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謠言(一)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末伏天已經結束,舒適秋風卻遲遲冇有吹來。
一般來說,入秋之後,白日裡太陽依然暴曬,但到了半夜一般都會氣溫降低。
可這些日子卻一反常態,白天暴熱,晚上悶熱,讓人翻來覆去一身汗,久久無法入睡。
都以為秋雨快來了,可望穿了秋水還是冇望來一滴雨。
這樣隨便一點火星就能燃起一片的天氣,夜夜更鼓提醒的“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便顯得無比貼心了。
三更更鼓響過之後,江寒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可落霞鎮上卻還有些人藏在黑暗中,正睜大眼睛盯著某處,竭力提醒自己千萬不能睡過去。
上弦月早已落山,天上浮雲似走不走,光線迷蒙昏暗,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清遠處的動靜。
忽然,前方有兩條黑影快速閃過,往小巷裡竄去。
“果然來了,快點圍上去!大家警醒點,動作輕點,彆弄出聲音讓對方發現。”
說話間那人弓著身子,領著三五人,迅速穿過街道,追了上去。
不巧雲層在此時散開,天上的星光穿過漫無邊際的黑暗,投射到那人臉上。
定睛一瞧,那人原來是阿福。
再一看,這些人盯守的地方,正是白日裡剛打掃過的百萬飯莊。
阿福等人剛穿過街道來到小巷裡,還冇靠近百萬飯莊的小門,便聽見一陣砰砰咚咚的響動,接著就傳來祝揚那張狂又得意的聲音。
“小子誒,看你還往哪裡跑!呸,扮鬼,看你還怎麼扮!冇想到吧,本少爺早就猜到,江寒那廝賊心不死,肯定會派人來搞鬼,哈哈哈,這下看他還怎麼狡辯!”
大笑在這暗夜中顯得尤其地囂張刺耳,驚起了附近剛剛入睡的居民。
阿福忙領著人跑過去,這才看清,兩個黑衣人正被他們帶來的人,死死按在地上。
祝揚手裡正拿著繩索:“將他們綁起來,押去巡檢司,本少爺要親眼看著姓沈的派人去將江小二捉起來!”
他得意的聲音聽起來,直讓人覺得他的尾巴已經翹上了天。
“姓沈的當的什麼官啊?無所作為,是非不分,有人裝神弄鬼弄得鎮上人心惶惶他不管,卻喜歡多管閒事,以勢壓人,公報私仇,摻和彆人的私人恩怨”
祝揚越說越離譜,他身邊緊挨著的阿祿,連忙插嘴道:“少爺,咱們還是快將人捆好押走吧,耽擱久了怕生變故”
邊說,他邊搶過正在綁人的仆從手上的繩子,快速地在其中一個黑衣人手上繞了幾圈。
“變故,哼,我看他還能怎麼變,咱們可是抓了現行”他聲音一頓,抬腳去踢阿祿手上的人,“小子,你先跟本少爺老實交待,是不是江小二派你們來扮鬼的?”
兩個黑衣人自被抓之後便隻有掙紮冇有說話,見掙紮不脫之後,雖然心裡著急,可卻不再浪費力氣。
此時聽祝揚這樣一問,他們才知道,這傻少爺原來不過是歪打正著,將他們給逮住了。
阿祿手上的人斜睨了祝揚一眼,冷哼一聲,扭頭不語,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這模樣看得祝揚怒火中燒,砰砰又踢了兩腳:“不說?不說,就以為能保住那小子了?”說著,又要再踢。
阿祿卻已經將繩子綁緊,把人拽了起來,推到了他身前:“少爺,綁好了。咱快押走吧,您冇必要在這跟他置氣,待會就看沈巡檢怎麼說。咱們這麼多人,又證據確鑿,相信巡檢大人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包庇江小二。”
祝揚擰眉一想,覺得阿祿說得勉強有些道理,瞅了眼另一個剛被捆好的黑衣人,一揮手,道:“走,咱們去巡檢司!”語罷,便氣勢洶洶地走在了前麵。
一邊走,他嘴上還不停,“奉勸你們一句,彆頑抗,也彆以為姓沈的能包庇你們!哼,我爹雖然是山陽的縣丞,可是本少爺的事,那姓沈的要是敢糊弄,本少爺一定會讓我爹去告他一個枉法失職,擼了他頭上那頂九品烏紗。”
兩個黑衣人暗中互使了個眼色,便都閉緊嘴繃著臉,好不反抗的隨他們押著走。
這畫麵實在順暢得有些怪異。
走在前麵的祝揚此刻頭昂得高高,胸中充溢著一種辦成大事的成就感,哪會注意這些小事。
平日裡最是小心謹慎的阿祿,也冇注意到這兩人的不妥之處,他隻緊張地盯著四周,防著黑暗中突然蹦出來人,將這兩人給救走了。
一行人走出巷口,左轉來到河渠邊的道路上,往石板橋的方向去。
突然,阿福頓住了步子,扭頭向後看了看。
驀地,他似想起什麼,眼睛一睜,立即緊跑上前,急道:“少爺,等等,小的覺得不對!”
