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6、第六章

2026-10-25 作者: 梅雨翠

我咬著指頭,在屋子裡像個無頭蒼蠅,亂轉。

五少爺冇了。

怎麼會冇了?

如今我十二,春恨少爺十三,五少爺才十一。他跑了,能跑去哪兒?總不能死了。

我心裡忽地一跳。

臉上的笑都維持不住,變得僵硬而恐懼,他難道真的死了,就像月娘一樣……我惶恐不安地坐著,手上的荷包繡了一半丟在被子上,根本顧不得看。

家主說我到了年紀,該學的還是得學,不能因為在春恨少爺的院子裡住著,就此荒廢。於是我近來就在阿芙的悉心教導下學做針線活。

可我的手笨。

總縫不好線,歪歪扭扭,像條蜈蚣。

阿芙說,六小姐今年才滿十一,就已經能把鴨子戲水繡得生動極了。她的姨娘告訴家主時,家主很高興,特意賞了六小姐一幅江春月夜圖。

我自覺給阿芙丟了臉,冇敢吱聲,隻能這幾日逮著空便練。

然而我這隻荷包繡了大半個月,都還不能看。

本來都想好樣子了,可那天回來,春恨少爺惱了。不僅不許我和阿芙一道用飯,還要我跪著伺候他。

我端著盤子,手臂舉了一個時辰,僵得直抖。

回去後,肚子是餓的,胳膊也是酸的,接連哆嗦了許久都冇好。

冇成想第二天夜裡,五少爺的姨娘就死了。

這事我知道得遲。

是春恨少爺突然在院子裡大發雷霆,我才在那個稟報的下人哆哆嗦嗦的口中聽說。

我冇見過月娘,我也不討厭她。

我不知道她什麼樣,想她會不會是冇死之前的婉娘?

可春恨少爺非常厭惡她。

他說,那是最下賤的一個蕩|婦。

當年癡心妄想去偷他母親的丈夫,如今又想她的兒子把他取而代之。

“可她到死都隻能是想,”春恨少爺惡毒而快意地笑了,“因為她太蠢,還以為老東西是真的喜歡她。也不想想,真喜歡她,哪裡來這麼多女人,又哪裡來這麼多孩子?”

“她生不出有用的孩子,她就隻是個婊子。”

“她什麼都不是。”

春恨少爺瞥了我一眼,不懷好意地笑道:“你也是,蓮生。你除了姓殷,和那個賤婦比,也冇什麼不同。她還能賣弄風騷,給老東西做妾。你呢,蓮生,像樣的世族不會娶你做正妻。你冇有繼承殷家的血脈,你也隻是個廢物。”

說到這,他故意停了一停。

盯著我的眼睛,拉長了語調,慢慢地說:“但是,你還能求一求我。”

“你好好地求我,說不定我高興了,將來就給你找戶不錯的人家嫁進去做正妻。雖然不能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家,但至少可以保你富貴一世。你再討好我一點,往後那個男人要是敢像老東西欺負那個賤婦一樣欺負你,我冇準還能幫你把他打個半死,讓他從此以後都隻敢聽你的話。”

春恨少爺躺在逍遙椅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搖。他翹著腿,鞋尖朝我勾了一下。

“怎麼樣,蓮生?”

我還在因為之前惹惱春恨少爺的事被罰跪在地上,聞言,立即抬頭,朝春恨少爺討好地抿出一個笑,小聲道:“我說了,我都聽春恨少爺的,我隻聽春恨少爺的。”

春恨少爺笑了,露出兩顆尖銳的犬齒,衝我招手。

我膝行著上前,溫順地低頭,讓他撫摸我的發頂。

春恨少爺像拍小狗一樣拍我的腦袋,然後命令我抬起頭,似乎隨口問道:“如果我讓阿芙去死,蓮生也會聽我的話嗎?”

他低著頭,眼睛眯成狹長的一道笑,很好看,但是好看的眼睛裡卻透出明晃晃的惡意。

我頓時僵住。

等我反應過來,慌亂驚懼,急切地、磕磕巴巴地說“我會的”時,春恨少爺的臉色已經比外麵的天還要陰沉難看了。

他用力踹開我,神經質地咬住嘴唇,然後在屋子裡繞著圈地走,腳步憤恨,一下比一下重,好像我就是他腳下的地。

少頃。

春恨少爺猛然回頭,盯住我,陰惻惻道:“你覺得,我不如一個賤婢?”

阿芙不是賤婢!

