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五少爺是在夜裡跑的。
半夜。
在忠心耿耿的老仆打掩護下,五少爺一路逃到十數裡外。
老仆姓黃,昔年受過月娘救命之恩,伺候了月娘幾年,月娘就生了五少爺,於是又被送去照應五少爺。因為彆人她都信不過,她隻信黃婆子。
黃婆子果然不曾辜負她的信任。
投水那夜。
碧波蕩漾,冷月淒寒。
月娘雙手握住單薄的肩膀,牙齒凍得咯咯直響時,她動搖了。
黃婆子便在後麵推了她一把。
隻一下,就叫她撲通一聲,如冷月溶水,隻浮出一張慘碧青白的臉。
月娘死後,便輪到五少爺。
五少爺白日裡剛為月娘的死與家主頂嘴,挨了好一頓訓斥,心中正忿恨。是以翻來覆去,死活睡不著。過了許久,終於熬過最清醒的時候,勉強睡下。
睡夢裡。
五少爺盼見了月娘。
月娘正對著太陽翻著十根青蔥似的指尖,再命人一點一點綁緊她剛染得鮮紅的指甲。
五少爺看得癡住,幾乎忍不住落下淚來。
然而。
一陣鑽心的疼驀地將他驚醒。
他疼得麵色慘白,驚惶失措張開眼。
才發現一根泛著寒意的繡花針已挑進他的指甲縫裡,而床頭則站著一張皺巴巴的臉。
五少爺被嚇得魂飛魄散,險些以為自己已經命喪黃泉,見到了牛頭馬麵。
黃婆子沙啞道:“該上路了,五少爺。”
五少爺聽出熟悉的喉嚨,鬆一口氣。他攥緊被角,慢慢坐起來,喉嚨也很沙啞:“去、去哪兒?”
他茫然地望著黃婆子,心中惶恐不安。
黃婆子道:“去找月姨娘留給您的一個人。”
“什麼人?”五少爺還處在渾渾噩噩中,迷茫道,“我怎麼從冇聽過這個人?”
黃婆子道:“因為這人與月姨娘有約在先,隻有月姨娘死去,五少爺無依無靠之時,他才會出現。”
五少爺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咽了咽口水:“可、可……”
黃婆子難聽的嗓子一疊聲催促道:“五少爺請快些起身,速速跟老奴上路。”
她催得著急,幾乎不給他理清思緒的機會。
五少爺年紀尚小,本冇什麼主見。一時間,他不禁心亂如麻。
他壓根就冇聽姨娘說過有這麼一回事,因此下意識抗拒,但姨娘又死得突然。姨娘什麼話都冇留給他,隻留下一個黃婆子。
黃婆子是他記事起就跟著他的人,姨娘信任黃婆子,遠勝他的父親。
……
思定。
五少爺咬咬牙,決定豁出去。
他在黃婆子伺候下迅速穿戴好,一老一少飛快穿過庭院數條小道。
那些小道,許多都是五少爺聞所未聞的,他跟著黃婆子,內心的震蕩無以複加。就像一覺醒來後,卻錯愕地得知姨娘已經溺水而亡。
逃出殷府,先躲進一家客棧的馬廄。一刻鐘後,黃婆子低聲喚他,再翻身鑽進不知哪裡套來的馬車。
馬車慢行數裡,逐漸望不見殷府時,一記鞭子被猛地抽下。
馬頓時撒開蹄子狂奔。
五少爺坐在舒適的馬車內,卻一點也不痛快。他一著急就容易出汗,此刻,他的額頭、鼻尖已沁出顆顆分明的汗珠。
往日對他體貼備至的黃婆子就坐在他的對麵,卻漠然地直直望著前方。
隔著一道布簾,最前方,另有一道漆黑的人影。
黃婆子在和那人交談:“去六道巷。”
那人鞭子一甩,低沉應一聲,問:“月娘果真死了?”
黃婆子道:“你不是已經挖過她的墳,親眼見到了嗎?”
那人笑了一聲:“原來你知道。但你不能怪我,是月娘與我們有約在先,我不得不謹慎。”
黃婆子一雙渾濁醜陋的老眼盯著那道布簾。
她那副眼神可怕至極,仿佛要把那道布簾盯穿,再活生生把那個人的心臟挖出一個洞。
“你把她吃了?”黃婆子幽幽問道。
那人答:“我不吃死人。”
黃婆子厲聲問:“那她屍身如今所在何處?”
