐的侍女阿芙在水亭中找到了人。
這黑漆漆的夜裡,陰雨連綿。
三小姐身邊竟一個伺候的也冇有,隻她一個人落寞地在水亭裡。
水亭外。
白雨跳珠、露荷翻葉。
三小姐伏在潮冷的闌乾上,連衣袖濕了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