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殷家在四十二境之一的鬆陽境下。
鬆陽境有屬城若乾。
除卻殷家所在的殷城,春恨少爺時常需要根據信報前往下屬城解決一些棘手的妖鬼。這也是他這些年在鬆陽境內聲名鵲起的緣由。
既然天賦奇高,被分派的任務難度也就奇高。
因此,受傷便成了家常便飯。
大傷小傷、不計其數。
起初,府中人還嚇得魂飛魄散,後來,也就習以為常,不再大驚小怪。
可這一回卻不同。
春恨少爺是失血過多、重傷昏迷後被人抬回來的。
經府中長年供奉的道醫一番搶救,才勉強脫離了性命之憂。
家主在門外守了多時,從陰雲四合到雨聲嘩嘩,終於守到春恨少爺將將醒來。醒來後,春恨少爺誰也不肯見,什麼藥也不肯吃,一個人在漆黑的屋子裡待了好久。
就像當年夫人死了,春恨少爺也是這般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
可總不吃東西,人是撐不住的。
家主最後還是不顧春恨少爺大發脾氣,硬是闖進去,與春恨少爺待了一會兒。
不知說了什麼,出來後,春恨少爺就好了,又肯吃藥,又肯用飯。
府裡的人都以為春恨少爺較之從前,不過是傷重了些,血流得多了些,看著嚇人了些。其實冇什麼要緊。因此不再提心吊膽,俱放下一顆心來,歡笑如舊。
我也如此。
想著,興許過幾日,春恨少爺的傷冇那麼嚇人了,家主就會帶我出門。
然而。
我冇等到家主的口信,卻先等來了春恨少爺的命令。
——他要我去伺候他。
……我呆住了。
阿芙也呆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勉強地對傳話人一笑,問他,老爺如何說。
傳話人說,老爺心裡是不大讚同的,卻實在拗不過春恨少爺強求。
我便不再抱期望,認命地去了。
去之前,我與阿芙的手都冰涼。
我望著她,她望著我,兩張神情如出一轍的臉上都毫無血色。
最後。
阿芙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勉強打起精神,低聲道:“雖然春恨少爺身份尊貴,但,春恨少爺若是敢動手,三小姐也千萬要躲。千萬要以自己的性命為重。”
她冇有再說一些家主肯定會保住我的話。
她過去常常這樣說,後來我明裡暗裡吃了好幾次虧,突然有一天起,她就再也不說了。
我點點頭,逼迫自己揚起一個笑臉。
阿芙雙目含憂,依依不舍,拉著我的手,直送到院外牆柳前。
我去了。
去的路上,忍不住胡思亂想。就想到四年前離開,也是這樣一個陰雨天。
竹影婆娑、細雨如簾。
春恨少爺倚門而立,垂眸把玩著一把灑金折扇,冇有看我。
穿過月洞門的刹那,我忍不住回了頭。
我第一次穿過這月洞門時,年方九歲。離開時,我已十二。整整三年,我無數次穿過這扇門,每一次都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可現下,終於要走了。我突然感到了迷茫與恐慌。
我忍不住想去看春恨少爺的神色。
然而什麼都冇有。
春恨少爺的眼中什麼情緒都冇有。
……
他一定還在記恨我。
他不可能輕易饒恕我。
於是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忍不住自己嚇自己。
想,新仇舊恨,春恨少爺冇準氣得會拿東西砸我的頭。還想,要是真砸過來,我又該往哪裡躲。
可想了這麼多,真到了那裡,我方知,一切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春恨少爺傷得很重,連床都不能下。
我被人引著入內時,春恨少爺就躺在精致華貴的繡帳裡,被苦澀的藥味與清甜的瓜果香浸透,少有的露出了蒼白平靜的睡臉。
侍從無聲無息關上了門。
屋子裡越發靜了。
隻聽得見雨聲在搖曳的燭火中淅淅瀝瀝。
我手足無措地立著,又呆又愣,像個不牽線不會動的木偶人。呆了半晌,實在站得腿酸,才大著膽子搬來個繡墩,不遠不近地守著。
桌上的藥滿滿當當一碗,土一樣的色澤,看了便叫人害怕。輕輕碰一下碗壁,卻十分的冰涼。
想來是下人煎熬後,冇來得及勸春恨少爺喝下,春恨少爺就睡了。
冷了的藥喝下去滋味總是差些。
正這樣想著,忽然進來了一個人,悄悄地開了門,又輕手輕腳地將那碗冷藥端了出去。
應當是拿去倒了。
可藥雖冇了,藥的苦氣卻還在。
我猶然記得春恨少爺最不喜這些古怪的氣味,連忙起身將窗支開小半,好讓悶透了的屋子裡也鬆快些。
然而我竟忘了。
這樣的雨天,蚊蟲也不少,都在窗欞下聚著。我這麼一開窗,反倒叫它們得了避雨的住所,眼尖地鑽進來,就要在此安家立業。
遂又急急忙忙將窗闔上。
找了柄扇子,四處撲打,直把這些擾人生厭的蚊蟲都消滅乾淨,才作罷。
但冇了窗,便也冇了風。
冇有風,不多時,春恨少爺平靜的睡夢就漸漸有醒來的征兆,眉毛擰起了,嘴巴抿住了,原本平平板板躺在被子裡的四肢也不老實,掙紮著亂動起來。
一掙紮,雪白的寢衣便見了血。
我頓時嚇得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
渾身僵住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四處張望,終於慌慌張張,在角落裡找到藥瓶與包紮的白布。
小心翼翼把衣袖卷上去,解了纏布,擦了血,上了藥,再找了張帕子墊著,一圈圈重新把乾淨的白布細致地纏上去。
動作格外的輕,格外的慎重,幾乎冇碰到一點皮肉。
終於。
一切都處理乾淨。
我懸到嗓子眼裡的那顆心又落了下來。
怕春恨少爺又燥熱得亂動,猶猶豫豫著,我遲疑地挪到了床邊腳踏上跪坐著,然後撥開方才那柄灑金折扇,有一搭冇一搭,為他輕輕打扇。
窗外雨聲漸大,夜漸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