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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2026-10-25 作者: 梅雨翠

“春恨。”

“春恨少爺——”

兩道聲音幾乎重疊在一起,一前一後,一聲低一聲高,一聲平淡、一聲急促。

春恨少爺通通都無視了,冇理會。

他望著我,眼神黑漆漆的,透不進一絲光。

我頓時被他瞧得心裡直發慌,磕磕絆絆地想要解釋一二:“春恨少爺,我、你聽我——”

“惡心。”

他驟然冷笑一聲,漠然無視了我蒼白的辯解,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眼都冇看我。

……

家主望著他的背影,心裡不知想些什麼。

愧疚嗎?

大概是不會。

算計嗎?

興許是有。

在算計他,也在算計我。

這是家主想要的嗎?春恨少爺徹底不相信我了。

我知道的。

他如果還肯信我,一定會大發脾氣。

但他冇有。

他最後看著我的眼神,冷酷得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而在春恨少爺那裡,陌生人的性命是最無關緊要的。

就像嬤嬤。

活著無所謂,死了也不可惜。

隻有自己人,才能讓春恨少爺放在眼裡。

我本來差一點就要成為那個自己人了。

可如今都被毀了。

我不敢想剩下半個多月禁閉結束後,我該如何麵對春恨少爺。我幾乎恐懼得要發抖,渾身冰涼。

家主卻在此時低下頭,忽然拉著我起來。

“蓮生很怕春恨嗎?”他溫和地俯身,親手為我撣了撣膝蓋的灰塵。

因為跪得太久,裙子中間已經被軋出一道不淺的褶痕。

他望見了,便吩咐仆從回去為我另準備一套新衣裳。還要管家第二日一早便去吩咐府裡最好的繡娘為我量體裁衣,製些時新衣裙。

我像個木偶,任他拿捏在手裡,呆呆的冇有反應。

家主靜默無言。

半晌。

他深深歎了口氣,命所有人都退下。

待祠堂裡就隻剩下我們兩人時,他平靜的雙眼終於破冰,露出了眼底沉沉的疲倦與無奈。

“蓮生一定對父親失望透頂了吧?”

“從三年前,父親把你給了春恨,抑或是更早,從你記事起,從蓮生也像彆的孩子,想要父親和母親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埋怨父親了。”

家主想摸我的頭,冇摸到,我躲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躲,隻是下意識就這麼做了。躲完之後,我才後知後覺地僵在原地。可也冇道歉。就隻抿著唇。

家主冇有為難我。

他的手最後輕輕落在我另一邊的肩膀,我渾身僵硬,一動不動,低著頭。

“我知道蓮生在想什麼。一定在想,為什麼都是父親的孩子,蓮生卻隻能躲躲藏藏,偷偷跟著嬤嬤,永遠像見不得人一樣?為什麼父親總是偏心?在蓮生和春恨之間偏心春恨,在蓮生和小五之間,又偏心小五……為什麼被偏心的,總不是蓮生?為什麼受儘委屈的,卻總是蓮生?”

“又為什麼——”

“嬤嬤分明被春恨害了,父親卻不承認,還要替春恨說話,還要為了春恨高興,把蓮生給春恨?”

我睫毛開始輕顫:“因為這就是蓮生的命,因為春恨少爺是蓮生以後的主子。”

家主沉默了。

良久,他問:“是嬤嬤這麼和蓮生說的嗎?”

我猶豫著慢慢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

然後一個寬闊的懷抱擁住了我。

我睜大了雙眼。

家主輕輕抱住我,一下一下輕輕拍我的後背。不知為何,我鼻子一酸,有些想哭,但我又哭不出。我甚至忍不住想要把這雙手推開。

但家主不知道。

他不能體會我內心的抗拒與糾結,隻以為我停止了顫抖,所以也停止了委屈,變得安靜而乖順。

“蓮生,”他像個父親那樣溫聲叫我的名字,說,“是父親對不住你。父親不該委屈你這麼些年。往後,你不必再和春恨住在一個院子。你也大了,當初讓你搬過去時,我記得,你才九歲,如今,你都十二了。該搬出來了。”

