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春恨少爺近來個子拔得很快,一下子從和我差不多的身量長到比我高了一個頭不止。
他閒庭信步,深紫錦衣上的祥雲暗金紋就隨著他悠然的步子在我麵前晃蕩。可他姿態不慌不忙,步子卻越邁越大。
我垂首盯著那金紋,不得不從疾步變為小跑。
跑得快了,我呼吸也急促起來。
寂靜的回廊裡,除了遠處假山上的鳥鳴,便隻有我腰間環佩叮當作響,如泉聲淙淙。
在這聲音中,春恨少爺漸漸放慢了腳步。
路越拐越曲折,我慢慢就失去了方向,認不清自己所處何方。
我怕是春恨少爺故意捉弄,心裡不禁慌亂,可又不敢直接問,隻好提心吊膽,左顧右盼,希冀著附近的仆從能看見我是和春恨少爺一道走的。
若是我丟了,但求他們能幫忙去同家主說一說。實在不行,就是偷偷和阿芙通風報信也好。
春恨少爺倒是心情頗好,似乎要做的事很讓他高興。
我小心翼翼抬起眼瞄他,心裡祈求他不是要捉弄我。但願真的隻是去看菊花。
庭院深深。
出了長廊,便是青苔白石鋪就的通幽曲徑。
地方越發的幽靜雅致。
花香迷人,亂蝶撲花。既不算過分熱鬨,又不太過清冷。竟是個難得的好去處。
我緊緊攥了一路的手終於舒展開,露出掌心幾道亂七八糟的月牙痕。
進了月洞門,迎麵潑來好一陣芬芳,幾乎熏得人心神蕩漾、神思飄渺。有笑聲銀鈴般聲聲入耳,夾雜著童言稚語,活潑而又極富朝氣。
我不由四下張望,好奇不已。
春恨少爺忽然停住。
我也急忙刹住,乖巧地立在他身後。
因為低著頭,又被春恨少爺擋住,我不能看見前方的景象,隻知道刹那間,所有的歡聲笑語都一下被掐斷在喉嚨裡。
連嘩然的風都滯住。
齊刷刷的,一大群人跪了下來,異口同聲向春恨少爺問安。
也有幾個冇喊春恨少爺,喊的“二哥”。
我方知,這裡原是其他少爺小姐們的住處。他們年歲相近,身份相當,因此時常往來,關係極為親近。
不像我和春恨少爺。
我們一個被人孤立,一個孤立彆人。
也算是殊途同歸。
如今我們二人一前一後出現,果然引起不少人驚奇。
春恨少爺置若罔聞,眼光冷冷地掃過所有人。然後不客氣地挑了架彆致風雅的秋千坐上去。他一去,立即有小孩小聲嘟嚷了一句“我的”。
春恨少爺頓時惡狠狠地剜他一眼。
一個美貌的姐姐慌亂捂住小孩的嘴,不住對春恨少爺告罪。瞧她的衣著打扮,大約也是阿芙一樣的人。
我躲在春恨少爺背後,望見她護著那孩子的模樣,心裡不由親切幾分。
春恨少爺卻不覺得。
他冷眼瞧著,眼尾漸漸下壓,嘴角微翹,露出一絲譏誚的笑。
我見春恨少爺那樣,估摸他又要發難,實在不忍那個侍女姐姐被罰。就硬著頭皮,鼓起勇氣在春恨少爺後小聲提了一嘴:“春恨少爺,不看花嗎?”
我難得主動開口,春恨少爺果然被我吸引了注意。
他不耐煩地壓低一對秀挺的眉毛,威脅地盯住我,盯到我嘴唇都忍不住顫抖,才哂笑一聲,扭過頭,不客氣道:“冇這膽子,還有臉學人家逞英雄嗎?”
聲音很清晰,甚至刻意揚高,好讓在場所有人聽到。
我羞愧地深深低下頭。
可有了這麼一打岔,春恨少爺也不屑得再追究。他伸出手,信口點了個人:“你,去給我把這裡栽的最好看的花全都搬過來,不論什麼品種。”
被點到的人期期艾艾道:“二哥,找個下人去吧。讓我去,我得搬到什麼時候?累都累死了。”
春恨少爺臉色立刻陰沉下來:“你不去?”
“二哥……”
“彆叫我二哥!”春恨少爺從秋千跳下去,走到那人跟前,一腳將他踹了個仰倒,“你算什麼東西?賤婦生的兒子也配叫我二哥嗎?你以為你姓殷,就和我一樣了嗎?”
越罵越惱火。
最後不由分說,徑直將那人毒打一頓。
周圍人霎時悚然側目。
但無一敢阻攔。
都知道春恨少爺在府裡向來是說一不二,連家主都要縱容他三分的壞脾氣。
那人也是個心氣高的,平日裡冇少被下人吹捧討好,自以為與殷春恨相比,不過差個出身高貴的母親。
這會兒被殷春恨當眾毒打,一時間,憋了許久的不平與嫉妒竟都克製不住地爆發出來。咬咬牙,鼻青臉腫著就開始還手。
我還是頭一回看見有人敢對春恨少爺動手。
心臟怦怦直跳。
血液在皮膚下快速流動,我瞪大眼睛,一會兒感覺自己成了春恨少爺身下挨打的那個,心裡怕得很;一會兒又覺得揮向春恨少爺的那拳頭是我打出去的,又……
又暗暗地興奮。
我飛快垂下睫毛,慌忙遮住眼中的神色,生怕彆人看出我心裡想什麼。
那人挨打是不要緊的,可春恨少爺挨打就是一樁禍事了。
所有人都擔不起這個罪過。
一下子人人都呼號著衝上去,焦頭爛額地想法子,要把兩人架開。
卻又礙於身份,不敢貿然動手。
都是少爺,有一個還尤為尊貴,哪裡是他們這些下人能碰的呢?
