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抵達羊城,您還會說粵語?
在眾人討論完後,秦首長進入了正題,跟外貿局的領導一塊強調,“這次廣交會上展覽,各個單位要統一戰線,絕不能內卷壓價,統一定價……”
這是江源之前給他們的建議,二人都覺得非常有道理,所以便多次強...
秦首長眉頭一皺,手指無意識地在紅木辦公桌上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篤三聲輕響,像敲在某種尚未繃緊的鼓麵上。他盯著江源,眼神裡三分疑惑、四分試探、還有三分壓著冇露出來的鄭重——這年輕人又來了,每次開口都像往深井裡投石子,表麵隻漾一圈漣漪,底下卻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話筒?音箱?”他重複了一遍,舌尖抵著上顎頓了頓,仿佛這兩個詞是剛從俄文或英文裡硬譯過來的生僻字,“你們103所……不,你那個‘電子器件聯合攻關組’,什麼時候搭起聲電轉換的架子了?”
江源冇急著答,反倒從隨身的牛皮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平鐵盒。盒蓋掀開,內裡襯著灰絨布,靜靜臥著兩隻拳頭大小的圓柱體,外殼是啞光黑漆,頂端一圈銅色環帶泛著溫潤光澤,底部焊接著三根細而韌的鍍錫銅線,線頭已做了標準卡扣式接插處理。他輕輕托起一隻,遞到秦首長麵前:“秦首長,您摸摸。”
秦首長遲疑半秒,伸出右手食指與拇指,小心捏住那銅環邊緣。指尖觸感微涼,沉實,絕非空殼。他下意識掂了掂,約莫二兩重。“鐵殼?但裡頭……”
“鋁鎂合金壓鑄腔體,配雙層雲母振膜,磁路係統用的是咱們包鋼新產的釹鐵硼永磁體,摻了微量鈷與鋱——上個月剛通過中試線驗收。”江源語速平緩,像在報一道尋常的材料入庫單,“音圈是自研的耐高溫聚酰亞胺漆包線,繞製精度±0.005毫米,由數控繞線機完成。驅動單元全密封防潮,工作溫度從零下二十度到六十度無衰減。”
秦首長的手指緩緩鬆開,冇再碰第二下。他抬眼,目光如刀鋒刮過江源的臉:“所以……這不是臨時起意?”
“不是。”江源點頭,“從年初立項,到六月出樣機,八月完成百台小批量驗證。現在車間裡還堆著三百套待檢組件,就等廣交會攤位批下來,我們立刻鋪貨。”
“鋪貨?”秦首長喉結動了動,“賣給誰?”
“先賣給外貿部直屬的駐港采購站。”江源聲音不高,卻字字釘進空氣裡,“他們正缺能跟日本‘索尼’、德國‘博世’同台比音質的便攜擴聲設備。香港轉口商手裡攥著東南亞七國、中東五國、拉美十二個港口的訂單,要的不是樣品,是現貨。我們有產能,有質檢報告,有全套技術文檔——連電路板蝕刻參數、磁鋼充磁曲線都列得清清楚楚。他們驗貨隻要三天。”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窗外梧桐葉影在水泥地上緩緩爬行,蟬鳴聲隔著玻璃嗡嗡透進來,竟顯得格外清晰。
秦首長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淺笑,而是眼角褶子全堆起來、帶著點少年氣的朗笑。他伸手拍了下江源肩膀:“好啊!好啊!我就說嘛,你江源搞出來的東西,從來不是擺著看的。彆人造計算機是為了算彈道、解方程,你倒好,順手把喇叭也給‘算’出來了!”他頓了頓,笑意未褪,語氣卻沉下去,“可我得問一句——這玩意兒,真能跟洋貨掰手腕?”
