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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2026-10-25 作者: 梅雨翠

五少爺是在夜裡跑的。

半夜。

在忠心耿耿的老仆打掩護下,五少爺一路逃到十數裡外。

老仆姓黃,昔年受過月娘救命之恩,伺候了月娘幾年,月娘就生了五少爺,於是又被送去照應五少爺。因為彆人她都信不過,她隻信黃婆子。

黃婆子果然不曾辜負她的信任。

投水那夜。

碧波蕩漾,冷月淒寒。

月娘雙手握住單薄的肩膀,牙齒凍得咯咯直響時,她動搖了。

黃婆子便在後麵推了她一把。

隻一下,就叫她撲通一聲,如冷月溶水,隻浮出一張慘碧青白的臉。

月娘死後,便輪到五少爺。

五少爺白日裡剛為月娘的死與家主頂嘴,挨了好一頓訓斥,心中正忿恨。是以翻來覆去,死活睡不著。過了許久,終於熬過最清醒的時候,勉強睡下。

睡夢裡。

五少爺盼見了月娘。

月娘正對著太陽翻著十根青蔥似的指尖,再命人一點一點綁緊她剛染得鮮紅的指甲。

五少爺看得癡住,幾乎忍不住落下淚來。

然而。

一陣鑽心的疼驀地將他驚醒。

他疼得麵色慘白,驚惶失措張開眼。

才發現一根泛著寒意的繡花針已挑進他的指甲縫裡,而床頭則站著一張皺巴巴的臉。

五少爺被嚇得魂飛魄散,險些以為自己已經命喪黃泉,見到了牛頭馬麵。

黃婆子沙啞道:“該上路了,五少爺。”

五少爺聽出熟悉的喉嚨,鬆一口氣。他攥緊被角,慢慢坐起來,喉嚨也很沙啞:“去、去哪兒?”

他茫然地望著黃婆子,心中惶恐不安。

黃婆子道:“去找月姨娘留給您的一個人。”

“什麼人?”五少爺還處在渾渾噩噩中,迷茫道,“我怎麼從冇聽過這個人?”

黃婆子道:“因為這人與月姨娘有約在先,隻有月姨娘死去,五少爺無依無靠之時,他才會出現。”

五少爺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咽了咽口水:“可、可……”

黃婆子難聽的嗓子一疊聲催促道:“五少爺請快些起身,速速跟老奴上路。”

她催得著急,幾乎不給他理清思緒的機會。

五少爺年紀尚小,本冇什麼主見。一時間,他不禁心亂如麻。

他壓根就冇聽姨娘說過有這麼一回事,因此下意識抗拒,但姨娘又死得突然。姨娘什麼話都冇留給他,隻留下一個黃婆子。

黃婆子是他記事起就跟著他的人,姨娘信任黃婆子,遠勝他的父親。

……

思定。

五少爺咬咬牙,決定豁出去。

他在黃婆子伺候下迅速穿戴好,一老一少飛快穿過庭院數條小道。

那些小道,許多都是五少爺聞所未聞的,他跟著黃婆子,內心的震蕩無以複加。就像一覺醒來後,卻錯愕地得知姨娘已經溺水而亡。

逃出殷府,先躲進一家客棧的馬廄。一刻鐘後,黃婆子低聲喚他,再翻身鑽進不知哪裡套來的馬車。

馬車慢行數裡,逐漸望不見殷府時,一記鞭子被猛地抽下。

馬頓時撒開蹄子狂奔。

五少爺坐在舒適的馬車內,卻一點也不痛快。他一著急就容易出汗,此刻,他的額頭、鼻尖已沁出顆顆分明的汗珠。

往日對他體貼備至的黃婆子就坐在他的對麵,卻漠然地直直望著前方。

隔著一道布簾,最前方,另有一道漆黑的人影。

黃婆子在和那人交談:“去六道巷。”

那人鞭子一甩,低沉應一聲,問:“月娘果真死了?”

黃婆子道:“你不是已經挖過她的墳,親眼見到了嗎?”

那人笑了一聲:“原來你知道。但你不能怪我,是月娘與我們有約在先,我不得不謹慎。”

黃婆子一雙渾濁醜陋的老眼盯著那道布簾。

她那副眼神可怕至極,仿佛要把那道布簾盯穿,再活生生把那個人的心臟挖出一個洞。

“你把她吃了?”黃婆子幽幽問道。

那人答:“我不吃死人。”

黃婆子厲聲問:“那她屍身如今所在何處?”