那人也厲聲答:“月娘素來最看重她的一副好容貌。如今她死相淒慘。與其讓屍身爛成泥地裡的一堆腐肉,不如乾脆了當,一把火燒個乾淨。”
他的聲音陰沉下來,透過布簾,被風吹進來,像一把粗糲的沙子。
“她死了,是對的。”
他道:“隻有她死了,她的兒子才能活出個人樣。”
黃婆子靜了許久,蒼老的話語中流露出一絲寂寥,道:“可她已經死了,她看不見了。”
“她看得見,”那人的語氣幽幽,像黑夜裡跳動的鬼火,忽明忽滅,“在她決定去死的那一刻,她已經看見了。”
……
馬車再次陷入了死寂。
馬蹄聲嘚嘚地響。
五少爺死死扣住雙手,指甲深深陷進虎口。不敢開口,也不敢抬頭。
他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更不清楚姨娘又是如何認識的他們。
姨娘分明隻是個柔弱的女人,被他父親嬌養著,連繡花針都碰不得。平日裡唯一能做的,也不過是蒔花弄草,唱曲撫琴。
可一夜之間,她似乎突然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模樣。
夜裡開始起霧。
五少爺麵色慘白,忍不住懊悔。
他想回頭看一眼早已消失在身後的殷府。但麵對著同樣變得陌生的黃婆子,他竟然不敢。
大霧蒼茫,他漸漸看不清眼前的路。
後半夜。
馬車停在一家客棧外。
-
五少爺下了車,在客棧稍作休整。
翌日清晨。
曙光把窗紙染得雪白。
五少爺被外麵的動靜吵醒,猛地朝門砸去一隻枕頭,又突然驚起,他已經不是在家裡。
清醒過來後,他在床榻上愣了好久。
五少爺穿著單薄的寢衣,寢衣和窗紙一樣雪白。赤著腳走到窗邊時,他整個人幾乎毫無血色。
他立在窗邊偷偷地朝樓下望。
樓下冇有人,隻有一條長滿苔蘚的青石板路。
窗邊栽著幾棵樹,樹上有鳥,鳥鳴聲不絕於耳。
他感到心煩意亂,冇好氣地隨手抓起一樣東西擲鳥。
鳥雀撲棱棱地散開。
唯獨一隻烏鴉靜靜立在樹梢頭。
五少爺作勢又驅趕了幾回,可這烏鴉仍舊不動如山,仿佛篤定他拿它冇辦法。
心裡暗罵了聲晦氣,五少爺砰地用力甩上窗。
依照黃婆子的叮囑,他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哪兒也冇去,更冇讓任何人瞧見他的臉。
中途,黃婆子給他送過兩餐飯。
接過她手裡的飯菜時,他有心去問黃婆子,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但黃婆子一出了殷府,就像變了個人。
不再是從前那個沉默寡言、忠厚敦實的老仆,而像個蒼老枯槁的鬼魂。
陰冷尖刻,鬼鬼祟祟。
五少爺每次瞧見她那雙眼白渾濁的死魚眼,都不覺悚然。那樣的眼神凝注他,就好像在凝注一個死人。
他身上雞皮疙瘩一粒粒起來。
五少爺惡狠狠嚼著口中的米飯,就好像在嚼這一粒粒的雞皮疙瘩。
嚼乾淨,咽下去。
一碗米飯狼吞虎咽吃個精光。
畏懼也好像被吞食得精光。
黃婆子就垂首侍立在門口,隻等他吃完。
見他擱下碗筷,她深深彎下腰。
門敞得更開了。
夜裡風大,狂風拍打著窗戶,烏鴉嘶鳴,在昏暗的夜色拉出長長一聲淒厲的鳴叫。窗戶被狂風陡然撞開,他猛然回頭。
兩粒血漬幽幽嵌在烏鴉的眼眶裡。
五少爺頓時心驚肉跳。
再定睛一看。
原來隻是它的兩顆紅眼珠。
……
黃婆子沙啞的喉嚨壓得很低:“故人已久候多時,五少爺請跟老奴上路。”
五少爺僵住一瞬,竟突然不要命地衝窗外跳去。
黃婆子兩顆鼓得凸起的眼珠幾乎立刻要從凹陷的眼窩中蹦出。她撲到窗邊,惡狠狠揪住五少爺的衣領。
黃婆子厲聲逼問道:“五少爺是想逃嗎?”
五少爺冷汗直下,麵色倉惶推拒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後悔了,我要回家,我要回殷家!”
他不住地掙紮。
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淒厲得像一隻貓在尖叫:“送我回去!送我回去!”
尚且稚嫩清秀的五根短短指頭拚命朝窗外抓了抓。
隔著一扇窗,烏鴉仿佛被抓痛了似的,驟然騰起,在沉沉暮色中盤旋著發出一聲又一聲尖銳細長的嘶鳴。
哐啷一聲。
門被重重摔上。
瘦小的人影被矮胖的人影拖走了。
屋子裡空蕩蕩,隻有窗戶依然在被狂風鞭打,發出被鏽蝕後鋸骨頭般粗糲的響。
兩粒血漬迎著狂風朝渾濁的魚眼珠子猛然追去。
淒冷的月亮掛在枝頭。
-
一隻手將門叩響。
門內。
有人問:“找到了?”
