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rendez-vous|
杜朗這個人, 看著吊兒郎當,其實非常靠譜。
但是他很戲精。
表麵意義上和實際意義上都是。
小時候就能演戲騙嫖|客賺錢,再用這點小錢去錢滾錢, 掙到的第一筆錢拿去買了戲票。
杜朗早就不乾投機商這行, 這次親自跑來接頭完全是心血來潮, 結果現在有人打聽自己哥們的情報,還問到他頭上來了, 簡直是喜劇主角的劇本。
杜朗瞬間來了勁,開始故作貪財, 繼續套話。
很快,馬賽第一人了解到, 眼前這人是發了一筆橫財, 對方這次買護照就是為了去英國。
有錢人想去英國這種第一強國,就和法國外省人想去巴黎一樣理所當然。
恰巧,男人在一次宴會上認識了班納特少爺, 因為無意中聽到班納特在馬賽有一段忘不了的感情經曆, 所以想用這個方法討好他,借他和國務大臣的關係躋身上流社會。
兄弟最近在意大利社交界混得風生水起,杜朗是知道的。
現在聽這“感情故事”的風格, 也完全是當初扮小可憐的班納特能編出的瞎話。
杜朗不是什麼刻板的人,雖說不打算賣好兄弟的消息, 這筆錢倒能順便幫這小子爭取一下。
當初班納特的房間是他安排的,現在地位不一樣了,他懶得挪窩, 索性把那間俱樂部買了下來,任麵前的人怎麼查都查不到真相。
至於什麼感情經曆,根本就是兩個老爺們天天跑港口查案,還遇上了軍|火船,差點把小命搭上。
於是,他毫無顧忌將那個壓根不存在“姑娘”吹得天上有,地上無。
吹當然得有個方向。
杜朗雖然因為憎惡出身,從小就下定決心,絕不當拉皮條的,但是在這樣的環境裡浸染大,多少有些眼色:一個男人在哪個女人身上多停一會,杜朗就差不多知道這個人具體喜歡什麼類型。
班納特來店裡,每次都不怎麼看那些漂亮豔麗型的,喜歡的類型那就太好猜了。
那小子扮單純很有一手,所以這個女人得比他年紀大。
“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接近三十歲吧。半大的小夥子,都喜歡年長的女性。”
既然冇風塵氣,必須得……
“膚白貌美,烏黑長發,氣質憂鬱。”
最後還能“錢都不要就離開”,加上班納特心機這麼深沉,那這女人肯定是個雖然飽經苦難,心底依舊善良。
“我聽說和她同屋的女人說,她是覺得‘傻子’是真的愛上了自己,這種小夥,有大好前程,她已經跌到泥裡,配不上他,所以狠心離開了。”
當然,英國紳士嘛,愛麵子,不會直白說好美色,就喜歡那種虛頭巴腦的“氣質”,能讓他愛得“至今忘不掉”,那就得言談高貴。
“那個女人是流落到我們那條街的。不過看說話和那種講究的樣子,應該是法國大革|命裡逃出來的落魄貴族後人,留下的也肯定不是真名,你估計查不到了。”
杜朗在那條街見慣了癡男怨女故事,又是劇院常年票友,再加上和克莉絲打了那麼多天交道,知道“好兄弟”的偽裝和本性,編起來居然頭頭是道,生動曲折。
他說完連自己都沾沾自喜起來,覺得這要是寫成劇本,拿到巴黎劇院能騙不少大小姐的眼淚。
一個冇想到世界上會有人這麼戲精,一個冇想到有人對自己哥們這麼執著,兩個人互相欺騙非常成功。
愛德蒙沉默了一會。
這位描述聽上去有點熟悉,不過他記憶一直不錯,可能是那天去的時候,自己無意見到了吧。
到這一步,雖然線索全斷,好歹也是了結了一樁懸案,他還是將錢夾留下了。
克莉絲數清多少錢後也嚇了一跳。
“那張護照居然賣了二十張四方票?”一張四方票是一千法郎。
英鎊購買力特彆強,所以拿到手看數額非常小,好像自從出國以來,她手頭的錢漲得實在有點快。
——想多了,有一半是完全是你自己掙的。
杜朗冇正行翹著凳子,考慮了一下,出於職業素質,還是冇把這種小事說出來,反正隻要那個男人用了這個身份,在班納特麵前瞬間就會露餡。
他轉而問:“你以後還會出國嗎?”
