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étoi|es
麥裡屯是哈福德郡的一個鎮, 鎮上隻有一家書店。
因為新進了一批貨,克拉克老板忙了一上午,快到下午三點才吃上飯。
雖然暗中是個情報點, 不過書店的基本工作也還是要做的。
他端下燉得熟爛的土豆牛肉, 坐在放滿了高高書堆的結賬台後, 細細濾了鍋裡的浮沫,拿出麵包刀叉, 非常有儀式感圍上餐巾,倒了一杯白蘭地。
掛在門口的鈴鐺一響, 有客人進來了。
書店老板頭也不抬,含糊說:“隨便看。”
皮靴踩在地上的聲音響起, 漸漸靠近, 把他麵前的書搬開了一部分,來人自上而下看了看他。
“為什麼每次我見到你們,你們都在吃東西?”
克拉克抬頭, 看清麵前的人後呆了一會, 費勁咽了一下,結結巴巴說:“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青年在一片雜亂中找了個地方隨意放了牛皮箱, 麵帶微笑。
“剛到哈福德郡。還冇回家,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你, 開不開心?”
克拉克:“……”開心不起來。
“不用把菜放回去了,我說幾件事就走。可能要十月才回倫敦,所以你先替我轉告納什。”青年道。
克拉克摘了餐巾, 利索拿出隨身帶著的手記。
“首先,計劃有變,現在開始慢慢收線,這一年不在,我估計也被人吃了不少份額了,可以順勢收點手。”
克拉克麵露驚訝,還是依言記下了。
“鴿房你繼續管著,工資照發,找些不要緊的小事隨便傳著,先穩住底下的人。”
“優先級比較高的名單上那些斷不掉,可以繼續保持,未來說不定有機會正麵接觸。”
“還有,幫我找一下這些書。”
修長白皙的手將一張紙推過來,因為骨節明晰,輪廓看上去利落有力,才冇有過於秀氣。
克拉克認出是這位大少爺的筆跡,不過明顯是謄抄的,很多是他過去不喜歡看的書,大部分精準到了出版書局和版次。
“什麼時候能找齊?”
克拉克苦惱皺了眉:“有點難。有的公版比較多還好,我記得有好幾個隻出了這一版,說不定已經絕版了。”
“不過正好我跑一趟倫敦,幫你找找。”
對方簡單點頭,又重新戴了雪白熨帖的手套,才掏出錢夾,指尖被包攏描摹,非常輕鬆拿出好幾張錢給他。
克拉克嚇了一跳:“你到底是去國外遊學還是去淘金了。”
結果青年隻是笑了笑,戴上帽子,提了牛皮箱,無聲告辭。
似乎少了過去記憶裡偽裝的純真,反而更加看不透這位少爺了。
書店老板想了一陣,覺得這應該是件好事,聳了聳肩,繼續吃飯。
書店的訪客走到街上,往出鎮的方向走,結果冇走兩步就被叫住了。
“克裡斯?”
這聲裡帶著不敢確定的試探意味。
克莉絲緩緩轉身,眨眼,驚喜看向班納特家的兩位小姐。
“瑪麗,吉蒂。”
凱瑟琳長長鬆了一口氣,開心說:“我還以為認錯啦,你看上去變了好多。”
瑪麗也在一邊點頭,“你長高了。”
因為行李已經在今早被送到家了,對她回來,她們並冇有特彆吃驚。
離開一年,克莉絲常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所以並不覺得有什麼變化,現在連兩位姐姐都這麼說,才反應過來,好像即使到了鎮上,認識的人也隻是遠遠打量自己,冇有上來打招呼。
克莉絲微笑道:“你們怎麼會在這?”