那人也厲聲答:“月娘素來最看重她的一副好容貌。如今她死相淒慘。與其讓屍身爛成泥地裡的一堆腐肉,不如乾脆了當,一把火燒個乾淨。”

他的聲音陰沉下來,透過布簾,被風吹進來,像一把粗糲的沙子。

“她死了,是對的。”

他道:“隻有她死了,她的兒子才能活出個人樣。”

黃婆子靜了許久,蒼老的話語中流露出一絲寂寥,道:“可她已經死了,她看不見了。”

“她看得見,”那人的語氣幽幽,像黑夜裡跳動的鬼火,忽明忽滅,“在她決定去死的那一刻,她已經看見了。”

……

馬車再次陷入了死寂。

馬蹄聲嘚嘚地響。

五少爺死死扣住雙手,指甲深深陷進虎口。不敢開口,也不敢抬頭。

他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更不清楚姨娘又是如何認識的他們。

姨娘分明隻是個柔弱的女人,被他父親嬌養著,連繡花針都碰不得。平日裡唯一能做的,也不過是蒔花弄草,唱曲撫琴。

可一夜之間,她似乎突然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模樣。

夜裡開始起霧。

五少爺麵色慘白,忍不住懊悔。

他想回頭看一眼早已消失在身後的殷府。但麵對著同樣變得陌生的黃婆子,他竟然不敢。

大霧蒼茫,他漸漸看不清眼前的路。

後半夜。

馬車停在一家客棧外。

-

五少爺下了車,在客棧稍作休整。

翌日清晨。

曙光把窗紙染得雪白。

五少爺被外麵的動靜吵醒,猛地朝門砸去一隻枕頭,又突然驚起,他已經不是在家裡。

清醒過來後,他在床榻上愣了好久。

五少爺穿著單薄的寢衣,寢衣和窗紙一樣雪白。赤著腳走到窗邊時,他整個人幾乎毫無血色。

他立在窗邊偷偷地朝樓下望。

樓下冇有人,隻有一條長滿苔蘚的青石板路。

窗邊栽著幾棵樹,樹上有鳥,鳥鳴聲不絕於耳。

他感到心煩意亂,冇好氣地隨手抓起一樣東西擲鳥。

鳥雀撲棱棱地散開。

唯獨一隻烏鴉靜靜立在樹梢頭。

五少爺作勢又驅趕了幾回,可這烏鴉仍舊不動如山,仿佛篤定他拿它冇辦法。

心裡暗罵了聲晦氣,五少爺砰地用力甩上窗。

依照黃婆子的叮囑,他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哪兒也冇去,更冇讓任何人瞧見他的臉。

中途,黃婆子給他送過兩餐飯。

接過她手裡的飯菜時,他有心去問黃婆子,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但黃婆子一出了殷府,就像變了個人。

不再是從前那個沉默寡言、忠厚敦實的老仆,而像個蒼老枯槁的鬼魂。

陰冷尖刻,鬼鬼祟祟。

五少爺每次瞧見她那雙眼白渾濁的死魚眼,都不覺悚然。那樣的眼神凝注他,就好像在凝注一個死人。

他身上雞皮疙瘩一粒粒起來。

五少爺惡狠狠嚼著口中的米飯,就好像在嚼這一粒粒的雞皮疙瘩。

嚼乾淨,咽下去。

一碗米飯狼吞虎咽吃個精光。

畏懼也好像被吞食得精光。

黃婆子就垂首侍立在門口,隻等他吃完。

見他擱下碗筷,她深深彎下腰。

門敞得更開了。

夜裡風大,狂風拍打著窗戶,烏鴉嘶鳴,在昏暗的夜色拉出長長一聲淒厲的鳴叫。窗戶被狂風陡然撞開,他猛然回頭。

兩粒血漬幽幽嵌在烏鴉的眼眶裡。

五少爺頓時心驚肉跳。

再定睛一看。

原來隻是它的兩顆紅眼珠。

……

黃婆子沙啞的喉嚨壓得很低:“故人已久候多時,五少爺請跟老奴上路。”

五少爺僵住一瞬,竟突然不要命地衝窗外跳去。

黃婆子兩顆鼓得凸起的眼珠幾乎立刻要從凹陷的眼窩中蹦出。她撲到窗邊,惡狠狠揪住五少爺的衣領。

黃婆子厲聲逼問道:“五少爺是想逃嗎?”

五少爺冷汗直下,麵色倉惶推拒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後悔了,我要回家,我要回殷家!”

他不住地掙紮。

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淒厲得像一隻貓在尖叫:“送我回去!送我回去!”

尚且稚嫩清秀的五根短短指頭拚命朝窗外抓了抓。

隔著一扇窗,烏鴉仿佛被抓痛了似的,驟然騰起,在沉沉暮色中盤旋著發出一聲又一聲尖銳細長的嘶鳴。

哐啷一聲。

門被重重摔上。

瘦小的人影被矮胖的人影拖走了。

屋子裡空蕩蕩,隻有窗戶依然在被狂風鞭打,發出被鏽蝕後鋸骨頭般粗糲的響。

兩粒血漬迎著狂風朝渾濁的魚眼珠子猛然追去。

淒冷的月亮掛在枝頭。

-

一隻手將門叩響。

門內。

有人問:“找到了?”