江源冇答“能”,也冇答“不能”。
他轉身拉開公文包側袋,抽出兩張A4紙。紙是油印的,邊角微卷,標題赫然是《1955年廣交會聲學設備橫向對比測試簡報(內部參考)》,落款是廣州軍區通信技術檢測中心,日期是三天前。
“秦首長,您看第七頁第三欄。”江源指尖點在一行鉛字上,“‘高頻響應:6kHz—18kHz(±1.5dB);信噪比:≥72dB;最大聲壓級:112dB@1m;失真度:≤0.8%@1W’——這是我們的數據。旁邊那列,是索尼TR-63便攜收音機內置揚聲器的實測值:高頻截止在12kHz,信噪比63dB,失真度2.1%。”
秦首長眯起眼,逐字掃過。他不懂分貝,但“72”和“63”的差距,就像看見自己家的拖拉機跑出了每小時四十公裡,而隔壁蘇聯的‘斯大林ets’才三十公裡——數字不會騙人。
“可……”他抬起臉,目光灼灼,“人家是整機,你是單體。彆人賣一台收音機賺十塊,你賣一個喇叭,頂多賣兩塊五?”
“不賣兩塊五。”江源搖頭,“賣十四塊八。含稅、含包裝、含粵語/英語雙語說明書,外加三個月包換、一年保修。首批五百套,出廠價我們定十一塊二——外貿部拿走六塊五,剩下四塊七歸研究所,其中兩塊九進基建賬戶,一塊八進研發基金。”他停頓半秒,補充道,“這價格,比東德‘根德’同規格產品低百分之十七,比日本‘日立’高百分之三點二——高那三點二,是為預留海關抽檢、海運損耗、港幣兌率浮動的空間。”
秦首長猛地吸了口氣,像被什麼無形之物嗆住。他忽然想起表彰大會上自己心裡那句感歎:這孩子要是留在鷹醬,怕不是讓對方發展得更快……可此刻他更清楚地意識到——這孩子若真留在鷹醬,怕是連喇叭都不會替龍國造一個。
“你……早就算好了。”他聲音低啞。
“不算好,不敢拿出來。”江源坦然,“廣交會不是菜市場。外國人眼睛毒,耳朵更毒。他們拿放大鏡看螺絲紋路,拿示波器測電流諧波。我們要是拿個湊合能響的東西上去,砸的不是103所的招牌,是整個龍國工業的脊梁骨。”
窗外蟬聲驟歇。一陣穿堂風拂過,將桌上那份《測試簡報》的紙角掀起一角,露出背麵一行鋼筆小字:“注:所有測試環境均模擬香港九龍倉碼頭夏季高濕工況(濕度92%RH,溫度35℃),連續滿負荷運行72小時無性能漂移。”
秦首長盯著那行字,久久未語。他慢慢坐回藤椅,指尖撚著紙角,反複摩挲。良久,他開口,聲音已恢複慣常的沉穩:“江源同誌,你這個‘音箱’,打算叫什麼名字?”
“‘啟明’。”江源答得乾脆,“啟明星的啟明。天快亮時最亮的那一顆。”
“好名字。”秦首長頷首,“不過——”他忽然話鋒一轉,“我聽說,外貿部那邊有人提議,這次廣交會要設‘國家特裝區’,集中展示咱們最新尖端成果。數控機床、電渣爐、103計算機,自然都得上。可你這個‘啟明’音箱……”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算不算‘尖端’?”
江源笑了:“秦首長,尖端不在大小,而在不可替代。蘇聯人能造出萬噸水壓機,可他們造不出能塞進學生書包裡的晶體管收音機;美國人能登月,可他們的民用擴音器在嶺南梅雨季裡放三天就發黴漏電。‘啟明’的尖端,在於它讓龍國第一次擁有了完全自主可控、全鏈條國產、且性能反超國際主流的聲電轉換能力——這能力,往後十年,能支撐咱們建起自己的廣播網、有線電話網、甚至……地下防空洞應急通訊係統。”
秦首長瞳孔微微一縮。
他當然懂。去年華東水災,災區廣播站全靠進口真空管擴音器,潮濕一泡就啞火;前月西南邊防哨所彙報,山洪衝垮線路後,唯一能持續傳令的,是戰士們用繳獲的美製喇叭改裝的簡易喊話器——因為那東西的磁路結構,恰好不怕潮。
“行。”他斬釘截鐵,“‘啟明’進特裝區。位置就挨著103計算機展台。老華他們調試主機,你的人,負責調試喇叭——讓全世界聽聽,咱們龍國的聲音,到底有多亮!”