“可春恨少爺……”

“是二哥,”家主柔和地糾正我,“不是春恨少爺。”

“蓮生又不是真的丫鬟,怎麼能一直隨著底下人叫少爺?過去也就罷了,小孩子不懂事鬨著玩,往後大了,讓外人聽見,總容易誤會。”

“但嬤嬤說,我本來就和彆的少爺小姐不同,我……”

“嬤嬤說的是錯的。”

家主語氣平淡道。

“嬤嬤當初說那些話,隻是因為夫人還在。夫人不喜婉娘,自然也就不喜蓮生。嬤嬤說那些話,是怕蓮生衝撞了人而不自知。現今,夫人已逝,父親……”家主斟酌字句,慢慢說道,“父親不日或將另娶新妻。蓮生已不必再像從前那般小心。因為,蓮生不是春恨的奴婢,蓮生也是父親的孩子。”

我猶豫道:“新夫人不會討厭蓮生嗎?”

家主眼神微閃,摸了摸我的頭,這下我冇有躲開。

他微微地笑道:“新夫人會對所有孩子都一視同仁。”

“包括春恨少爺?”我歪頭問道。

“是二哥,”家主不厭其煩地再次糾正我,才答道,“包括春恨。”

“但我聽人說,春恨少爺是不一樣的。春恨少爺有最好的天賦,最好的血脈,春恨少爺是府裡最尊貴的少主……”我露出糾結的表情,“難道新夫人來了,春恨少爺就不是最尊貴的了嗎?”

我隱去了阿芙的名字冇說。

家主冇在意這個,而是反問:“蓮生是希望春恨過得好,還是不希望他過得好呢?”

我舌頭絆了一下:“當然、當然是希望……”

“在父親麵前,可以說實話。父親不會告訴春恨,春恨也不會知道的。”

“那……”我絞儘腦汁想了又想,還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乾脆小聲地問家主,“老爺是希望春恨少爺最出色,還是想讓新夫人生下一個比春恨少爺還要好的孩子呢?”

家主淡淡地笑了。

冇有回答我的話,卻輕聲責怪道:“蓮生怎麼總是記不住呢。是父親和二哥,不是老爺和少爺。”

我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應聲。

可家主不依了,非要我改口,不然,他就和我較勁似的,淡笑著一直注視我。

我冇轍,隻好忍著不自在、百般不適地勉強叫了一聲:“父親。”

家主這才鬆口,繼續說道:“春恨或許怨懟我,但我看著春恨長大,心裡卻還是偏著他的。也許蓮生不信,但我比誰都盼望著,春恨是最好的孩子。”

“難道春、”我在家主的目光中磕巴了一下,改口道,“難道二哥不是最好的嗎?”

雖然脾氣很壞,但論及天賦、出身,甚至是相貌,難道不是最好的嗎?

還是說,家主就是那種永遠不知足的人,撿到了好的,卻永遠嫌不夠,永遠想著還有更好的?

然而。

家主卻說起一個似乎不相乾的地名來。

“蓮生聽說過梅溪嗎?”

“春恨的母親就出自梅溪,梅溪柳氏。也和殷氏一族相同,都是驅鬼捉妖的大家。隻是殷氏更擅捉妖,柳氏則專長驅鬼。當年,為保兩家長久興盛,使血脈相連,我的妹妹嫁給了春恨的一個舅舅,春恨的母親則嫁給了我。”

“如今,我的妹妹,也就是蓮生的姑姑,她的孩子,最大的一個,已經十六,最小的,也已十二。春恨在其中,雖不是天資最差的,卻也不是最好的。”

“這還隻是你姑姑的孩子,”家主凝視著我,問道,“蓮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茫然地仰起臉。

家主望著我,慢慢地,他歎息了一聲。

他什麼也不說了,隻是把我淩亂的碎發輕輕撥到一旁。

“罷了。”

他歎息道:“不必再跪了,回去罷。回去好好歇一晚,什麼都不要想了。”

在我霎時睜大的雙眼中,家主像個溫和的父親那樣笑了。

“蓮生還是個孩子呢。”

他摸了摸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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