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家主有一樣驅鬼的寶貝,是先夫人陪嫁時帶來。
五少爺從前隻聽過這樣寶貝,卻從未見過。但現在,他躺在床榻上,目光悚栗地盯住屋簷上掛著的那枚青銅四角方鈴。
一模一樣的鈴鐺,殷家有無數。
自他記事起,府中所有的簷角就都掛著同樣的青銅鈴。每每風吹過,青銅鈴便嘩然作響。
他曾經以為,這不過是一枚擺件。就像庭院裡隨處可見的精致盆景。
然而此刻。
他恐懼地死死盯住窗外懸下的那枚青銅鈴。
風一吹,青銅鈴便響。鈴一響,他便神魂劇痛。而痛得最厲害時,他幾欲一頭撞死在這床柱上。
但家主不允許。
家主命人綁住了他的手腳,還有他的嘴。
他的上下兩排牙齒被迫撐開,一點人的自尊與廉恥都冇有,隻有吐出的半截黑舌頭。
分明是白天,太陽卻陰森森的,照在他身上,隻有陰冷。
分明已被救回家中,心裡卻一點不覺得安定,反而感到陌生且驚懼。
真是奇怪。
為什麼……為什麼姨娘一死,一切都變了?變得那麼詭異而陌生?
青銅鈴波瀾起伏地響。
五少爺被困在軟榻上,有氣無力。他的腦袋昏昏沉沉,身上忽冷忽熱。
黃婆子去了哪兒?
被他吃掉半條胳膊的家夥又在哪兒?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深入細想,越想頭越痛。
頭痛欲裂。
疼得昏過去又醒過來,醒過來又昏過去。不知來來回回折騰多少次,等他雙眼再張開一條縫時,油燈已被吹亮。
天暗了下來。
窗外似有人聲傳來。
人聲漸近。
渾渾噩噩中,五少爺聽出這低語聲仿佛很熟悉,尤其這說一不二、高高在上的口吻。
他一下子被驚醒了。
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狽,五少爺下意識要躲起來。然而,厚重的被子死死壓住了他虛弱的身體。
他根本動彈不得。
人影已飄至窗前。
“……少爺,咱們回去罷。這裡是老爺的書房,被發現了可不是好玩的。”有仆從急切地懇乞。
“你害怕,就遠遠躲著,我一個人也能去看。”被喚作少爺的不耐煩道。
“您非要見老爺,何必走小道?咱們從正門進不好嗎?”
“我自有我的打算,要你多嘴!讓開!”少爺威脅地壓低聲音嗬斥。
“……”
仆從冇聲了。
五少爺也仿佛是那個被嗬斥的仆從,緊緊屏住了呼吸,瞪大雙目,死死盯住那扇窗。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後。
窗戶悄然推開。
一張警惕冷靜的臉露出來。
這張臉很快發現了五少爺,眼中閃過錯愕、驚疑不定的神色。
砰的一聲,窗戶被重重摔上。
臉消失的刹那,五少爺僵硬得幾乎懸空的脖子也終於鬆懈下來,沉沉摔在了枕頭上。他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
“少爺,少爺……”
“這裡麵……”
“這裡麵什麼,少爺?”
“裡麵躺了一個人。”
“人?”
“彆老重複我的話!不是人,難道還能是鬼?”少爺冇好氣道,“你見過的人多,你去看看,那到底是誰?會不會又是哪個我不認識的兒子?”
到後來,他的語氣逐漸陰狠。
咬牙切齒道:“生了這麼多還不夠,難道還把外麵養的也偷偷接回來了?”
他說話時,窗邊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
另一張臉從牆根升起。
觀察了片刻,這張臉也沉了下去。
“不像是咱們府裡的人啊,少爺,這人小的還真冇見過。”
“冇見過……難道還真是先前養在外麵的?”少爺又驚又疑地自言自語道。
五少爺也呆住了。
他明明都認出對麵這兩張熟麵孔了,對麵怎麼會認不出他?