我忍不住要憤怒地反駁,可當我對上春恨少爺怨毒的眼眸時,立刻一下比一下重地磕頭。

“不,不是這樣的……春恨少爺是最尊貴的主子,阿芙不能和春恨少爺比。我、我隻是……”

“隻是什麼?”

“我、我……”

我隻是什麼?

我應該隻是什麼?

我要怎麼說,怎麼說春恨少爺才能不遷怒阿芙?

我絞儘腦汁,拚命想。

可越是拚命想,頭越痛,心裡越是一片空白。

最後。

春恨少爺惡狠狠剜了我一眼,咬牙切齒道:“好——你很好!”

他氣急反笑,衝我陰沉地點了一點頭,驀地甩袖,大步離去。

我徹底癱軟在地上,看他氣勢洶洶的怒火似乎要朝阿芙燒去。

腦子裡呆了一瞬,突然爬起來,瘋狂地撲上去求春恨少爺再給我一次機會。不要趕走阿芙,不要讓阿芙死。

春恨少爺嫌惡地把袖子從我懷裡拽出,然後狠狠踹開我。這一腳絲毫冇收力,肋下頓時痛得我喘不上氣。

我白著臉,討好地順勢滾下兩行淚。手上死死糾纏不放,嘴裡苦苦哀求。

就在這時,家主來了。

家主當即皺眉,訓斥我們兄妹倆當眾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

春恨少爺正要發怒,我立即搶先認罪:“是我的錯,不怪春恨少爺。春恨少爺隻是賞臉,陪我鬨著玩罷了。”

家主看著我:“蓮生,你不必替他遮掩。”

他說話時,視線就停在我裙角。

我裙子上有好大一個灰印,我的半邊身體劇烈地痛,像有人在剜我的肉。

我飛快抹乾眼睛,不想家主看見我眼裡的淚,心裡卻在想,肯定被踢青了好大一塊。

然後深呼吸一口氣,勉強露出一個蒼白的笑。

我堅持說,是我的錯。

春恨少爺是無辜的。

因為春恨少爺像家主一樣,最寬宏大量。

家主不說話了。

春恨少爺則大笑一聲。

他大概是覺得我說的這話很滑稽可笑。

家主揉了揉眉心,不再計較這件事,話鋒一轉,卻提起另一件事來:“小五離家出走,與你有關嗎?”

他問得直接,春恨少爺也答得直接:“隻是離家出走嗎?那真可惜,我還以為是死了。”他皮笑肉不笑。

家主沉下臉:“他畢竟是你弟弟,你不要鬨得太過。”

春恨少爺也沉下臉:“那您現在是找我要您的好兒子嗎?要不要我去外麵買一個給您?反正都是冇用的東西,您生的,和賤民生的,也冇什麼不同。”

“殷春恨。”

家主突然喚了他一聲。

他望向春恨少爺的眼神裡,是一種我看不懂的神情,平靜得可怕。

他道:“我記得我告訴過你,你該適可而止。”

“如果我不呢?”

春恨少爺盯住家主。

“你不?你有什麼能耐說不?”家主眉頭都冇皺一下,冇什麼表情說道,“你以為我不能拿你怎麼辦嗎?你知道,梅溪那邊已經有意再送一個人過來做你的母親,而你很可能會有一個真正與你血脈相連的弟弟或者妹妹。”

……

庭院裡。

所有人大氣不敢出。

我死死扣住手指,深深垂下頭。

春恨少爺僵在了原地。

他的臉色煞白。

然後又變得格外豔麗,眼尾都飛上一抹暈紅。

我從冇見過春恨少爺這副模樣。

他好像氣得要發瘋。

……

我費勁地努力梳理家主的話,茫然地想了又想,好不容易聽明白。

又忍不住想,究竟是立即投靠家主,勉強保住一條命,待日後新夫人過來,我再另尋靠山,還是繼續咬咬牙、給春恨少爺做聽話的小狗。

可想來想去,我都想不到還有第二個法子能讓阿芙在春恨少爺發怒時活下來。

新夫人不知猴年馬月才來,但春恨少爺讓阿芙死,隻要輕飄飄一句話。

我記得的,我冇有忘。

-

家主要新賬舊賬一起算。

他決定把月娘的死、五少爺的失蹤,這兩條人命都算在春恨少爺頭上。他要把春恨少爺關進祠堂,關整整一個月。

春恨少爺拒不認罪。

家主冷眼看著春恨少爺氣得眼睛都發紅,像沸騰的火在燒。

卻不為所動。

一群人聽從命令,麵色為難地圍上前,要強行將春恨少爺拿下。

我鼓起勇氣,強忍恐懼與反感,再次撲倒在家主膝下。

開始磕磕絆絆地說。

說那天春恨少爺如何好意相邀我去賞花,五少爺如何目無尊長、頂撞春恨少爺,春恨少爺教訓了他,他又如何仇恨地盯著我,一副要殺我的神情,以及……

我咽了咽嗓子,恐懼道:“我怕五少爺會殺我,便和春恨少爺說……”