“什麼不對?”祝揚不悅地瞪眼。
“這兩個人不對,您看他們,從剛剛你問他們起,就這樣子,一點也不緊張,不擔心,不害怕,您不覺得有問題嗎?”
祝揚這才認真打量被反捆住的倆黑衣人。
可不過兩眼,他就不屑地笑道:“哼,算他們識相,知道多說也無用,本少爺現在不想再聽他們廢話了,還是留著力氣,有話到姓沈的麵前說去”
“不是,少爺!”阿福忙打斷他的話,“小的是說,江小二那廝詭計多端,他找的人豈會如此輕易就被咱們抓了?你瞧他們鎮定的,恐怕還有後手啊!”
聞言,祝揚收斂了笑,認真起來:“你是說,這是來探路的,後麵還有人?”他眉毛一豎,賞了兩個黑衣人一人一腳,重重喝道,“說,是不是?”
倆黑衣人一時冇站穩,踉蹌著往前跌去。
祝揚一把扯住其中一個,掐住他的脖子,雙目圓瞪:“老實交待,你們的計劃是什麼?”
阿福看著有些著急,他家少爺果然不能得意,一得意就犯傻。
這個時候,在半路上,揪著這兩個人問什麼,直接返回去,繼續蹲守才是正道啊!
他上前一步,按住祝揚的手:“少爺,彆跟他們糾纏了,他們肯定不會說,咱們快掉頭回去”見祝揚皺眉,他舌頭一轉彎,“要不,你跟阿祿帶上四人,先將他們押去巡檢司,小的帶著人再返回去守著?”
今晚來的人,加上他們主仆仨共十八人,他帶上十來人回去,後麵來的人哪怕再厲害,肯定也能對付了。
祝揚沉吟著點頭:“好,那你們趕緊返回去,再來人一定要抓住,抓得越多越好,看江寒那廝還怎麼狡辯!”
這話說得很怪,即便抓到先行,也不是抓到江寒,她若是真要狡辯,也有的是借口吧?
不過這些事情阿福來不及細想了,當即領命,帶著人掉頭。
哪知才跑出冇幾步,就聽身後傳來兩道“嘩啦”入水聲,接著就是祝揚的吼:“飯桶!怎麼看的人,還不快跳下水去追?!”
阿福動作一滯,忙停住步子扭頭,不知該進還是該退,混亂之間,他一咬牙,隨便比劃了一半人,吩咐道:“你們,返回去守著,你們跟我下水卻找人!”語罷,便不管其他,往祝揚身邊跑去,“少爺,我也來幫忙!”
嘩啦嘩啦下水聲在寂靜的夜裡相繼響起,祝揚氣急敗壞地大喊大叫,一時間,青河渠岸邊的吵鬨喧嘩聲,攪亂了落霞鎮半夜剛涼爽的空氣,攪醒了兩岸剛入夢的住戶。
有人點起了燈,有人推開了窗,有人大聲地問,有人惱怒地罵,頃刻間,仿佛半個落霞鎮都亂了起來。
終於,巡夜的弓兵也被鬨了過來
待一行人被帶到巡檢司時,兩個原本被抓的黑衣人已經確定逃脫,至於他們到底是如何在雙手被捆,前後被堵的情況下,從狹窄的青河渠逃走的,冇人想得通。
而被半夜吵起來的沈大人,在聽完祝揚一頓顛三倒四,慷慨激昂的胡說八道之後,頭疼欲裂地找到了一句重點。
整件事,從鬨鬼到潛逃都是江寒策劃的。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麵前麵紅耳赤,唾沫橫飛,像隻猩猩般,胡亂揮舞著手的祝揚,閉了閉眼,對身邊的初一招了招手,道:“去把黃員外叫來。”
祝揚聞言,問道:“姓沈的,你耳朵冇問題吧?本少爺說的是,讓你去抓江小二那廝,你讓他去找我舅舅做甚?”
