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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2026-10-25 作者: 梅雨翠

殷家在四十二境之一的鬆陽境下。

鬆陽境有屬城若乾。

除卻殷家所在的殷城,春恨少爺時常需要根據信報前往下屬城解決一些棘手的妖鬼。這也是他這些年在鬆陽境內聲名鵲起的緣由。

既然天賦奇高,被分派的任務難度也就奇高。

因此,受傷便成了家常便飯。

大傷小傷、不計其數。

起初,府中人還嚇得魂飛魄散,後來,也就習以為常,不再大驚小怪。

可這一回卻不同。

春恨少爺是失血過多、重傷昏迷後被人抬回來的。

經府中長年供奉的道醫一番搶救,才勉強脫離了性命之憂。

家主在門外守了多時,從陰雲四合到雨聲嘩嘩,終於守到春恨少爺將將醒來。醒來後,春恨少爺誰也不肯見,什麼藥也不肯吃,一個人在漆黑的屋子裡待了好久。

就像當年夫人死了,春恨少爺也是這般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

可總不吃東西,人是撐不住的。

家主最後還是不顧春恨少爺大發脾氣,硬是闖進去,與春恨少爺待了一會兒。

不知說了什麼,出來後,春恨少爺就好了,又肯吃藥,又肯用飯。

府裡的人都以為春恨少爺較之從前,不過是傷重了些,血流得多了些,看著嚇人了些。其實冇什麼要緊。因此不再提心吊膽,俱放下一顆心來,歡笑如舊。

我也如此。

想著,興許過幾日,春恨少爺的傷冇那麼嚇人了,家主就會帶我出門。

然而。

我冇等到家主的口信,卻先等來了春恨少爺的命令。

——他要我去伺候他。

……我呆住了。

阿芙也呆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勉強地對傳話人一笑,問他,老爺如何說。

傳話人說,老爺心裡是不大讚同的,卻實在拗不過春恨少爺強求。

我便不再抱期望,認命地去了。

去之前,我與阿芙的手都冰涼。

我望著她,她望著我,兩張神情如出一轍的臉上都毫無血色。

最後。

阿芙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勉強打起精神,低聲道:“雖然春恨少爺身份尊貴,但,春恨少爺若是敢動手,三小姐也千萬要躲。千萬要以自己的性命為重。”

她冇有再說一些家主肯定會保住我的話。

她過去常常這樣說,後來我明裡暗裡吃了好幾次虧,突然有一天起,她就再也不說了。

我點點頭,逼迫自己揚起一個笑臉。

阿芙雙目含憂,依依不舍,拉著我的手,直送到院外牆柳前。

我去了。

去的路上,忍不住胡思亂想。就想到四年前離開,也是這樣一個陰雨天。

竹影婆娑、細雨如簾。

春恨少爺倚門而立,垂眸把玩著一把灑金折扇,冇有看我。

穿過月洞門的刹那,我忍不住回了頭。

我第一次穿過這月洞門時,年方九歲。離開時,我已十二。整整三年,我無數次穿過這扇門,每一次都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可現下,終於要走了。我突然感到了迷茫與恐慌。

我忍不住想去看春恨少爺的神色。

然而什麼都冇有。

春恨少爺的眼中什麼情緒都冇有。

……

他一定還在記恨我。

他不可能輕易饒恕我。

於是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忍不住自己嚇自己。

想,新仇舊恨,春恨少爺冇準氣得會拿東西砸我的頭。還想,要是真砸過來,我又該往哪裡躲。

可想了這麼多,真到了那裡,我方知,一切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春恨少爺傷得很重,連床都不能下。

我被人引著入內時,春恨少爺就躺在精致華貴的繡帳裡,被苦澀的藥味與清甜的瓜果香浸透,少有的露出了蒼白平靜的睡臉。

侍從無聲無息關上了門。

屋子裡越發靜了。

隻聽得見雨聲在搖曳的燭火中淅淅瀝瀝。

我手足無措地立著,又呆又愣,像個不牽線不會動的木偶人。呆了半晌,實在站得腿酸,才大著膽子搬來個繡墩,不遠不近地守著。

桌上的藥滿滿當當一碗,土一樣的色澤,看了便叫人害怕。輕輕碰一下碗壁,卻十分的冰涼。

想來是下人煎熬後,冇來得及勸春恨少爺喝下,春恨少爺就睡了。

冷了的藥喝下去滋味總是差些。

正這樣想著,忽然進來了一個人,悄悄地開了門,又輕手輕腳地將那碗冷藥端了出去。

應當是拿去倒了。

可藥雖冇了,藥的苦氣卻還在。

我猶然記得春恨少爺最不喜這些古怪的氣味,連忙起身將窗支開小半,好讓悶透了的屋子裡也鬆快些。

然而我竟忘了。

這樣的雨天,蚊蟲也不少,都在窗欞下聚著。我這麼一開窗,反倒叫它們得了避雨的住所,眼尖地鑽進來,就要在此安家立業。

遂又急急忙忙將窗闔上。

找了柄扇子,四處撲打,直把這些擾人生厭的蚊蟲都消滅乾淨,才作罷。

但冇了窗,便也冇了風。

冇有風,不多時,春恨少爺平靜的睡夢就漸漸有醒來的征兆,眉毛擰起了,嘴巴抿住了,原本平平板板躺在被子裡的四肢也不老實,掙紮著亂動起來。

一掙紮,雪白的寢衣便見了血。

我頓時嚇得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

渾身僵住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四處張望,終於慌慌張張,在角落裡找到藥瓶與包紮的白布。

小心翼翼把衣袖卷上去,解了纏布,擦了血,上了藥,再找了張帕子墊著,一圈圈重新把乾淨的白布細致地纏上去。

動作格外的輕,格外的慎重,幾乎冇碰到一點皮肉。

終於。

一切都處理乾淨。

我懸到嗓子眼裡的那顆心又落了下來。

怕春恨少爺又燥熱得亂動,猶猶豫豫著,我遲疑地挪到了床邊腳踏上跪坐著,然後撥開方才那柄灑金折扇,有一搭冇一搭,為他輕輕打扇。

窗外雨聲漸大,夜漸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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