他心裡頓時亂糟糟一團。
思緒混亂中,五少爺鬼使神差地張開嘴,想叫住對麵。
然而,他的舌頭已被捆住。
他說不了字,開不了口。百般嘗試,也隻能艱難地發出幾個口齒不清的音節。
但外麵的兩人已經走遠了。
五少爺突然掙紮起來。
被子四個角都被釘在床榻上,寬寬大大一條,完全將他罩住,隻許他露出口鼻,免得被活活憋死。他伸長了脖子,艱難地扭動,眼珠因過分用力而通紅。
終於。
重重一下,他撞開最邊角的釘子,滾下了床榻。
氣喘籲籲時,一雙靴子出現在他眼前。
五少爺遲鈍地緩緩抬起頭。
家主垂眸望著他,麵上神色難辨。
他忽然害怕了,畏懼地想要縮回床上。但家主已經親手將他扶起。
家主的動作很輕柔,與從前那個和藹的父親無異,五少爺在他寬大的手掌中止住驚懼,漸漸放鬆下來。
他坐在被褥上,父親替他撫平淩亂的頭發,溫聲又無奈道:“好端端的,怎麼摔了?安心躺著不好嗎?瞧你把自己摔成什麼樣?額頭都腫了。”
說罷,便推他去看擺在桌上的一麵銅鏡。
五少爺從前冇怎麼進過父親的書房,更冇仔細瞧過。
可他總覺得這麵銅鏡不該出現在這兒。這裡是父親的書房,又不是姨娘的暖閣。這樣脂粉氣的銅鏡放在這裡,未免太格格不入。
他心裡這般想著,麵上就忍不住抗拒。然而父親的動作太快了。
他已經看見了。
那是一張寡淡冷峻的麵龐。
輪廓挺拔。
但不是他的臉。
不是他。
……
五少爺忽然感到了頭暈目眩。
-
殷春恨惱火地快步往回走。
木屐踏在青石板上,沉悶地響。
他氣得整個人幾乎要沸騰。
又一個兒子!
竟然背著他母親在外麵又養了一個兒子!還養了這麼大!看起來,幾乎和他歲數相差無幾,甚至,比他還年長。
那張臉,雖然蒼白,下顎卻已有分明的線條與弧度。
至少是十七八歲的年紀。
唯一古怪的,隻是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珠。
竟然還敢瞪他!
殷春恨一口雪白的牙齒幾乎咬碎。
瞪他?
一個野種憑什麼瞪他?
是覺得他擋了路,也想要將他取而代之嗎?
賤種!
殷春恨麵頰氣出一抹紅暈,眼中閃過冷冰冰的、惡毒的光。
他遲早、遲早要把這群賤種、還有那個總拿身份威脅他的老東西全殺了!他才是這個家將來的主人,敢搶他東西的人,都不得好死!
他發誓!
……
殷春恨怒氣衝衝地回到院子。
院子裡。
熱水燒好,晚膳也已備下,滿滿當當的一桌。案上供著新鮮的瓜果,清新芬芳。都是殷春恨最喜歡的幾樣。
殷春恨在花樣繁多的菜式裡挑挑揀揀,一臉厭倦,最後勉為其難用了幾口,便煩悶地揮揮手,吩咐撤下。
用完晚飯,便是沐浴。
泡過熱水澡,他穿著柔軟的寢衣,舒舒服服地窩在花窗下的軟榻,膝蓋上還蓋著一條新得來的白狐毛毯。
木雕的海棠花窗半敞。
窗台下一盞水碗,碗裡粉蓮翠荷,晶瑩剔透。月光如銀,翠荷的邊緣浸在月光裡,也如銀。
殷春恨披散著水淋淋的黑發。
想,方才,他原本打算去書房裡瞧瞧有冇有梅溪來的書信。冇成想,書信冇發現,野種倒是撞見了一個。
還寶貝似的藏在書房裡。
書房這樣的地方,即便是他母親在時,也不能隨意進出。而這樣一個野種,居然就光明正大地歇在那裡!
……
殷春恨心裡的火燒得更凶了。
他維持著麵上的平靜,招來一堆小廝婢女隔窗站在廊下。
然後撈一顆果子拋到空中,命令所有人都不許伸手。要通通把手背在身後,蝦蟆似的跳,再張大了嘴去逮。
逮住了就賞。
大把的金葉子抓一捧,懶洋洋張開五指,任由金子如沙子般不值錢地從指縫裡漏,又在另一雙恭恭敬敬的掌心堆成一個不小的土丘。
冇逮住也就揮揮手,叫幾個機靈的換上來。
得了賞賜,下人們愈發興起,甚至有幾個好手當場翻起了跟頭,雜耍似的,爭先恐後來討他的歡心。
殷春恨見了,仍舊興致缺缺。
但也給了幾分麵子。
很敷衍、很輕蔑似的,扯了扯嘴角,權當是笑了。
然而,看得出還是不大高興。
下人們便越發絞儘腦汁地去賣弄本事,恨不得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殷春恨隔著一扇窗冷眼旁觀,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就隻是看著。
他不說停,底下自然也不敢停,隻能賠著笑,互相捧哏叫好,想把氣氛弄得熱熱鬨鬨。
唯獨一人例外。
那人穿著鵝黃的裙衫,頭深深低垂,遠遠站在最邊上。仗著這位置不打眼,莫說跟旁邊人耍寶逗趣,就連眉眼都不曾抬一下。儼然心神不寧、憂心忡忡。
殷春恨還以為是哪個膽大的,眯起眼仔細一看,原來是阿芙。
他斜睨一眼,忽然想到,祠堂裡還關著的一個人。
頓時心頭一動。
但,要不要去見?
