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翌日。
管家前來傳話時,院子裡跪了烏壓壓一大群人。
我身處其中,管家眼尖地瞧見,立即小步走來,親自將我扶起,神色和藹又尊敬。儼然是被家主特意派來為我長臉。
我誠惶誠恐地抬起頭,茫然中,無意與春恨少爺四目相對。
霎時間,我的臉褪去了所有血色,變得一片煞白。
但春恨少爺很快就無視我,嗤笑一聲,走了。
家主賞賜無數。
仿佛要把這些年虧欠我的,都一並補上。
我的住處也就此搬到了另一處新院。
新院已經裡裡外外打掃得乾淨,院子裡則站滿了人。
當著眾人前,管家請我到最上首的椅子坐著,然後命令所有人向我跪拜叩首。
我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椅子光滑、如玉質冰涼,可我坐著卻仿佛在發燙。
黑蓬蓬的腦袋一下又一下點著地,我極不自在地坐著,就像有火在燒我的屁股,忍不住地想跳起來,躲開。
可阿芙就立在我背後,一隻手輕輕摁住我肩膀。
我就怎麼也不敢亂動了。
管家滿意地見我受了禮,又吩咐人把家主的賞賜流水似的送進來。他貼心至極,知道我與阿芙最要好,便特意請阿芙去清點數目。
阿芙不動聲色與我交換了個眼神,見我猶豫了一下,輕微地點頭,她這才含笑上前,不卑不亢地受了。
東西收了,院子搬了,人也見了。
我丟了多年的臉麵似乎也從地上撿起,終於找回來了。
人都是靠臉活著。
冇有臉麵,就很難被視作是一個人。
如今我有了臉,曾經明裡暗裡無視我、怠慢我的仆從似乎一夜之間眼睛又都好了,又看得見我了。
唯有春恨少爺院子的人一如既往的高傲、冷漠。
我見了他們,就像見到了一張張春恨少爺的臉。
但我並不生氣。
我甚至鬆了一口氣。
我想,若是家主一聲令下,府中所有人就都突然對我好得出奇、親切得出奇,那該多麼可怕。
我寧可他們都無視我。
因為我已隱約感覺到,在這府中,被人看見,大約不是一件好事。
可家主似乎故意要我去做旁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待我越來越好,好到彆的少爺小姐都開始嫉妒。
我不怕那些人的嫉妒,但我怕春恨少爺。
因此時常躲進阿芙的懷抱裡,沮喪地問她:“春恨少爺呢?春恨少爺也會因為老爺對我太好,嫉恨我嗎?”
阿芙一愣,替我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說:“怎麼會。”
“春恨少爺近來學業繁重,每日都要出城訓練,還經常受傷。應當是冇有閒心想這些的。”
“況且,”阿芙猶豫了須臾,低聲說,“春恨少爺待三小姐總是不同的。”
我一呆,說:“也是。”
春恨少爺想到我,恐怕也隻會想到我當初背叛他,去做了家主的乖孩子。他隻會恨我的背叛,卻不會去想我也是他最厭煩的賤種。
在他眼裡,我從來都不是家主的孩子。而是阿貓阿狗,或者彆的什麼。
但無論是什麼,我隻是他的。
-
我成了受寵的三小姐。
可我極少出門。
我不願意出這個風頭,因此大多時候隻是一個人乖乖待在屋子裡看書。
原本在春恨少爺院子裡,我就經常伺候他讀書。如今離了他,我又求家主給我找了位先生,正兒八經地教我讀書。
讀書是很有意思的,也是讀了許多書,我方知,這世上妖鬼肆虐,許多人還在日複一日,膽戰心驚地活著,生怕翌日醒來,枕邊就僅剩下一具被吃空的屍體。
而我有殷府的庇佑,妖鬼似乎就成了離我很遙遠的事。
我看書,書上說,我們所在之處名為中洲。中洲一地有四十二境,四十二境之下又分三百六十七城。
這三百六十七城裡紮根有無數世族,但真正根係繁茂、名聲遠揚的,卻隻有五世族。
而春恨少爺體內就已經流淌著其中兩族的血。
如此看來,春恨少爺在府中尊貴無雙、地位超然就不奇怪了。
彆人流血是血,春恨少爺流血,流的都是金子。
金子,是不論何時都值錢的硬通貨。
春恨少爺就如金子一般,生來就注定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
然而我得罪了他。
……
我不是冇想過解釋,我甚至已經嘗試過多次,可春恨少爺不見我。
他不見我,我又能如何呢?
我甚至連殷府的大門都冇出過。
一日十二個時辰,春恨少爺有八九個時辰都在城外。他已經徹底和我們這些人走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對他少得可憐的認知都隻能從旁人口中聽說。
聽說,春恨少爺又受了重傷。
聽說,春恨少爺又救下平民若乾。
聽說,春恨少爺又殺了大妖數隻。
……
春恨少爺的捉妖術又精進了,春恨少爺的劍愈發快了。
春恨少爺的身量如竹筍般飛快上竄。春恨少爺的容色卻也像最清透華貴的玉石,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雨水衝洗下,流光溢彩。
春恨少爺從前的冷酷刻薄漸漸地、漸漸地,都被人淡忘了。
從前春恨少爺是被人慣壞了的孩子。
如今他本事漸長,璀璨的天資終於顯現在他寒氣煞人的劍光裡。再如何亂發脾氣,也冇人敢把他當做被溺愛的壞孩子了。
春恨少爺會殺妖,會救人。
是以,他的刻薄不是刻薄,是天之驕子理所當然的傲氣。
誰還能就此責怪春恨少爺呢?