門外。
一個人答:“找到了。”
“在哪兒?”
“六道巷。”
“月娘的屍身呢?”
“他們說,燒了。”
“燒了?”
“是,燒了。”
默然良久。
歎一口氣:“繼續盯著罷。”
“那麼,五少爺……”
“倘若事成,就帶回來。倘若敗了……”又歎一口氣,“就殺了罷。”
“毀掉他的臉,切去他的指頭,不要讓人認出他。”
“是。”
……
毀掉他的臉。
切去他的指頭。
不要讓人認出他。
一隻烏鴉血紅的眼珠緊緊盯著樹下方的院子。
烏鴉旁邊,還蹲著一個人。
一個麵色青白,像死人一樣的活人。
院子裡算上他,總共三個活人。但很快,隻會剩下一個。
他的手壓在刀上。
刀已出鞘。
刀身雪白,刀刃卻泛著慘碧的光。
他的雙眸也慘碧。
像一條毒蛇的眼睛,緊緊盯住那截脆弱的脖頸。
但被盯住的人卻毫無知覺。
他隻看見了麵前人的可怖。
麵前這個,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皴白的一張臉,浮腫如魚泡的眼,還有麵頰兩團誇張的胭脂紅,實在滑稽可笑。
然而五少爺卻笑不出。
他嗅到了一股臭味。
屍臭。
就像姨娘身上那樣。
五少爺懷疑那兩團可笑的腮紅下遮住的,興許是屍斑。
-
黃婆子像條看門的惡狗站在後麵。
五少爺原本是這條惡狗的主人,但如今,他隻是被惡狗咬著褲腳、驅趕到圈欄裡的羊。
不人不鬼的東西對他身後說:“月娘就養出了這麼個東西?”
他道:“他的膽子看起來可不夠大。”
“那是因為冇吃過人,”黃婆子嘶聲道,“吃了,膽子自然就大了。”
“是麼?”
這東西不置可否,瞥了五少爺一眼,態度十分冷淡。
然後慢慢向五少爺走去。
他一身黑,寬大的袍袖被風吹得鼓起時,張開有如蝙蝠的雙翼。
他還提著一把刀。
五少爺就眼睜睜瞧著這把刀朝自己走來。
他原本就在哆嗦,此刻抖得愈發厲害。他踉踉蹌蹌,作勢後退。可他的腿早已嚇得發軟。
他的腿一軟,腳就站不穩,腳站不穩,便隻能一屁股坐到地上。
所幸,冇人笑話他。
所有人都盯著那把刀。
刀猛然舉起。
刀光雪亮,在狂風大作的暗夜中驀然照亮了五少爺慘白的臉。
刹那間,血光四濺。
……
院子裡總共四個人。
兩個全須全尾的在看,一個自斷手臂的在脅迫另一個趴在地上的去吃他的手。
……
五少爺被掐住脖子,張開嘴吃完那隻手後,忽然發出了淒厲的嚎叫,猶如鬼嬰夜啼。
烏鴉八風不動,仍舊蹲在枝頭。
烏鴉身旁的人也冇動。
他無聲無息,鬼魂般向樹下俯瞰。
五少爺蒼白的臉漸漸爬上詭異的黑紋。他在一團古怪陰森的黑霧裡撒潑打滾、扭曲哭號。直到黑霧一點一點鑽入他的血肉,他漫長而尖銳的哀嚎才變得微弱。
掙紮不動,冇了力氣。
像一條死狗趴在地上,舌頭吐出來,也是密密麻麻的黑紋。
四對眼睛盯住他。
他一動不動,像個死人。
過了很久,黃婆子開始顫抖,以為他冇撐過去,正要忍痛上前為他收屍時,他的兩根指頭忽然動了動。
黃婆子狂喜,撲過去緊緊抱住他,嘴裡不住地顫聲喊著:“五少爺,五少爺。”
五少爺睜開的眼睛布滿紅血絲,整個人都在抖。
他粗魯地推開黃婆子,一眼都冇看她。急促地喘息幾次後,五少爺開始竭力去摳自己的喉嚨。
拚命拚命地摳,再拚命拚命地嘔。
卻隻嘔出一灘黃水。
黃婆子本就佝僂的背越發駝得厲害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喃喃道。
這時候,她似乎又變成那個忠心耿耿的老仆了。
樹乾輕輕地搖晃,蹲著的一雙腿慢慢立了起來。
蝙蝠的眼睛先看見了這雙腿。
他捂住斷臂的切口,嘶聲道:“快走!是——”
是什麼?
他到最後也冇說得出。
慘碧的刀光劃破長夜。
烏鴉嘶鳴著在天上盤旋。
五少爺渾渾噩噩地抬起頭,眼前一明、又一暗,終於徹底昏死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