江源敬了個標準軍禮,轉身欲走。
“等等。”秦首長叫住他,從抽屜深處摸出個藍布小包,打開,裡麵是一枚銅質徽章,五角星托著齒輪與麥穗,正中鐫著“1955·布魯塞爾”七個陽文小字。“這是外交部剛送來的。世博會中國館籌備組的臨時證件徽章。本該下周才發,我提前給你。”他凝視著江源的眼睛,“去了布魯塞爾,彆光顧著展覽計算機。多看看他們的展台布局,記下每個國家用的照明電壓、插座製式、展位承重標準——特彆是西德、法國、比利時那些搞精密儀器的館。回來,我要一份《世博會場館適配性改造建議書》,越細越好。”
江源鄭重接過徽章,銅質微涼,棱角分明。他低頭看著那七個字,仿佛已聽見布魯塞爾五十萬觀眾湧進展館時,皮鞋踏在橡木地板上的回響,看見各國記者舉起的徠卡相機快門哢嚓作響,嗅到混合著咖啡香、雪茄味與新鮮油墨氣息的異國空氣。
他知道,那場盛宴背後,是鷹醬情報局對103計算機芯片顯微照片的瘋狂索求,是西德物理學會對龍國晶體生長工藝的旁敲側擊,更是蘇聯代表團在閉門會議上壓低嗓音的激烈爭執——關於是否該以“援助”名義,索要全部晶體管封裝圖紙。
而他口袋裡,還揣著另一份未遞交的方案:《基於103計算機架構的輕型火控解算係統可行性預研》。方案第一頁寫著:“目標:為59式中型坦克配套首代數字化火控模塊。難點:抗顛簸、抗電磁乾擾、-40℃至+60℃寬溫域穩定運行。突破口:利用‘啟明’項目中已驗證的軍用級環氧灌封工藝與磁屏蔽腔體設計……”
這些,他一個字都冇提。
有些路,得自己先踩實了,才能告訴彆人怎麼走。
走出辦公樓,陽光潑了滿身。江源冇去車庫,沿著林蔭道往南走。蟬又叫了起來,此起彼伏,像無數把小鋸子在鋸著盛夏的骨頭。路過103所試驗樓時,他聽見二樓傳來斷續的歌聲,是《歌唱祖國》的調子,走著調,但熱乎,帶著青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的勁兒。
他駐足聽了會兒,掏出懷表看了眼——三點十七分。離錢五師下午茶時間還有四十三分鐘。這位老先生雷打不動,每天三點二十準時在科學院小花園的紫藤架下沏一壺碧螺春,配兩塊蘇式桃酥,專等年輕同事來討教。
江源嘴角微揚,加快腳步。
他知道,錢五師今天會聊起康奈爾大學剛發表的《固態電子器件熱穩定性邊界研究》,而他會適時插一句:“錢老,他們用的氧化鋁基板散熱係數,其實不如咱們包鋼新產的氮化鋁——您看這個熱成像圖……”
然後,錢五師會推推眼鏡,笑罵一句“小滑頭”,卻把桃酥掰開一半,塞進他手裡。
風掠過樹梢,卷起幾片梧桐葉。江源仰起臉,讓陽光刺進眼睛。那光太亮,亮得人想流淚,又忍不住笑。
這光,是1955年的光。
這笑,是龍國脊梁挺直時,骨頭縫裡迸出的聲響。
他忽然想起昨夜夢裡,自己站在布魯塞爾世博會中國館中央,四周空無一人,唯有那台銀灰色的103計算機靜靜運轉,指示燈如星辰明滅。他伸手撫過冰涼的金屬外殼,聽見內部傳來細微的、億萬次晶體管開合的潮汐聲——不是機械的哢噠,而是生命搏動般的,沉穩、有力、永不停歇。
遠處,廣播喇叭正播放著《東方紅》前奏曲。那旋律穿過層層疊疊的梧桐葉,變得朦朧而悠長,像一條金色的河,載著無數個尚未命名的明天,浩浩蕩蕩,奔向不可測的遠方。
江源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青草汁液的微澀,有新刷石灰牆的堿味,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醬油炒豆角的鹹香。
真好啊。
這人間煙火氣,這未儘的征途,這剛剛開始,卻已注定輝煌的——19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