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受歡迎的展台
許毅也好奇地喝著椰汁,和看著他。
江源笑著表示略懂略懂。
之前我在四九城待過幾天。
他說的是1955年坐車回到國內的時候,經過羊城這待了幾天,所以就學到了一些。
其實是他上...
表彰大會散場後,江源冇有立刻離開禮堂,而是被秦首長親自挽留,邀至隔壁小會議室喝茶。茶是新焙的祁門紅茶,琥珀色湯水浮著細密油光,氤氳熱氣裡混著陳年木櫃與舊書頁的味道——這間屋子平日隻接待中央特批的科技口核心人員,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1950年全國工業基礎分布圖》,右下角用紅鉛筆圈出三處:沈陽、包頭、酒泉。那是龍國最早布局的三大重工業與國防科研支點。
“江源同誌,坐。”秦首長親手給他續了一杯,“這茶,是前天剛從皖南運來的,專程給你留的。”
江源雙手捧杯,溫熱透過瓷壁滲入掌心。他冇急著喝,隻輕輕吹了吹浮在表麵的幾片嫩芽:“秦首長,您特意留下我,怕不止是為一杯茶。”
秦首長笑了,眼角皺紋舒展如鬆針:“你啊,就是太明白。那我就不繞彎子了——布魯塞爾世博會的事,我打算派你帶隊。”
江源指尖一頓,茶麵微漾。
“不是以103所副所長身份,也不是以專家組成員身份。”秦首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三分,卻更沉實,“是以國家代表團首席技術代表的身份,全權負責103計算機的運輸、布展、運行、答辯、技術交流,以及……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應對。”
江源垂眸,茶葉在杯中緩緩沉落,像一顆顆微小的星辰墜入深空。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是去參展,是去應考。鷹醬設局,布魯塞爾為考場,二十萬次每秒的運算速度是考卷,而全世界頂尖計算機學者、軍方觀察員、情報分析員,都是監考官。答對了,龍國從此撕掉“隻會仿製”的標簽;答錯一個字,十年積累的信任,頃刻崩塌成笑柄。
“我考慮過人選。”秦首長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華羅庚先生年近六十,體力精力難撐長途;陳誌強同誌雖技術過硬,但英語僅能讀寫,臨場交鋒恐有滯澀;錢五師要盯‘東風一號’的地麵測控係統,趙九章剛接手衛星軌道測算課題……隻有你,既通晶體管物理、邏輯電路設計、軟件編譯原理,又懂英語、俄語、德語三門外語,還能現場手寫彙編調試代碼——最關鍵的是,”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你隨身帶著那支‘專家智囊團’。”
江源心頭一跳。
他冇否認。
那支“智囊團”,並非虛指。它真實存在,就藏在他左耳後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淺色疤痕之下——那是去年歸國前,在波士頓某實驗室秘密植入的微型生物芯片接口。芯片本身早已隨第一次心跳熔毀,但其激活的神經突觸映射通道仍在。隻要他集中意念,便能在意識深處喚出數十位已故或隱退的中外頂尖科學家——馮·卡門講空氣動力學時會掐著秒表計時,吳健雄演示β衰變實驗必先校準三台蓋革計數器,圖靈推演算法複雜度時總愛用一枚銀幣反複拋擲……他們不說話,不乾涉,隻在他思考卡殼時,於思維邊緣投下一束光、一個公式、一句被遺忘的注腳。
這是他穿越回1955年的真正底牌。比103計算機更早誕生,比數控機床更沉默鋒利。
“我答應。”江源放下茶杯,杯底與紫檀托盤磕出清越一聲,“但我有兩個條件。”
秦首長挑眉:“說。”
“第一,請允許我帶五名技術人員隨行——不是從103所抽調,而是從全國範圍內遴選。我要一個精通真空管老式示波器校準的老師傅,一個能徒手焊接0.2毫米間距晶體管引腳的女技工,一個熟記全部蘇聯《電子管手冊》俄文原版的翻譯兼邏輯測試員,一個曾在德國蔡司光學廠實習過三年、現於長春光機所修顯微鏡的光學調試員,還有一個……”他略作停頓,“一個剛從哈軍工畢業、數學係全優、卻因家庭成分問題被分到內蒙古牧場修拖拉機的青年——他去年寄給我的三封信裡,有兩封附著手繪的二進製浮點運算優化流程圖,第三封裡夾著一片用牛皮紙剪成的磁芯存儲器陣列模型,誤差小於0.3毫米。”
秦首長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茶杯外壁一道細微裂紋。片刻後,他點頭:“準。我讓組織部特批調令,七十二小時內人必須到京。第二呢?”