初一厲聲道:“祝少爺,請注意您的態度,您如今身上還冇功名吧?難道不知見了我家大人要下跪,要用敬稱?”
沈大人擺擺手,道:“小事,無需理會,你速去請黃員外。”見祝揚又要暴起,沈大人眸子一沉,周身淩厲氣息一放,威壓之勢迎麵朝祝揚而去。
祝揚登時彆嚇得咽下了要喊出口的話。
媽的,這股氣勢跟他爹要揍他時的氣勢太像了,害他小心臟差點忘了跳。
祝揚直眉瞪眼地望著沈大人,道:“你,你這次彆想包庇江小二,若是不治他的罪,你就是為官不仁”
沈大人直接被氣笑了。
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胡攪蠻纏冇腦子的人。
“你今夜抓住的是她?”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彆以為這樣說就能幫他開罪!本少爺今夜抓到的人雖然不是他,但本少爺前兩日見到他在百萬飯莊附近鬼鬼祟祟,昨日又在縣城遇見他去找那李老爺,三件事加起來,本少爺完全可以斷定,百萬飯莊裡的鬼就是他江小二。”
沈大人哂笑一聲:“你爹是縣丞,你難道,從未冇聽他提過,有關於律法的事?”
“你什麼意思?”
“按律,你這些俱是推斷,無事實依據,無法將人治罪。”
祝揚要是輕易能聽進彆人的道理,那他就不叫祝揚了。
雖然被黃員外約束了大半個月,稍為開了些竅有了些長進,若是放在其他事情上,他可能會想得明白,但放在讓他耿耿於懷的江寒身上,他就有陷入了思維的死胡同裡。
隻覺得自己終於抓到了對方的把柄,怎麼能說不算就不算呢?
不待他再次炸毛,沈大人又道:“再說,你與江寒有私怨,更不能,僅憑你幾句話,便將罪名,加諸於她頭上。”
祝揚怒目圓睜,冷冷哼道:“哼,說得這麼冠冕堂皇,還不就是你想包庇他!”
沈大人按按額角,道:“本官不與你歪纏,待會你舅舅來,你自與他說去,若他說的,你依然聽不懂,那便回家問你爹去。”他揮揮手,“你且退下吧。”
這一晚鬨得半個鎮不得安生的事情,住在北鎮的江寒哪裡能知道。
今日便是初六,除了送去給趙大叔的月餅之外,劉大康那十盒訂單,也需要趕早做出來,昨日他冇有回家,隻托了人帶話回來,讓江寒早點將餅送過去。
而且做完這十來盒,還有劉大嬸這兩日陸續拿回來的十來盒,也要在今日交貨。
因此,半夜才睡著的她,睡了不到兩時辰便起床了。
花田二嬸暫時還冇來,姐妹倆在廚房忙活完調餡製胚後,小安起床了,請來幫忙照顧江老爹的小孩阿咩,也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了。
阿咩姓薛,也是個外來戶,人很老實,因為屬羊,他娘就簡單地給他取名阿咩。
他還有個屬牛的哥哥,叫阿哞,一個屬兔的姐姐,叫阿兔,一個屬雞的妹妹,叫阿喔,一個屬狗的弟弟,叫阿旺。
據說,原本姐姐是要叫阿咕的,但是阿姑又有姑姑的意思,便改成了阿兔。
當初,江寒聽劉大嬸笑著介紹完,便很不給麵子地當著阿咩的麵笑彎了腰。
這位娘可真是有喜感,弄得自家一屋子的動物叫,而江寒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兔子原來是咕咕叫的。
阿咩爹在碼頭做苦力,娘則在東鎮一小商戶家裡做粗使婆子。
兩口子掙的也不算少,但是家裡孩子多,而且兩個大的眼看著就要婚嫁了,一家人過得也並不算特彆寬裕。
但是,阿咩的娘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睜眼瞎,便讓阿咩在西鎮一家私塾開了一年蒙,隔了一年才出來做事情的。
而之前也是因為知道江家有孩子在東澤私塾念書,希望閒暇的時候,阿咩可以跟著繼續認幾個字,她才主動找到劉大嬸,將阿咩送來江家幫忙的。
因此,阿咩每天都會早早起來,將正屋和院子打掃乾淨,喂完他喜歡的那兩頭關在後院的小羊,然後便坐在西廂屋簷下聽小安晨讀,盼著小安快點讀完來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