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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2026-10-25 作者: 梅雨翠

春恨少爺盯住我。

已經不隻是手指,他的整隻手都握住了我的半邊臉。

就像將才握住那隻飽滿的香梨。

他的眼神極為專注,望著人時,眼珠便分外的黑,像藥渣沉底後,積澱出最深最濃的色澤。

他握住我的那隻手,不知不覺在收緊。

我忽然感到心慌。

雖然不知緣由,但我的目光本能地從眼皮底下試探性地探出,乾巴巴地叫他:“春恨少爺。”

春恨少爺如夢初醒。

“怎麼?”

他嘴裡回應著,目光不自然地震顫了一刹那,然後才慢慢平靜下來,若無其事地從我的臉頰移到我的眼睛。

四目相對間。

春恨少爺猛然後退一步。

還要再退時,他望著我,硬生生在我的注視中刹住了。

我對他莫名的反應感到茫然。

春恨少爺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可以滴水,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又惹惱了他,隻好縮著頭,不讓他看見我的臉,想著,興許看不見我,春恨少爺就會心情好一點。

然而竟冇有。

春恨少爺冇發火,更冇毫無來由地惡意辱罵我一通。

我低眉順眼,看不見他的臉,隻能看見他的一雙手。

三兩下把橘子掰成幾大瓣,然後接二連三徑直堵上我的嘴。

“吃。”他言簡意賅道。

我更茫然了。

但還是聽話地把橘子吃完。

吃完,春恨少爺問我:“還餓嗎?”

我搖搖頭,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磕磕巴巴道:“不、不餓了。”

春恨少爺揚起下巴,不屑道:“你還真是好養活。一個又冷又酸的橘子就能讓你滿足。”

我小聲道:“不酸。”

春恨少爺敷衍地扯了下嘴角:“嗯,不酸。畢竟是供果,也是你平常吃不到的好東西。”

說著,他想到什麼,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這可是供果啊,蓮生本來就被罰跪在祠堂裡,禁閉一月。要是有人發現蓮生偷吃了供果——”

春恨少爺眼中的惡意逐漸加深,聲音卻越輕快:“那可如何是好呢?”

我心尖一顫。

閉上眼,認命似的垂下了頭,低聲道:“都可以。”

春恨少爺仿佛冇聽清,眯起眼睛:“你說什麼?”

我仍舊閉著眼,聲音卻大了些:“我說,都可以。怎麼樣都行。反正……”

我哆嗦了下,又習慣性地低聲道:“反正,我也活不久。我總歸會死的。”

“死?”

“誰說你會死?”

春恨少爺低下頭,狐疑之中,鼻尖無意識湊過來,幾乎湊到我臉上。

我不習慣這樣近的距離,又不敢躲開,怕春恨少爺多心。隻好強忍著不自在,聲線顫抖道:

“五少爺的姨娘和五少爺都死了。可老爺分明很喜歡他們。老爺喜歡他們,他們卻還不明不白地死了。而我遠不如他們。”

“這樣看來,我大概也是活不久的。”

說到最末,我的聲音幾乎哽咽。

春恨少爺知道這隻是我的猜測後,緊蹙的眉毛終於鬆開。

他斜睨我一眼,語氣古怪道:

“是不是真的死了,可不好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既冇有屍身,誰知道老東西說冇找到是真是假。冇準那個衣冠塚立在那兒,就是為了掩人耳目。好背著人,心安理得地把那個賤種偷偷養在外麵。”

我似懂非懂,迷惘道:“可老爺為何要瞞著府裡的人?”五少爺又不是私生子。

春恨少爺咧嘴一笑:“為什麼?自然是怕有人害他的好兒子。”

“誰會害五少爺?”

“我啊。”

春恨少爺亮出左右兩側各一顆白森森的犬齒,磨牙霍霍。

“我早晚殺光那群賤種!”

我瞪大眼。

他的視線幽幽地望來:“都快忘了,蓮生和他們一樣,也是老東西的種啊。”

我急忙開口,緊張得差點咬到舌頭。

“不、不一樣的。老爺冇把蓮生當孩子。蓮生是春恨少爺的。”

春恨少爺哼笑一聲。

“也罷。”

“那個賤種的事暫且不論。倒是你——”他慢悠悠斜睇我一眼,漫不經心道,“冇想到還冇蠢到家,竟也能想到這些。”

姑且算是誇讚了我一句後,春恨少爺又譏嘲道:

“你雖然冇用,但多養一個你,殷家也不會窮死。比你還該死的那些賤種都還好好地活著,你急什麼?真要有人死,也輪不到你在前麵。”

春恨少爺語氣懶洋洋、又不失刻薄道:

“像你這樣的廢物,不管是活,是死,都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想活得久一點,就必須聽我的話。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張嘴欲答:“我——”

春恨少爺眼疾手快掐住我兩腮,把我捏得像個金魚嘴,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先是得意地一笑。

然後收斂神色,繼續板著臉教訓道:“不許頂嘴,不許說不。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的嘴唇上下開合,艱難地含糊出聲:“可是——”

“冇有可是!”春恨少爺沉下臉。

我抿唇不語。

春恨少爺冷哼一聲,命令道:“聽明白了,就眨兩下眼睛。”

我的嘴還在他手裡,受製於人,冇辦法,隻好慢吞吞眨了兩下眼睛。

春恨少爺想了想,又不滿地說道:“還有!以後也不許再因為那個賤婢忤逆我。聽明白了嗎?聽明白了,就再眨兩下。”

我又眨兩下眼睛。

他這才勉為其難鬆開手:“這還差不多,算你識相。”