“第二,”江源直視他雙眼,“103計算機,不能以現有狀態赴展。”
會議室驟然安靜。窗外梧桐葉影在牆上緩緩遊移,像一幀幀無聲膠片。
“您知道它的極限在哪。”江源聲音很輕,卻字字鑿進空氣裡,“二十萬次每秒加法運算——是我們在標準溫度、濕度、電壓波動±2%、無電磁乾擾環境下,連續穩定運行一小時的實測值。但布魯塞爾世博館,空調老舊,電網雜波嚴重,展館地板由二戰廢墟磚石重砌,地磁偏角比北京高0.7度,更彆說各國展台高頻無線電設備全天候開火……在那裡,它最多隻能跑出十七萬六千次。”
秦首長眉頭鎖緊:“那你打算?”
“把它變成十八萬五千次。”江源從懷裡掏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內頁——密密麻麻全是手寫公式與電路草圖,邊角還貼著幾片褪色的晶體管封裝殘片,“我在主控時鐘回路加裝三級溫補振蕩器;把磁芯存儲器的驅動電流從80毫安微調至74.3毫安,犧牲0.8%讀取穩定性,換取2.1%寫入速度提升;最關鍵的是……”他指尖劃過一頁畫滿同心圓的圖紙,“我重新設計了算術邏輯單元的進位鏈結構,用‘超前進位+分段延遲補償’替代原版純超前進位。這個改動會讓單次加法平均耗時增加12納秒,但將十萬次連加的整體延遲降低3.7%——因為,它消除了原有設計裡被我們忽略的‘熱態路徑漂移’。”
秦首長怔住。他不是不懂技術,但這種深入到納秒級、材料晶格級的優化,已超出他知識邊界。他隻看見筆記本上那些細如發絲的鉛筆線,像無數條纖細卻堅韌的蛛網,正悄然織補著整台機器最脆弱的神經。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些?”他問。
“表彰大會前三天。”江源合上本子,“白天參加聯調測試,晚上在宿舍改電路。華羅庚先生借我用了三天計算室的穿孔卡片機,我把新算法編成卡片,跑通了八百遍。”
秦首長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底層取出一份加了鋼印的薄冊子,推過來:“這是外交部剛送來的布魯塞爾展館分配圖。咱們的展位在‘未來科技’區,對麵是IBM——他們預訂了整整三百平米,展台中央立著一台尚未揭幕的‘IBM 7090原型機’模型,玻璃罩子裡還打了追光燈。”
江源翻了翻,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另據可靠消息,IBM已向世博會技術委員會提交申請,要求在展會期間對所有外國計算機進行‘兼容性壓力測試’,測試項目包括:連續72小時不間斷運算、突發斷電重啟響應、多國語言指令集解析、以及……隨機插入錯誤代碼觸發自診斷。”
他合上冊子,笑了:“他們怕的不是我們造假,是怕我們真的比他們快。”
三日後,西直門火車站。晨霧未散,鐵軌泛著青灰冷光。一輛綠皮車廂被單獨掛靠在車尾,車窗蒙著厚厚防塵布,門口立著兩名持槍哨兵,臂章上繡著“國防科委特運”字樣。站台上,江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背著一隻帆布挎包,肩頭還斜挎著個鼓鼓囊囊的舊藤編提籃——籃口用油紙嚴密封住,隱約透出金屬棱角。
來送行的除了秦首長,還有華羅庚、錢五師、趙九章,以及那位剛被特調進京的哈軍工畢業生李衛東。小夥子二十出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卻把一疊手繪圖紙攥得極緊,指節發白。
“江工!”李衛東突然上前一步,從懷裡摸出個東西塞進江源手裡——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齒輪,齒牙磨損嚴重,中心孔洞邊緣卻打磨得異常光潔。“這是我修拖拉機時拆下來的。牧民說,這是當年蘇聯專家留下的‘斯大林格勒拖拉機廠’原廠件……我琢磨了半年,發現它每個齒距偏差都控製在0.008毫米以內。我想,真正的精密,從來不在實驗室裡,而在泥巴和機油裡。”
江源握緊齒輪,青銅冰涼堅硬,掌心卻滲出汗來。
火車汽笛長鳴。秦首長拍了拍他肩膀:“到了那邊,彆怕事。該較真的地方,一個字都不能讓;該握手的時候,也彆端著。記住,你們不是去爭一口氣,是去釘一顆釘子——把龍國的名字,釘進世界計算機史的第一行。”
車輪開始轉動,鐵軌發出沉悶的咬合聲。江源站在車門處,朝站台上的人用力揮手。風吹起他額前碎發,露出左耳後那道淺淡疤痕——在初升朝陽下,竟似一道未愈合的、微微發亮的舊傷。
七天後,安特衛普港。遠洋貨輪“東方紅號”緩緩靠岸。集裝箱吊臂轟鳴著降下,其中一隻漆著“103-01”編號的鋁製箱體被穩穩卸下,箱體四角焊著特製減震彈簧,內部填充著蜂窩狀軟木隔層。海關查驗時,比利時官員盯著箱體上“龍國科學院精密儀器”字樣皺眉,用生硬英語問:“裡麵是什麼?放射性物質?”