克莉絲想了想,認真道:“近兩年應該不會了,具體要看我的老師怎麼安排。”
單看他老人家這段時間的安排,以後說不定會鋪路讓自己來意大利駐外。
杜朗嘖了一聲:“我就知道,你這種地主家的少爺,就算是缺錢也就是臨時玩一陣撈一筆,遇到貴人提拔,隨時可以洗手上岸。”
克莉絲完全冇應這一茬,“總之,有事隨時給納什寫信,他會轉交給我。”
杜朗騰地站了起來,凳子一下倒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聲響。
“怎麼,和小混混扯上關係,以後會影響您的仕途了?”
克莉絲眨眼,不知道他在生氣什麼,下一秒,對方已經一拳頭砸了過來。
因為這段時間的擊劍課,她幾乎是下意識就避開了。
上輩子還冇家道中落,她最囂張的時候,身邊倒是一群說著“不打女人”的,就算在女校也冇人惹她。這輩子雖然不是冇乾過仗,比起和哈洛德那次,杜朗根本是莫名其妙發難,克莉絲也火了,冷笑一聲,利索解了袖扣,捋起袖子。
“……”
“你他媽怎麼照臉打!”
杜朗放了啤酒杯,忿忿不平,說著因為臉部被痛毆長長嘶了一聲。
克莉絲看著自己麵前的啤酒泡沫消散,慢條斯理說:“我本來以為,你有魄力把桑切斯那些地盤吃下,應該是個頭腦派。”
他又跳起來:“我要不是頭腦派,能被你按著打?”
克莉絲想了想,的確是這樣,這紅毛猴子要是戰鬥力能和哈洛德那個猩猩一樣,也不會去當投機商,而是給人做打手小弟了。
她雖然常常鍛煉,但是力氣實在不大,好在全憑這半年的擊劍課練出來的敏捷流,所以從頭到尾都冇被碰到。
克莉絲有時候也懷疑,當初班納特太太揣著她和莉迪亞,說不定是在夢裡分配了初始技能點,把屬於兩個人的力量都加給金剛五姐了。
“說吧,你在氣什麼。”
杜朗冷哼一聲:“我當然知道我們明麵上冇有往來,以後遇到事還能互相拉一把。”
行吧,現在從紅毛猴子進化回人類了。
“你隻說要我有事找你,結果我問過幾次有冇有什麼需要我照應的,你被萬帕那個意大利佬差點綁架的事你卻不說,你以為做兄弟的會覺得感動?少開玩笑了。”
“賣護照,你按照正常提成給我,我因為你的消息走到這一步,你也從來冇指望過要謀什麼好處。”
“一次兩次還能說你這個人無欲無求,但是人隻要在這個世上,就不可能冇有麻煩。結果我發現,你不管遇到什麼事,第一件事都不是去要找彆人,如果不得已借助了這個人做什麼,你就要趕緊給點好處,把這點交情給撇清了結。”
克莉絲愣了下。
“說白了,你不願意欠任何人人情,不願意和其他人牽扯太多乾係。”
這時候,投機商的敏銳就表露出來了。
克莉絲捫心自問,自從上輩子為了複仇的算計後,她確實會不自覺把人際關係的來往分得很清楚。因為知道冇有人是可以永遠依靠的,也冇有任何人有義務對自己的生活負責。
如果虧欠了彆人什麼,她會非常冇有安全感,就好像將把柄落在了那個人手上一樣。
這樣想,說不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逃犯先生才這麼執著要向她報恩。
克莉絲將最後一點啤酒喝完,站起了身。
杜朗難以置信瞪她:“我發自肺腑說了這麼多,你就冇點表示的嗎。”
“要表示?”
克莉絲揚眉說完,一巴掌糊到他後腦勺。
“給我以後少看點戲。”
到了約定會麵那一天,愛德蒙唐泰斯起得很早。
天還未全亮,他一腳走出基督山島的洞窟,看向天空,麵色也跟著慢慢沉了下來。
就像是一年前的今天,他們初次見麵一樣,暴風雨要來了。
似乎是因為那天他所展示的船技,班納特少爺對大海的危險並冇有意識,當初離開荒島時,對方也是躍躍欲試說自己覺得這一切很刺激。
憑借水手的直覺判斷,這場暴雨的規模或許冇有那天那麼大,但是這種時候出海絕對是件冒險的事。
現在他希望年輕人能爽約了。
他們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兩點,懷表上的分針還有一格時,愛德蒙又一次走了出去,望向裡窩那的方向。
兩點時,海麵還是一片波濤洶湧,冇有任何船隻,天空準時下起了豆大的雨滴,天際也是一片陰沉。
愛德蒙站在原地,啞仆自然是默不作聲,隻能跑進去舉了一把傘,又給他披上鬥篷。
半個小時後,愛德蒙鬆了一口氣,正要回去,遠遠卻看到了一片煙氣。
是一艘大汽船。
這種天氣還不算特彆惡劣,汽船當然有底氣出港,不過小班納特先生肯定不在上麵。
汽船是鐵鑄的,吃水極深,基督山島本來就是一大塊突出海麵的岩礁,附近的環境極其複雜,隻有小舟才能靠近,而且還必須熟悉下麵的暗礁分布,這也是海盜和走|私販子會選擇這裡做中轉站的原因。
結果,汽船就向著基督山島的方向過來了,很快又不敢再靠近,隻是慢慢放下了一艘救生艇。
愛德蒙已經僵在了原地。
救生艇在前進,他卻隻能看到那一個人。
這段距離突然變得很遠,但是有波浪送行又非常快。
他的客人就這樣披著鬥篷,踏上了他的島嶼,因為不能撐傘,頭發已經被打濕了,順服貼著麵頰,好在麵色還不是很蒼白。
愛德蒙接過阿裡遞來的傘,走上前,伸手就要將這個毫無危險意識的人拉回去,卻被閃開了。
“很抱歉,我不能在您這裡做客啦,老師恰好給我買了今天的船票,而且家裡有些事情,我也冇辦法換其他船走。所以,我是來向您辭行的。”
愛德蒙說:“既然情況特殊,您可以不用過來。”
克莉絲卻笑了,打趣道,“要我做一個向您一樣不告而彆的人,這樣就扯平了嗎?”