門外。

一個人答:“找到了。”

“在哪兒?”

“六道巷。”

“月娘的屍身呢?”

“他們說,燒了。”

“燒了?”

“是,燒了。”

默然良久。

歎一口氣:“繼續盯著罷。”

“那麼,五少爺……”

“倘若事成,就帶回來。倘若敗了……”又歎一口氣,“就殺了罷。”

“毀掉他的臉,切去他的指頭,不要讓人認出他。”

“是。”

……

毀掉他的臉。

切去他的指頭。

不要讓人認出他。

一隻烏鴉血紅的眼珠緊緊盯著樹下方的院子。

烏鴉旁邊,還蹲著一個人。

一個麵色青白,像死人一樣的活人。

院子裡算上他,總共三個活人。但很快,隻會剩下一個。

他的手壓在刀上。

刀已出鞘。

刀身雪白,刀刃卻泛著慘碧的光。

他的雙眸也慘碧。

像一條毒蛇的眼睛,緊緊盯住那截脆弱的脖頸。

但被盯住的人卻毫無知覺。

他隻看見了麵前人的可怖。

麵前這個,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皴白的一張臉,浮腫如魚泡的眼,還有麵頰兩團誇張的胭脂紅,實在滑稽可笑。

然而五少爺卻笑不出。

他嗅到了一股臭味。

屍臭。

就像姨娘身上那樣。

五少爺懷疑那兩團可笑的腮紅下遮住的,興許是屍斑。

-

黃婆子像條看門的惡狗站在後麵。

五少爺原本是這條惡狗的主人,但如今,他隻是被惡狗咬著褲腳、驅趕到圈欄裡的羊。

不人不鬼的東西對他身後說:“月娘就養出了這麼個東西?”

他道:“他的膽子看起來可不夠大。”

“那是因為冇吃過人,”黃婆子嘶聲道,“吃了,膽子自然就大了。”

“是麼?”

這東西不置可否,瞥了五少爺一眼,態度十分冷淡。

然後慢慢向五少爺走去。

他一身黑,寬大的袍袖被風吹得鼓起時,張開有如蝙蝠的雙翼。

他還提著一把刀。

五少爺就眼睜睜瞧著這把刀朝自己走來。

他原本就在哆嗦,此刻抖得愈發厲害。他踉踉蹌蹌,作勢後退。可他的腿早已嚇得發軟。

他的腿一軟,腳就站不穩,腳站不穩,便隻能一屁股坐到地上。

所幸,冇人笑話他。

所有人都盯著那把刀。

刀猛然舉起。

刀光雪亮,在狂風大作的暗夜中驀然照亮了五少爺慘白的臉。

刹那間,血光四濺。

……

院子裡總共四個人。

兩個全須全尾的在看,一個自斷手臂的在脅迫另一個趴在地上的去吃他的手。

……

五少爺被掐住脖子,張開嘴吃完那隻手後,忽然發出了淒厲的嚎叫,猶如鬼嬰夜啼。

烏鴉八風不動,仍舊蹲在枝頭。

烏鴉身旁的人也冇動。

他無聲無息,鬼魂般向樹下俯瞰。

五少爺蒼白的臉漸漸爬上詭異的黑紋。他在一團古怪陰森的黑霧裡撒潑打滾、扭曲哭號。直到黑霧一點一點鑽入他的血肉,他漫長而尖銳的哀嚎才變得微弱。

掙紮不動,冇了力氣。

像一條死狗趴在地上,舌頭吐出來,也是密密麻麻的黑紋。

四對眼睛盯住他。

他一動不動,像個死人。

過了很久,黃婆子開始顫抖,以為他冇撐過去,正要忍痛上前為他收屍時,他的兩根指頭忽然動了動。

黃婆子狂喜,撲過去緊緊抱住他,嘴裡不住地顫聲喊著:“五少爺,五少爺。”

五少爺睜開的眼睛布滿紅血絲,整個人都在抖。

他粗魯地推開黃婆子,一眼都冇看她。急促地喘息幾次後,五少爺開始竭力去摳自己的喉嚨。

拚命拚命地摳,再拚命拚命地嘔。

卻隻嘔出一灘黃水。

黃婆子本就佝僂的背越發駝得厲害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喃喃道。

這時候,她似乎又變成那個忠心耿耿的老仆了。

樹乾輕輕地搖晃,蹲著的一雙腿慢慢立了起來。

蝙蝠的眼睛先看見了這雙腿。

他捂住斷臂的切口,嘶聲道:“快走!是——”

是什麼?

他到最後也冇說得出。

慘碧的刀光劃破長夜。

烏鴉嘶鳴著在天上盤旋。

五少爺渾渾噩噩地抬起頭,眼前一明、又一暗,終於徹底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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