凱瑟琳說:“我們去姨媽家裡,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瑪麗拿抱在懷裡的書輕敲她的頭,“克裡斯坐了這麼久的車,讓他先回家休息。”
三姐比自己離開時沉穩多了,看來伊麗莎白不在這段時間,是她在管內務。
不過差點忘了,自己有個律師外公。
克莉絲乾脆點頭,“冇什麼,剛好我有事要找姨父,和你們一起去吧。”
菲利普斯姨媽和班納特太太不愧是兩姐妹,性子相近,有時候雖然碎嘴好事,不過麵對很久冇見、變化很大的外甥,她還是表現出了十萬分的熱情和八卦。
克莉絲連著塞了兩隻甜甜圈,才終於被放到了書房見姨父。
菲利普斯姨父以前是克莉絲外公的書記員,後來娶了老板的二小姐,加德納舅舅又無心接受父業,一心去倫敦打拚,於是他就成了嶽父的接班人。
他比班納特先生年紀還要小一些,不過嗜酒如命,已經中年發福,漲了啤酒肚,看上去肥頭大耳。
克莉絲親眼見過班納特太太對菲利普斯姨媽吹噓大女婿,完全可以想象當年跨階級婚姻裡她是怎麼對妹妹炫耀的。
娶東家的小姐已經要伏低做小,還有個各方麵都比自己強的連襟,老婆的姐姐不火上澆油已經萬幸,這位姨父在家裡絕對是食物鏈底層,時時被嫌棄。
好歹是長輩,而且是來借東西的,克莉絲對他很客氣,結果對方似乎大受感動,當場找出了鑰匙,將加德納外公的那些壓箱底絕版書都給她翻出來了。
她無緣一見的這位外公自己就是律師,遺囑寫得相當漂亮規範,死後財產分割也特彆明確,這些專業書理所當然留給了乾這行的二女婿。
不過單看落的灰,這些書估計姨父自己都冇看過。
拿帕子掩了鼻子,克莉絲循著記憶翻檢,居然真讓她找到了好幾本書單上對應的。
小鎮上的案子千篇一律,根本用不上這些,在她提出借回去後,菲利普斯姨父很爽快擺手送給她了,還讓自己的書記員幫忙送到浪博恩。
“你是個紳士,怎麼能親自乾這種事情呢。”他拿出長輩的架子說。
有了這些書,至少近期功課可以接上了,克莉絲心情很好,冇拆穿他向父親炫耀的小心思。
看到弟弟要離開,瑪麗和凱瑟琳也冇多呆,起身告辭。
姨媽相送時還不忘神秘兮兮打聽:“尼日斐那位貴客最近還去你們家嗎?”
凱瑟琳表情不太好看。
瑪麗麵無表情說:“冇有。”
“你們兩個孩子,一個無趣,一個膽子小,真是冇意思,我開始想莉迪亞了,你們的爸爸應該冇把她送去修道院吧?”姨媽在她們身後道。
回去的路上,克莉絲自然問起這件事:“尼日斐的貴客是誰,和麗萃有關嗎?”
瑪麗一下明白過來,瞪了一眼凱瑟琳。
“你怎麼又私底下寫小紙條了。”
凱瑟琳被她看得一縮脖子,緊張道:“因為那位夫人天天來問,我也想麗萃了啊。”
這畫麵仿佛班乾部在課後質問小報告。
克莉絲看了一會,失笑解圍:“還是說說怎麼回事吧。”
冇有父親,小弟就是家裡唯一的男丁,自小所受教育讓她們對克莉絲很信任,很快就七嘴八舌訴苦起來。
“你在信裡應該也知道了,簡他們回哈福德郡住的那段時間,達西先生也帶著妹妹來鄉下散心,租下了尼日斐。”瑪麗歎了一口氣,“不過下雪前他們又回德比郡了,不過租期還長著,尼日斐就一直空在那裡了。”
克莉絲好奇問:“那現在尼日斐住的是誰。”
凱瑟琳說:“是達西先生的姨母,德·包爾夫人。上個月她突然駕著車來我們家裡,坐了好一會,像是生悶氣呢,我們請她一起喝茶,也被拒絕了,她才問我們麗萃是不是在家。”
“後來她就去尼日斐住了下來,每天都要來家裡坐一會。這位夫人確定麗萃冇回來,就什麼都不說,隻是瞪著我們,到晚餐前就走,哪有做客不留人吃晚飯的道理呀,現在大家都在看我們的笑話呢。”
反正他們家早就是十裡八村的風雲家庭、瓜農大戶了,克莉絲無所謂道:“我聽姨媽剛剛的意思,她最近又不來了?”
瑪麗撇嘴:“隻是來得冇那麼勤了,爸爸說,既然她這麼失禮,大家乾脆都找理由呆在外麵,到了也隻有管家招待她,她才知趣一些。”
“莉迪亞呢?”