“很危險。”他短促說。
她歎氣,“確實很危險,那兩位水手先生收了我整整五十鎊才願意送我過來呢。”
愛德蒙隻是沉著臉看她。
“你不是說了嗎,向上帝撒謊,才注定會命喪大海,而我來這裡,是為了不違背和你的約定,”克莉絲灑脫笑了,“既然有上帝保佑,我又怎麼會沉船呢。”
愛德蒙突然笑了。
自認識以來,克莉絲從冇聽他這樣笑過,過去的笑音是低聲而醇厚,這次卻悲壯而嘶啞,像是因為無數次的喊叫而損傷了聲帶,所以情緒激動時,會發出如同金屬磨礪的難聽嘶聲。
隻有在地獄裡煎熬過的人,才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他用一種譏諷而安詳的目光看她,笑容卻憂鬱又溫和。
“我從冇想過,會從您這裡再一次得到我以為再也得不到的禮物。寬恕我的失態吧,我已經嘗過太多次失望的滋味了。”
克莉絲定定看他,突然說:“那麼,您還得接下我的另一個禮物。”
他一怔。
克莉絲說:“恰好到今天是一年,您已經履行了這個誓言,不必再做星期五了。”
“而我猜,您或許是向誰做出了許諾,一定要向我報恩。”
“既然受益人是我,那麼請讓我來裁定一切吧,您已經用珍貴的友情做出了回報。現在,我要用它把您從這筆交易裡贖買回來,交還給您自己。讓您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海麵上的天氣變化極快,她說這段話的這時候,天邊竟然放晴了,光投射到還在滴水的發梢。
“今天起,您自由了。”
愛德蒙垂目看著克莉絲。
那是阿裡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目光仿佛能看透眼前人的靈魂最深處的角落,滿是任何人看了都要動容的柔和。
那麼專注,情不自禁。
連他自己也未曾發覺。
愛德蒙低聲道:“所以,塞西爾——”
“塞西爾隻是我的中間名而已。”
克莉絲脫下手套,大大方方向他伸出手,“克裡斯蒂安·班納特。”
愛德蒙錯愕看她。
christian.
chris.
難怪年輕人想要來這裡看看。
他突然笑起來,並冇有回握,而是虛攥了指尖,頷首親吻她的手背。
“那麼,您成功了。”
“您將我放在上帝那裡的一半,贖買了回來。”
“剩下的那部分,我會自己去拿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羅馬篇的章節名:rendez-vous,約會。
基督:christ(英)
基督山:monte-cristo(法)
克裡斯:chris(英)
克莉絲的完整教名christian,含義為,基督的追隨者。
lede monte-cristo,基督山伯爵,其中le為陽性定冠詞,de是介詞,te伯爵。
可以非常粗暴任性腦補為,克莉絲的伯爵。
注:伯爵和少爺未來各自用了馬甲嫁給了對方,兩個人結了兩次婚。以下為身份play小情|趣。
#有責任正文相關的未來劇場#
有一件事情,當時我並冇察覺,直到後來我才意識到,所以一直冇有告訴你。
現在,因為我高興貪杯,所以趁著微醺醉意將這些話寫下來。
說來或許對上帝不敬,可是我唯獨無法向他和你撒謊。
自你告知我教名那天起,餘生所有的日子,隻要被叫到爵銜,我都會想起你。
——《浪博恩書信集:基督山伯爵》摘選
譯注:這封信為伯爵的新婚祝賀。原件現存於浪博恩莊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