冇有。
下人不敢,家主不忍。
家主已經漸漸恢複了對春恨少爺的無條件縱容。
而我——
我從此以後,都不會再與春恨少爺打交道。我也確實很久冇有再見到他。
就和其他的少爺小姐一樣,長年累月地活在這四四方方的小院,像井底之蛙眼巴巴地望向高高的院牆,直到被嫁出去的那一日。
整整四年。
我冇有再單獨見到他一麵。
他從不出現在家宴,也從不與我們這些“賤種”一處嬉笑。他隻有逢年過節的祭祀禮上才姍姍來遲、目中無人、眾星捧月般地出現。
有彆的少爺小姐受了姨娘的殷殷教導,特意前去討好。
都無一例外碰了一鼻子灰。
春恨少爺全然不掩飾麵上的嫌惡,看他們的眼神仿佛在看惡心的穢物。
“滾開。”
他不客氣地、厭煩地驅逐道。
每每嚇得一些年幼的孩子嚎哭,最後弄得場麵一團混亂。
還是家主看不過去,無可奈何地吩咐,往後,其餘人都候在外邊。等春恨少爺儀式結束,剩下的人再過來。
春恨少爺卻不領情,哂笑一聲,說,改什麼改,就這麼得了。讓你養的那些蠢貨識相點,比立什麼規矩都強。
說罷,場麵一片死寂。
我都要以為家主會生氣,可家主竟冇有。
不僅冇有,神情甚至稱得上平靜。眉頭都冇皺一下,一雙眼睛仍舊淡漠,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道,既如此,便罷了。
就仿佛無事發生般,照常把祭禮繼續了下去。
那次,我遠遠綴在人群最後。
等所有姬妾、少爺小姐們都散儘,我才低著頭、慢慢地往外走去。
剛走冇幾步。
忽然被生生拽下來幾根頭發。
疼得我向後仰著頭,眼淚汪汪地望向那隻惡劣的手,以及那雙居高臨下的眼。
“蠢東西。”
他冷冷地罵了一聲,眼神懶怠得再落下,抬起下巴,就快步追上了人群。
然後把手裡的什麼東西硬是塞進了我們的一個弟弟口中。
那個被寵壞了的男孩子霎時胡亂揮舞著雙臂,大吵大嚷,哭鬨不休,還一直嚇得卡著喉嚨作嘔吐狀。
春恨少爺就高高在上、戲謔地望著他,大聲嘲笑他是個廢物、賤貨。
直吵得一群人都圍了上來,一個嫋娜的倩影也撲了過去。
春恨少爺突然惡狠狠一腳,一下子踹倒兩個人,把這對母子嚇了個不輕,幾乎魂飛魄散,是又驚又懼又怒。
最後啼哭不止,愣是哭來了管家。
管家嗬嗬笑著,仿佛瞧不見他們的哭,隻教他們往後注意些,莫要再擋了春恨少爺的眼。
春恨少爺乜斜管家一眼,嗤笑一聲,也冇再說什麼,下巴高高、目不斜視地走了。
我一聲不吭地從旁邊經過時,偷偷瞄了一眼,卻發現那小胖子正躲在他姨娘懷裡怨毒地瞪我。
不禁一呆。
可人多眼雜,我不願再生事端,便忍了忍,冇敢去問個所以然。
結果回去後,阿芙悄悄告訴我,是我那好弟弟趁我冇注意,跪在蒲團上叩拜行禮時,不懷好意地捉了隻不小的蟲子,放進我背後的長發裡。
“春恨少爺一定是瞧見了,才故意拿那隻蟲子去堵七少爺的嘴。”
阿芙歎道。
歎完,又為我不平:“這些少爺小姐們實在是過分!三小姐分明從不與他們爭搶什麼,幼時更是半點冇受府中的好處,這也要引得他們嫉恨。”
我搖搖頭,道:“誰叫老爺這幾年待我越發的好呢?”
“那也是應當的,”阿芙忍不住道,“老爺待三小姐好,是心有虧欠,才想著變著法子地彌補。”
說了一會兒,阿芙又道:“罷了,不提這起子鬨心事。說些高興點的吧。三小姐可曾想好,三日後去雁城要帶些什麼?”
“老爺說,隻帶些換洗的衣裳便是。總歸也去不了幾日。不過是順路探訪一故人。”
“故人?也是奇了。有哪位故人是要帶三小姐一同去探訪的呢?”阿芙沉思道,“莫非真如外頭所傳,老爺是對三小姐的親事有了打算?”
我頓時捏緊手指,心中悶悶不樂。
“什麼親事?我還早呢。”
我怏怏不快地把被子拉到了頭頂,將整個人都裹住。
“好好好,還早、還早。”
阿芙哄我:“是阿芙說錯了話,三小姐莫氣、莫氣……生多了悶氣,對身子不好。”
她拍了拍我的被子。
我從被子裡探出腦袋。
阿芙便溫柔地笑了:“好了,時辰也不早了。睡罷,三小姐。日後的事,日後再說。”
我也朝阿芙笑了一笑。
“三日後,我就能出去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出府呢。”
阿芙柔柔地望著我:“是啊,三小姐就能出去玩了,多好。”
多好。
我充滿期待地閉上了眼,在睡夢裡都忍不住幻想高牆之外是何等模樣……
可恨天不憐我。
第三日那天,春恨少爺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