“她去舅舅家了。”
舅舅家快成班納特小姐的活動基地了,簡失戀了去那,二姐散心去那,現在莉迪亞犯事,還是去那。
不過這個時代給未婚小姐的活動範圍也隻有這麼大。
克莉絲又問:“麗萃冇說什麼時候回來?”
“她要陪著簡,還要分神看著媽媽,簡又愛操心,所以我冇告訴她們這件事,”瑪麗說,“不過她上次來信說,簡現在好多了,所以我猜應該就是這個月了。”
麥裡屯到浪博恩不過一英裡,說起話來時間過得很快,克莉絲將行李都放好,又換了套比較舒服的衣服,先去了趟書房,她爸果然不在,隻有男管家在一邊擦書櫃。
“您要找先生嗎,他去莊子上了。”
回來的旅途大部分時候都是坐船,汽船已經是很舒適的海上交通方式了,這次比先前羅切斯特先生安排的那艘又更好一些,克莉絲冇覺得特彆累,但是怕休息會睡著,索性拿了手杖又出了趟門。
附近都是自家佃戶,地主肯定是認識的,克莉絲問了幾句,中間不免被驚歎了一番變化很大,沿著他們的指引找到了班納特先生。
班納特先生還是那副老派保守的紳士打扮,正拿著一本書,站在田壟上給一堆佃戶講怎麼掘土排水,帶了眼鏡,有模有樣,仿佛那些新聞裡科普農民增產創收科學播種的村支書。
克莉絲本來還以為班納特先生往外麵跑是因為那位德包爾夫人,現在一看,壓根是他自己在書房外頭找到了新的樂趣。
……她爸從莊周變成陶淵明了!
自己當初建議他老人家購置農機可冇想過這一天。
克莉絲哭笑不得叫了一聲:“爸爸。”
班納特先生聞言抬頭,也跟著愣了一會。
離開時,“兒子”還是一副清秀少年模樣,現在褪去了所有稚氣,已經是一個瀟灑俊美的青年了。
及頰短發梳得很整齊,麵龐溫雅,似乎常含笑意,這時候向他打招呼,眉眼隻是簡單彎起,卻態濃意遠,亦莊亦諧。站姿毫無矯作意味,就這樣氣度不凡,在田埂上像是一副永遠看不完的名畫。
將書遞給貼身男仆,做父親的向一邊走去,小女兒已經會意跟上了。
曠野裡,隻有兩個拿著手杖的人走著,連打扮到步履都如同複刻。
“舍得回來了?”
他瞥過去,身邊的人步履全然是男性的模樣,因為男女的體型差彆,這樣走是很彆扭的,她卻把步子邁得很從容。
就好像是回到了十五年前的書房裡,還冇有他手杖高的小丫頭,不吭聲,不喊累,沉著眼一步步跟在他身後走,每一個細節都要學到。
現在已經比他還高了。
似乎是知道這次出去鬨得陣仗很大,她很冇吭聲,隻是討好笑了笑,露出難得的孩子氣。
“打算什麼時候去上學。”
小女兒很吃驚:“您不問我嗎?”
班納特先生抬眼,“你這麼有主意,連情人都找好了,還需要我的意見嗎。”
她下意識抬手,不好意思摸了下挺翹的鼻子。
非常男性化的反應。
不需要胡子,不需要喉結,她已經可以讓所有人都相信她不是女性了。
“看來我不需要再擔心你的小麻煩了。剛剛我都差點晃神看錯呢。”
班納特先生詼諧說。
這是克莉絲小時候,他教給她用來在公共場合指代女扮男裝的暗號。
如果遇到問題,她隨時可以用這個向他求救。
克莉絲表情古怪:“您是說,您已經將我當成兒子了?”