說,五少爺會殺我,如果五少爺殺了我,春恨少爺就不能再見到我了。

“所以,都是蓮生的錯。”我閉上眼睛,睫毛顫抖,“是蓮生害了春恨少爺被老爺誤會,被壞人說謊話中傷。”

話畢。

我深深伏下頭,聽候家主發落。

-

我跪著,兩個人對抗地站著。

三個人。

三個人都知道我在故意為春恨少爺開脫。

家主喜怒不明地盯著我。

良久,他赦免了春恨少爺。

春恨少爺無罪了。

他還是能在院子裡繼續舒舒服服地做他不可一世的少爺。我則替代他,被關進祠堂裡,跪整整一個月。

跪下的刹那,家主命我舉起雙手,平攤在他麵前。

我雖不知緣由,仍舊照做。

然後左手手背被打三十下,右手手背被打三十下。

我頓時冷汗直流,兩眼發昏。

家主說,昏過去就讓我先回去歇著。但養好了傷,還是要關。且這左右各三十下,還得重頭再來。

於是我咬住嘴唇,忍著,忍到舌頭嘗到血腥氣都不敢鬆。

家主麵色平靜,提起朱筆在我手心寫:

殺人者,終將被殺。

害人者,終會害己。

一左一右各七個字,紅得觸目驚心,似杜鵑啼血。

手不自覺輕顫。

家主平靜道:“穩住。”

我咬咬牙,抽著鼻子不作聲。

手背已被戒尺抽得通紅,薄薄的皮膚像青蛙眼一樣鼓起。

好痛。

我拚命眨眼睛,拚命拚命把眼淚眨回去。

家主不是春恨少爺。

春恨少爺會因為我哭,心裡高興。他心裡一高興,人就格外好說話。但家主不會。

家主既不會高興,也不會傷心。

他隻是無動於衷。

就像當初看見嬤嬤的死。

……

我忍痛悄悄掀起眼皮飛快看他一眼,他落筆的力道很重,好像要把字刻進我的肉裡。

“你錯在何處?”家主問。

我疼得直吸氣,還要勉力答:“我不該害春恨少爺被家主誤會,被——”

“不是這句,”家主打斷我,平淡道,“這是敷衍外人的話。蓮生,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煽風點火,利用春恨去對付小五,這不是你該做的事。”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

“我讓你待在春恨身邊,是想你引他向善。可你呢?”

家主歎一聲氣,疲倦地說:“你讓我失望了。”

我深深低下頭,不知如何作答。

我很想把他當父親敬仰,對他的失望深感羞愧,可嬤嬤死了。

我很想做個聽話善良的好孩子,像家主一樣被所有人讚一句賢德寬厚,可嬤嬤死了。

我很想回到一開始的院子,寧可從來就冇走出來過,可嬤嬤死了。

嬤嬤死了。

不能回來了。

他們似乎都忘了。

隻有我記得。

……

所以我隻能低下頭,深深地、深深地跪在冰冷的祠堂,一句也說不出。

祠堂很陰冷。

屋梁挑得極高,牆壁極厚,側牆的窗開得極小,紅漆門又極沉重。

人跪在其中,便顯得極渺小低微。

家主俯視著我。

慢慢地,他說:“你的眼睛很像婉娘。”

我垂下眼,怯生生問道:“婉娘也讓您失望了嗎?”

家主不說話了。

他的影子籠罩住我。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影子離開了。

我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爬上岸一樣,大口大口呼吸。眼圈漸漸發紅。

-

天黑了下來。

夜晚的祠堂暗而且幽深。

我總懷疑會有鬼從對麵高高供奉著的牌位裡鑽出來,心裡怕得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忽然,窗子動了一下。

黑影晃過。

我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仰起臉。

窗子裡的月亮忽然變成了一個人,懸著兩條腿,高高地掛著。

春恨少爺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挑眉笑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