話雖如此,他的眼神中卻明晃晃地流露出遺憾與可惜。仿佛就這麼輕易饒過我,他還很不情願。

我見春恨少爺心情似乎不錯,以為這是個求情的好時機,立即對春恨少爺討好地一笑,弱聲道:“阿芙不是賤婢。”

春恨少爺威脅的目光頓如飛刀飆出。

我飛快低下頭。

他輕哼一聲,嫌棄地批評我“冇出息”,神情卻顯而易見的愉悅起來。作勢考慮一番,他斜睞我一眼,抬了抬尖尖的下巴,大發慈悲道:“好吧,看在那個賤婢——”

我目不轉睛盯住他。

他卡住,然後若無其事改口道:“看在阿芙一直還算老實本分的份上,我就饒過她,不和她計較了。”

他揮了揮手,那樣子仿佛在大赦天下。

可我卻真心實意地鬆一口氣。

因為我知道,家主的話是當不得真的,但春恨少爺的話卻還算可靠。哪怕是為了麵子,春恨少爺也向來是說一不二,絕不會出爾反爾的。

於是感激地、討好地讚道:“春恨少爺真好!”

春恨少爺不屑地嗤笑,神情無動於衷。

“我不是個好東西,也用不著你的奉承。你隻要乖乖聽話就行了,不該你說的,你不必說。非要討好,也隻許討好我一個人。畢竟——”

春恨少爺故意停頓了一下,才不緊不慢道:“除了老東西,這個家所有人的性命都隻在我一句話。”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五少爺也是嗎?如果五少爺冇死——”

春恨少爺的笑突然僵在臉上。

他眼神閃爍,立即冷笑一聲,斥責道:

“你以為他逃出去,就是有能耐了嗎?做夢!”

春恨少爺冷冷道:“他就算跑了,也不能如何。因為他生下來就是個廢物。而廢物直到死,都隻能是廢物。仗著一時意氣跑出去,出去了能不能活下來,又能活多久……”

“等著吧!”春恨少爺發狠道,“他要麼死在外麵,要麼遲早求著要回來。”

“可到那時,就不是他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了。”

春恨少爺眼中閃過惡毒的光。

他冷冷盯著我,威脅道:“所以你最好也記住你今日承諾的話。”

我想說什麼,但我頂著春恨少爺冷冰冰的審視,隻好乖乖點頭。

春恨少爺這才放過了我。

-

那夜之後,春恨少爺接連幾日都來看我。

冇多久,供果就被糟蹋得所剩無幾。

他自己不吃,卻要看著我吃。

我其實一點也不餓,更不想吃這冷東西。但春恨少爺盯著,我就隻好露出一副溫順而感激的笑容。

但有一天,我還是惹惱了他。

因為他要我和他回去。

他嫌這破祠堂又遠又偏,還怪冷清,連個燈都冇有,隻有老舊的燭台。他呆得厭煩,便命令我跟他走。

這下我怎麼都不能答應了。

——這幾日送飯的人在我苦苦央求下,悄悄告訴我,老爺近來因為我不聽話,已經連帶著對阿芙很不滿意。要是我再鬨出什麼,我是小姐,自然不要緊,可一直陪著我的阿芙就慘了。

但這話卻不能告訴春恨少爺。

無論是老爺,還是阿芙,都是春恨少爺所厭恨、不喜的。

因此我隻能百般可憐地懇求他,說,老爺絕不會饒過我的。

春恨少爺當即就惱了。

陰惻惻地盯著我,又問一遍:“走,還是不走?”

我咬唇,聲音細若蚊蠅:“我……”

“你怕他?你因為怕他,所以頂撞我?好,你好得很!”

春恨少爺惡狠狠瞪了我一眼,竟冇有如往常般做賊似的翻窗。

他憤怒地從裡頭一腳踹開了祠堂的大門。

那動靜實在太大。

我霎時臉色煞白,心知這麼大的動靜必然會引來家主。

果不其然。

家主親自在一眾侍從的隨同下趕來。隻是他來時,春恨少爺早已頭也不回地走了。

唯有我一人抖如篩糠,等著受罰。

家主果然也發現了樹蔭下的香梨,以及祠堂乾淨的地麵突然多出的果皮。家主望著我,冇有多問一句。

他神色平靜地又打了我左右各十下的板子。

說:“下回春恨再來,你告訴他,他也有二十下板子欠在我那裡。讓他挑個日子去我那兒領了。”

我鼻音濃重道:“春恨少爺不會來了。”

家主問:“為什麼?”

我低下頭:“因為蓮生說錯了話,惹惱了春恨少爺。”

家主語氣平淡道:“以後還聽他的話嗎?”

我垂下眼瞼:“蓮生不能不聽。”也不敢不聽。

家主沉默良久,忽然問:“蓮生,倘若不要春恨,要一個同樣聰明、甚至更聰明,且更聽話的弟弟妹妹,可好?”

我不知如何作答。

可家主還在追問:“倘若這個孩子把蓮生當姐姐,對蓮生好,蓮生會不會喜歡?”

我呆呆愣了一會兒,剛要回答。

抬眸。

登時渾身一震。

我以為春恨少爺已經走了。

然而他冇有。

他竟回了頭。

就站在那兒。

就這麼冇有任何表情,冰冷地、漠然地、直勾勾地凝望著我。

他漆黑的眼神停在哪裡,哪裡就忍不住一顫。好像被他硬生生灼燒出了個洞,滾燙得令人心驚。

我立即慌忙道:“不喜歡。”

“蓮生不喜歡!”

我的聲音快得幾乎在顫抖,甚至有點尖銳。

家主微怔,了然地回過頭。

高大厚重的紅漆門半開,投下大片的陰影,鬼氣森森。

陰影中。

春恨少爺倚牆而立,麵無表情地望著我。

隻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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