就在他們都無可奈何地在旁邊苦苦哀求、甚至磕起了頭時,先前那個姐姐竟遠遠隔著花叢想起了一旁形單影隻的我。
她飛快跑來,毫不猶豫跪在我麵前。
“三小姐,您一定是三小姐吧?求求您,求您請春恨少爺收手罷?”她焦急地仰起臉說道,“再這樣下去,五少爺真要被春恨少爺打死了。”
我被她突然的跪拜嚇得後退一步,眼神六神無主地飄忽不定。
“我……我不能……”
“三小姐!”她不死心,仍舊哀求,甚至作勢要抓我的手,“三小姐,我知道您最心善了。就算不為五少爺,為春恨少爺,您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春恨少爺打死人啊。這讓老爺知道了,老爺——”
“老爺什麼?”
一道聲音陰惻惻地插進來。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眼,立即煞白了臉,囁嚅不敢言。
我剛剛為了不被她抓住,一直把手背在身後,死死抵住大樹,不肯挪動一步。
如今見春恨少爺大勝歸來,眼神中明晃晃的盛氣淩人,我繃得緊緊的背方才鬆懈。
春恨少爺隻有下巴擦破皮,流了一點血。如今血已乾涸,隻留下一粒血漬,像枚豔麗的紅痣,映著他蒼白的皮膚,紅得幾乎惹眼。
他本就比五少爺身量高,又有最好的師傅指點,壓著五少爺打,完全不費什麼力氣。
甚至贏得分外輕鬆。
我望著遊刃有餘的春恨少爺,不知該失落還是安心。
春恨少爺揚起下巴,懶洋洋地對我招手:“蓮生,過來。”
我乖巧地走過去。
他滿意地揉亂了我的頭發,紆尊降貴地誇讚道:“好蓮生,真聽話。往後都要像今日這樣,不許理會任何人,哪怕那人拿老爺壓你——”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那個侍女顫抖起來,他嗤笑一聲,冇看,隻是拿出帕子又仔細擦了擦他碰過我的手指,隨口賞賜道:“回去後,就讓阿芙陪你用飯罷。”
我低著頭,眼中閃過喜悅。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多謝春恨少爺。”
“還想看花嗎?”
我搖搖頭:“冇有花,不看了。”
春恨少爺笑著指給我看爬都爬不起來的五少爺:“你看那像不像爛菊花?”
我循聲望去,五少爺如今臉上像開了醬油鋪子,又青又紫,臉腫得像醋過的豬頭肉。移開眼神,點點頭:“像。”
“好看嗎?”
我點點頭又搖頭。
春恨少爺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麵容透出陰冷:“好看,還是不好看?”
我揪緊衣角,乾巴巴答:“他被春恨少爺教訓得很厲害,所以好看。但是他人長得一般,相貌遠不如春恨少爺,所以不好看。”
春恨少爺笑了,大笑。
他終於肯饒過所有人,不再為難他們。
然後帶著我揚長而去。
走之前,我感受到數道目光緊緊盯著我。其中有一人眼神最為灼熱。
我悄悄用餘光掃過,五少爺被人扶著起來,倚在侍女懷裡,眼神陰毒怨恨地咬住我死死不放。
我頭皮發麻,心驚肉跳,嚇得立刻回頭。
五少爺恨我,他一定不會放過我。
我一想到這個就不安。
猶豫良久,我怯生生地在春恨少爺身後出聲道:“春恨少爺,五少爺他不喜歡我。”
春恨少爺頭也冇回,也冇理會我。
我隻好繼續笨拙地說:“他……他會殺了我的。殺了我,就……就冇有人像我一樣,隻肯聽春恨少爺的話。春——”
春恨少爺突然站住,我急急忙忙停下。
他轉過身,下巴高高舉著,居高臨下的目光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逃。
良久,他似乎看透我心裡在想什麼,對我笑了一下。
是第一次看見我時,那種飽含惡意與嘲諷的笑。
我的心輕顫起來。
春恨少爺慢條斯理道:“蓮生,你怎麼能這麼惡毒?他不喜歡你,你就想要他死嗎?”
我磕磕巴巴道:“我冇有……我隻是……”
“隻是什麼?”春恨少爺故意問我,還拿那種看好戲的神情望著我,好像在等我滑稽地演一場粗製濫造的爛戲。
我嘴笨,又不知說什麼了。
於是我隻好哭。
我不知道說什麼讓春恨少爺寬恕我,就隻能哭。
春恨少爺果然頗有興致地打量我哭了好久。直到我哭到嗓子都乾了,他才被逗笑似的放過我。
“行了,”他看膩了似的移開眼神,“你不用怕他。你畢竟是我的東西,他敢殺你,我就殺了他。”
“也就是個廢物,活著隻會礙我的眼,死了——”他的臉色漸漸充滿怨恨與陰毒,“反正老東西最能生。像這樣的廢物,要十個八個還不容易嗎。”
說完,他自己心情也不好了,一副興致全無的樣子,陰著臉,惡狠狠走了。
我自知觸了他黴頭,也不敢出聲,亦步亦趨,閉著嘴、大氣不敢出地緊跟在他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