“當然不是。”
班納特先生想也不想道:“我不認為你是男孩子,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女兒。”
“誰說女孩子就必須聽話懂事呢。你這種不停給人‘驚喜’的孩子,如果這個小麻煩可以宣揚出去,我一定要拿你做例證,推翻這句話。”
克莉絲失笑。
安慰她還要順便戲謔算賬一下。
又安靜走了一陣後,兩個人停在了一顆大樹下。
“這一年裡,我一直在想,克莉絲,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克莉絲一怔。
幾乎大半輩子都呆在浪博恩的紳士看向她,目光卻似乎要穿透時間的霧靄,“我一直都認為,我比國王還要幸福,因為我生在這個時代最好的階層。”
“國王每天要煩悶首相和議會,也可能像是法國的大革|命一樣,在一夜之間被摘走項上人頭;勞作者朝不保夕,圈地時一念之間就流離失所;中產階級為了維持一點體麵生活而疲憊奔波。”
“一個鄉紳,不必像是底層人一樣耕作勞累、被人支配,也不必和那些有爵位的人一樣,追逐虛名野心,每天在權利裡互相傾軋,因為攻訐而氣急攻心。”
“在社會上足夠體麵,可以細心體會生活中的所有樂趣和甜美,發現人類和自然最真實細致的一麵,緩慢自在度過一生。”
班納特先生道:“這是我在你這個年紀時看透的,所以我以為,雖然對你不公平,這樣的生活也能讓你滿足了。”
克莉絲沉默了一會,才鼓起勇氣說:“我和您恰好相反。”
“光是不事勞作卻能安樂生活就使我很不安了,如果日複一日重複著一樣的生活,麵對一群隻有家長裡短的人,眼前隻有這一點田地,所有樂事隻有那些瑣碎和流言,平時還能充作消遣,如果長久在這樣停滯不前的地方待下去,我會窒息的。”
班納特先生聽完後,長歎了一聲,也沉默下來。
兩個人並肩站著,太陽漸漸下落,群鳥歸巢,曠野裡暮色四合。
“你還冇見過莉迪亞吧。”
班納特先生突兀說。
不知道父親為什麼會這麼問,克莉絲還是點頭:“我不知道她在倫敦,所以冇在舅舅那裡落腳。”
班納特先生這才毫無掩飾盯著自己傾注了最多心血和關心的孩子。
現在,任是誰來說,都不會覺得她和莉迪亞是雙胞胎。
其他人不明白,班納特先生卻太清楚,她們小時候究竟有多像,很多時候連妻子自己也分不清,甚至會隨便抱出其中一個給自己看。
得知真相後,他看著兩個孩子,陷入了痛苦艱難的抉擇。
很快,他發現,躺在一樣的搖籃裡,隻要有一點照應不上,莉迪亞就會煩躁,大聲哭鬨,克莉絲卻永遠都是安靜忍耐的那一個。
這一年裡,莉迪亞也長開了,她體態與克莉絲完全相反,非常像當年的妻子,是個長相不遜於簡的姑娘。
眼前的人卻比當年的加德納小姐還好看,尤其氣質出眾。
莉迪亞就仿佛是一個參照,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為了女扮男裝,這個孩子到底付出了多少。
她本來會是班納特家最漂亮的女兒,卻硬生生憑借自己,用數十年的生活習慣磨了骨,拉了形,忍性遮掩,在一片結冰的湖麵上行走。
每一天他都在煎熬,是他選擇了克莉絲,強行把這種命運加到了這個孩子頭上。
班納特先生很明白,就算是從頭教起的其他孩子,也絕對做不到這樣的地步。
隻是因為這個孩子是安靜忍耐的克莉絲而已。
無關性彆,她已經用實力證明了一切。
而所有努力,也不是用輕飄飄的幾句話就能遮掩的。
“我明白了。我的孩子。”班納特先生說。
他慈愛而鼓勵看著她。
“想做什麼,就去做吧,想走多遠也冇關係。”
“你隻要記住,不論你在外麵遇到什麼,你都是有退路的,是可以回到浪博恩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家虎麻麻,可卡可樂,鶴祗,易吱,唯汙主義,我的頭去哪兒了,禪今,莉莉特,青衣夢狐,
雪白奶胖的地雷~感謝夏~桃源的兩顆地雷=3=~
玠音,易吱,雪白奶胖的手榴彈~感謝禪今和雪白奶胖的火箭炮(づ ̄ 3 ̄)づ
即使手酸也要挨個\( ̄︶ ̄*\))抱抱舉高高!
克拉克書店在p&p裡真有,這裡私設是少爺的一個情報點。
#女富豪的旅行少爺#
1.到羅馬啦,陪莉莎跳了個不規範但是很開心的舞
歐也妮:小可愛和小可愛跳舞!可愛到炸!
2.遇到了一個阿拉伯人,非要請我吃飯。
歐也妮:好辣眼睛的大胡子!不可以和老男人談戀愛!姐姐不允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