江源遞上文件,微笑:“不,先生。是一台會做算術的‘算盤’。”
對方嗤笑,揮手放行。
布魯塞爾世博園,五月的風裹著槐花甜香。龍國展館低調樸素,白牆灰瓦,門楣懸著一方木匾,上書“格致”二字,未署國名。而對麵IBM展台流光溢彩,霓虹燈管拚出巨大的藍色“THINK”標識,玻璃罩內,7090模型鋥亮如新,旁邊電子屏滾動播放著“每秒七萬次——人類智慧的新紀元”。
開幕日清晨,江源帶著團隊抵達。五名隊員各司其職:老師傅蹲在角落調試一台老式惠普示波器,女技工正用放大鏡檢查晶體管焊點,俄語翻譯手持萬用表測量接地電阻,光學調試員架起經緯儀校準展台水平度,李衛東則抱著那台103計算機的紙質邏輯圖,一遍遍默背指令周期。
十點整,第一批參觀者湧入。幾個戴眼鏡的西德工程師駐足龍國展台,瞥見玻璃櫃裡靜臥的103主機——灰綠色機箱,表麵布滿散熱孔,冇有IBM那種炫目燈光,隻有幾排整齊的指示燈,幽幽泛著綠光。
“這就是華國的晶體管計算機?”一人用德語嘀咕,“看起來……像台大型收音機。”
江源聽見了,未置辯。他隻是打開櫃門,接通電源。嗡——一聲低沉而均勻的蜂鳴響起,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脈搏。指示燈次第亮起,由左至右,平穩如呼吸。當最後一盞綠燈亮起,江源按下右側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按鈕。
屏幕亮了。冇有圖形界麵,隻有一行白色字符,居中顯示:
> CALCULATING...
> π = 3.14159265358979323846...
數字開始滾動,越來越快,越來越密,仿佛一條奔湧不息的光之河。圍觀者漸漸圍攏,有人掏出懷表——十秒,一百萬位;三十秒,三百萬位;一分鐘,五百二十萬位……而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始終穩定跳動:
> CURRENT SPEED: 185,300 OPS
一位頭發花白的法國教授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再次確認。他轉向江源,聲音發顫:“這……這是實時計算?不是預存結果?”
江源點頭:“從您提問的此刻開始,每一秒都在重新計算。”
教授忽然抓住江源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請允許我……親自輸入一個題目!”
江源側身讓開操作台。教授顫抖著敲下一行指令,求解一個包含17階矩陣的特征值問題。屏幕上光標閃爍三秒,隨即跳出答案——精確到小數點後十二位。教授對照自己隨身攜帶的手搖計算機驗算三遍,抬起頭時,眼中已有淚光:“上帝……它比我的計算快四百倍。”
消息像野火燎原。下午,IBM展台前人流稀疏下來。傍晚,世博會技術委員會主席親自登門,要求觀摩103計算機的“72小時連續運行測試”。江源平靜應允,當夜,他獨自留在展館,坐在103主機旁,膝上攤開那本硬殼筆記本。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鍵盤上,也灑在他左耳後的疤痕上。
淩晨兩點十七分,警報燈驟然急閃!主機內部傳出短促焦糊味——一塊功率晶體管因持續高溫擊穿。李衛東衝進來,臉色慘白:“江工!第三組驅動模塊燒了!”
江源冇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疾走:“把備用管拿來,型號是2N107,但要換掉C7濾波電容,換成日本NEC新出的103Z型——它耐壓更高,且……”他忽然停筆,閉上眼。
刹那間,意識深處,圖靈的聲音響起,冷靜、精準,帶著劍橋腔調:“……注意熱脹冷縮係數差異。鋁製散熱片與鍺晶體管膨脹率不同,第七分鐘會出現0.15微米級形變間隙——所以,你必須在替換後,用丙酮棉簽擦拭焊點周圍0.3毫米區域,消除氧化膜殘留。”
江源睜眼,抓起棉簽與丙酮瓶。他的手很穩,動作快如閃電。十五分鐘後,主機重啟,蜂鳴複歸平穩,指示燈次第亮起,屏幕右下角數字重新跳動:
> CURRENT SPEED: 185,298 OPS
差2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黎明時分,秦首長發來加密電報,隻有一行字:“聽說昨夜‘燈亮著’。好。”
江源將電報紙折好,夾進筆記本最後一頁。窗外,布魯塞爾的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金色光柱橫貫展館,恰好落在103主機正麵——那裡,用紅漆手寫著一行小字,墨跡未乾:
> 中國 · 1958 · 103
字跡樸拙,卻如刀劈斧鑿,深深嵌進金屬肌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