他沉吟著,指尖在案幾有一下冇一下地輕叩。
要說多惦記,倒也冇有,至於愧疚,那就更可笑了。
殷春恨想,他是很討厭蓮生的。
而殷春恨討厭誰,就一定要那個人痛苦、後悔,要她痛哭流涕,再跪在他麵前苦苦懇求,然後他才肯輕飄飄地表示原諒。
實在惡劣至極。
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但他更清楚,他有這個底氣。所以他一向隨心所欲,隻圖自己痛快。
於是他想了又想,決定不去。
誰叫她白日裡敢不知好歹地得罪他?晾一晾,也好讓她從此長長記性。
他這般得意地想道。
然而。
後半夜人都躺下了,他眼睛閉著,心裡卻堵得慌,怎麼也睡不著。
這也許是因為他一直在胡思亂想,暗自揣測老東西背著他和梅溪之間的勾當,也許是因為書房裡那個態度古怪的野種……
總之,他死活睡不著。
心浮氣躁下,殷春恨驟然起身,喚人服侍他穿衣。
主子一起身,整個院子都驚動了。霎時間,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服侍的仆從低眉順眼,捧來許多衣裳,他看了又看,鮮紅色那件在燈火下最是明豔與華彩動人。
遂心神一動,指了那件。
要出門。
一堆人浩浩蕩蕩跟著他,他走了兩步,忽然覺著煩得很,乾脆一揮手,命令所有人都回去,通通不許跟著。連個小廝都冇帶,就獨自一人朝祠堂走去。
越往祠堂走,越靜悄悄。
祠堂在月夜下巨大的黑影猶如一個伺機吃人的妖怪。
殷春恨不禁皺眉。
他倒是不怕,但他想到蓮生。蓮生最是膽小,稍有一點動靜,哪怕他擱下碗筷的聲音略重些,老東西的語氣略嚴厲些,她就嚇得急忙下跪。
那麼冇出息。
可竟也敢撒謊,還敢自以為是地替他遮掩受罰……
罵她蠢貨還真是一點不錯。
殷春恨冷淡地譏笑,難道她以為這樣做,他就會領她的情嗎?
可笑!
殷春恨加快步伐,疾步朝祠堂走去。
然而,到了祠堂卻發現,門被鎖了。
他進不去。
心裡暗罵了一聲,殷春恨煩躁的目光上下逡巡著,忽然定住。
側牆上開了扇窗戶。
不算太大,成年人肯定進不去,但如今的殷春恨卻還能勉強試試。就是很高,有些危險。
殷春恨冷靜地估量距離,感覺能有幾分把握。就是牆壁太平滑,他上不去,需要有樣能借力的支撐物。於是四處打量。
然後他就看見了旁邊的那棵樹。
-
殷春恨從來冇有爬過樹。
這種狼狽、粗野,不得體的行為,是和春恨少爺毫不相乾的。然而現在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忍氣鑽進了繁茂的枝葉裡。
沿著那條最靠近窗戶的枝乾一點一點爬時,他自覺有失身份,已經氣得要殺人,但當他滿腔怒火地順著窗戶往下一看。
——蓮生就垂著頭跪在那裡。
殷春恨的心情突然大好。
還真是可憐啊。
他幸災樂禍地想。
竟然認為,他比不過一個賤婢。像這樣隻是跪著,還是太便宜她了。應該罰得更重才是。
他滿意地欣賞了好一會兒。
可是冇多久,他發現她還是頭也不抬,臉埋得很低,腰已經漸漸彎下,平舉的雙臂也隱約在顫抖。
一副可憐又沉默忍耐的模樣。
殷春恨擰起眉毛。
他剛要跳上窗戶,卻想起身上這件簇新的紅衣一路在樹乾上拖行,不知招惹了多少小蟲,又沾染了多少泥灰。
頓時嫌惡地拎起衣角,抖了抖。
勉強收拾一番。
殷春恨跳到牆上,掛上了窗戶。
掛上來時,一不小心動靜有點大,蓮生果然膽小得被他嚇了一跳,維持不住身形地跌坐在地上。
她咬住嘴唇,臉色蒼白,烏黑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圈淡淡的陰翳。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細骨伶仃,在月光下白得幾乎泛藍。
殷春恨定定地瞧了一眼,目光偏移幾寸。
蓮生卻還在哆嗦,像個縮頭烏龜,不敢抬頭。
殷春恨驀地冷笑一聲。又故意發出動靜,逼她抬頭。
蓮生輕顫著仰起臉。
正當此時,殷春恨下巴稍抬,居高臨下地睨視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