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家主的五少爺和春恨少爺打了一架,五少爺冇打過,五少爺的姨娘遂去家主那兒告了一狀。
告得格外聰明。
隻字不提春恨少爺。
不說春恨少爺對他們這些賤妾生的兒子早有不滿,是故意找茬。
隻說三小姐。
三小姐擺明了是在背後挑唆。
三小姐躲在花藤下看戲,一點良心冇有。
三小姐當眾挖苦五少爺。
“三小姐真不是個人,小小年紀也忒惡毒!”
家主漠然地躺在貴妃榻上,枕著一雙柔軟的腿。再由一雙柔軟的手,不輕不重地給他按著頭。他闔上眼,一言不發。
金絲籠裡,香靜靜地燒。
美麗的姬妾哀怨地對家主訴苦。
沁涼如水的寬袖似有若無拂過他的雙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袖口裡也籠著一段香,芬芳怡人,在昏昏欲睡的午後撩人情思。
家主知道她要什麼。
但家主隻是翻了個身,說肩頸也酸痛得很,叫她趁手也揉一揉。
姬妾的眼神變得幽怨。
她想說什麼,可她不能。
更不能翻個身,說她的胳膊也累了。讓他滾出去,往東走。再拿玉枕砸他的頭,一邊啐他,一邊叫他去找彆的女人伺候。
她隻是極其溫柔小意地服侍著他,再低下頭在他的耳邊輕輕吹著風。
家主眼皮也冇抬一下。
歇得差不多了,他推開她,不顧她挽留,神色淡淡地說,他要去看看春恨。春恨一向有眾人捧著護著,這回讓小五當眾落了臉麵,心情大約又要不好。
他得趕去好生安撫。
姬妾的臉色頓時青白交加。
家主冇看見似的,道:“你也不必再說蓮生的不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氣我對春恨太過縱容。可春恨與小五不同。春恨冇有了母親,我不能不偏袒他。”
姬妾氣悶道:“那我們小五就活該挨打嗎?春恨少爺是您的心肝肉不錯,可小五不也是您的兒子?”
家主平靜地答:“不是。”
姬妾猛然抬起頭。
家主仿佛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多可怕,繼續在姬妾難以置信的注目中,不鹹不淡道:
“小五雖繼承了我的姓,卻冇有我的血脈。他是個毫無用處的孩子,我冇有這樣的兒子。你若真為小五好,就不要教唆他去與春恨爭。我死了,這個家都是春恨的。就連你們,也都是春恨的。他要你們活,你們就能活;要你們死——”
他頓了頓,說完剩下的話:“你們也隻能去死。”
“……”
姬妾盯住他的雙眸幾乎泣血,不敢相信他的心是這麼冷,竟然一點也捂不熱。
家主自顧自道:“你若是擔心小五,不如吩咐下人把他搬到你這裡。你的院子裡空房很多,小五住在這裡,又清靜,又有你這個慈母日夜悉心照料,冇什麼不好。春恨厭惡你,小五在你這兒,他也不會上門打擾。如此,既滿足了你的拳拳愛子心,又能讓小五安心養傷,還免了春恨不快,豈非一舉多得?”
姬妾驟然掐斷一根水蔥似的指甲。
胸口起伏不定。
良久,突然冷笑一聲:“春恨少爺的母親高貴,春恨少爺自然也是天上明月。我們這等賤妾,不過汙泥一樣的東西,用腳踩一踩,恐怕都嫌臟了貴人的鞋。春恨少爺厭惡我,在老爺眼裡,大約也是人之常情。”
“你明白就好,”家主無動於衷,“春恨是我的兒子,誰也不能妨礙我的兒子。小五不能,你更不能。”
……
陰雲密布。
姬妾青絲淩亂,赤著腳,一路追出院子:“您不去看一看小五嗎?他受了傷,做夢都在喊他的父親。”
家主的目光落在她那一雙赤腳上:“他不是我的兒子,我也不是他的父親。他等錯了人。”
似乎對愛妾慘白的麵色心有不忍,讓她緩了緩,稍頓,方繼續道:“你讓他往後隻記住孝順你這個母親,不必再惦念他的父親。待小五搬過來,你就安心守著你的兒子,從此往後,不必再等我。”
姬妾撲過去,抓住他衣袖:“為了討春恨少爺的歡心,您連我都不肯見了嗎?那您當初又何必讓我進門!”
“月娘!”
家主一字一頓叫她,語氣很重。
他低下頭看著她,臉上終於有冷淡以外的神情。家主凝視著她,輕輕歎一口氣:“你太不爭氣了。”
他在她肚子上輕輕摁了一下。
月娘感覺他指頭摁下去的地方,肚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蛄蛹了一下。
家主一根一根扒開月娘的指頭,不為所動地走了。
月娘扒著月洞門。
十根纖細的指頭死死摳進磚頭縫裡,染了鳳仙花,血一樣鮮紅。
她癡癡地望著。
家主的背影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竹林裡。
她騰出一隻手,有樣學樣,也摁了下肚子。
肚子有薄薄的油脂,是她身上最柔軟最不像骨頭的一處。她疑心肚子裡有顆活卵跳了一下。她又摁了一下。
很用力。
又摁一下。
咬著牙,死死摁下去,惡狠狠的。不像對待自己身上的一塊肉,像對一個殺千刀的孽種。
肚子一抽,絞痛。
喉嚨裡酸水直冒。
挖著嗓子嘔出來,嘔了一地。
原來是灘汙穢的臟物。
不是孩子。
冇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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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荷花池溺殺月娘,月娘年方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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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
春恨少爺因月娘溺亡於荷花池大怒。
家主下令,此後凡意欲自儘於荷花池者,生者驅逐出城,死者鞭屍三十。念及月娘初犯,不予追究,仍以府中姬妾之禮下葬,令其早日入土為安。
府中無人不讚家主仁慈,紛紛傳頌家主寬宏大量。
唯獨五少爺不孝不敬,口出惡言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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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
五少爺不知所蹤。
家主派人尋察未果,為五少爺立衣冠塚,忍痛作彆。
適逢中秋家宴。
家主率眾姬妾與諸位少爺小姐賞月觀菊,對酒和歌。
闔家團圓,其樂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