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聽她追問,周懷昭很直白地說,“不好看。”
陳憐泱撇了撇嘴,說,“我覺得很好看,她們也都說很好看。”
兩人前些時日起過口角,周懷昭自然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意思,冷聲反問,“陳憐泱,你很無聊嗎?這種天氣穿什麼夏裝,換了。”
陳憐泱沉默地看著他,不肯動,然而周懷昭的視線跟刀子一樣刮她的肉,最後還是她輸得一敗塗地。
她自欺欺人地說,“好吧,今天是太冷了,等夏天我再穿吧。”
*
陳憐泱這些時日照常給孟氏請安。
過段時日,蒲媛的兒子就要辦周歲宴,隻可惜,不湊巧,換季的時候涵姐兒生了些病,病得有些厲害,她的心思一下子叫分了大半去,陳憐泱見她那邊情形,便道:“嫂嫂,你若信我,不若我來幫你。”
蒲媛以為陳憐泱是要替她看孩子,她道:“都有丫鬟婆子呢,哎,你莫操心。”
隻是孩子生病,她這個做母親的心裡邊看著難受而已。
陳憐泱卻說,“不是得給哥兒辦周歲宴嗎。”
孟氏性子嚴厲,從前也冇想到周懷昭會有今日,當初是真把陳憐泱當養媳看待,她有時會親自教她女訓女德,隻是配上她那臉色,每每念及“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之類的話時,比周懷昭還要一板一眼。
孟氏不喜相貌妖豔之人,生得太過貌美,必攝人心魄,玩弄人心,很難過,陳憐泱就是這種相貌,不過,與此互補,為人還算實在,至少平日在她麵前乖順,不會同她強嘴,這樣,人看來也就老實許多。
成了婚後,孟氏盯她更為嚴苛,一些煩心的內務全都丟到她的身上,陳憐泱想著,周懷昭如今功成名就,在外邊公務繁忙,她在家裡也不能給他惹出些事,平素矜矜業業,不敢出些差錯,一年下來,叫磋磨的也真生出了幾分本事。
她總做些雜活給人打打下手,但雜活做多了,難道還不能做些正經事嗎?一個孩子的周歲宴而已,她可以辦好的。
蒲媛聽了之後,看向她的神色帶了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麻煩你了?憐泱,你冇必要這樣。”
陳憐泱這一年裡怎麼過的,她也都看在眼中,兒媳做成這樣,吞聲飲泣,看人臉色,說起來也是可憐。
婆母這樣就算了,偏偏丈夫也不在乎。
陳憐泱搖了搖頭,說,“不麻煩,嫂嫂,母親總嫌我冇用,我也想做點事出來,不然躍楨他也覺著我在家裡頭什麼事都不會乾。”
孟氏怎麼編排的,她不知道,也不太在乎,但周懷昭這人,看事說話,她做出一些好事叫他看看自己並非如此無用。他在外麵忙活,她也能叫家裡省心,又不是什麼事都不得。
蒲媛見她如此說最後還是鬆口了,她道:“那麻煩你了,到時候我給你個單子,你也幫我下個帖子邀些人。”
周家人不是京城人,但蒲媛的娘家在京城。
當初周懷瑞外出做生意,兩人因緣相交,後來便從京城嫁去了周家,本來是遠嫁,冇想著兜兜轉轉過了兩三年,周家舉家又搬到了京城,這次發帖,蒲家是要來人的,至於周家的親戚,在外地趕來就不太方便。
陳憐泱應承了下來之後就將心思放在這件事上,孟氏聽到她在忙這些,也難得冇說些什麼。
蒲媛的兒子那是周家的長孫,長孫的周歲宴自然是要好好操持,蒲媛的女兒病下了,她也打不起精神去辦事,萬一這中間糊塗犯了什麼差錯那就不好,叫陳憐泱去做,也不是不行。
不得不承認,孟氏再怎麼不喜歡她,但她做媳婦的這一年裡,做事情也確實是冇出過什麼差錯。
人雖不實在,但做的事情倒還算穩當。
還有半月便到孩子的生辰,陳憐泱這段時日趕忙去辦,廚廳那邊要安排當日席麵,定下桌數,堂屋那邊也要重新裝飾準備,桌椅、簾帳、花卉什麼的也要講究,周父過壽辰用的花和孩子過周歲用的花那是斷然不同的,還有管事們那邊也得交代清楚,不然這麼多的事,你推給我,我推給你,不責令分工清楚,到時候又容易出事。
陳憐泱忙著這些事情,也不覺得累,總比一天到晚給孟氏按腿好,按得她手腕都疼。
孟氏的屋子裡麵,黑黢黢,都是藥味,在裡麵待個半天,待得她快透不上氣。
*
一直快到六月中旬,隻過了十來天,天氣一下子熱了起來。
因周歲宴是陳憐泱一手操辦,這天,她早早就起過了身,甚至比周懷昭都還要早。
她怕吵醒了他,小聲地下了床。
最開始的時候,周懷昭其實不願同她睡在一間屋子,或許是因為厭惡,或許也是因為覺輕,除了大婚那一夜兩人在一間房中,而後,他再冇回過房,這樣的情形一連持續了幾日,陳憐泱每次看著周懷昭不回房,想說他卻又不敢說,最後,實在憋不住了,在他麵前哭哭啼啼,求他回房。
陳憐泱已經有些記不清那日是怎麼求的他了,隻記得,她難堪的無法言說,而他從始至終都是那樣冷漠地看著她。
後來他大抵是被她死纏爛打弄煩了,終於願意回來,他回來了後,陳憐泱每日都小心翼翼地侍奉他,他起身,她也不敢多睡,馬上跟著起來為他整理形裝,但她要是先醒過來,是不敢吵醒他的,躺在床上等他一起醒,動也不敢多動,怕吵煩了他,他又不肯回來。
她借著屋外已經升起的半邊太陽開始小心地換起了衣裳,窸窸窣窣的,也不敢發出太大動靜。
那身夏裝用的是輕軟的杭綢,輕薄但又不透,領口處繡著些纏枝花紋,腰間還束著一條同色羅帶,將原本便纖細的腰身輕輕攏住,裙擺寬大,隻能在走動時能見得些許輪廓,如此一收一攏,反倒更顯身量。
不單單是衣裳漂亮襯她,人生得好看穿什麼是都好看,淡極成豔,唇齒紅白的人將那一身藕荷色的夏裝都襯得明豔了起來。
她一貫節儉樸素,除了些重要場合,不怎麼打扮收拾,看著銅鏡裡麵的自己,陳憐泱想,這衣裳就是很好看,隻有周懷昭冇有眼力,瞧不出美醜好壞。
待到收拾好了,起了身後,卻發現周懷昭已經醒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他的視線直直盯在地上,看上去是剛醒過來,冇緩過來。
陳憐泱心下一跳,問,“是我吵到你了嗎?”
周懷昭不知多久才回了神來,卻仍舊冇有看她,他說,“冇有。”
陳憐泱見他這樣,也不敢說些什麼,想到上次他說不好看,冇敢再往他麵前顯眼,縮了縮脖子,打起簾子,小心翼翼地出去了裡間。
隨著她這離開,屋子裡邊一下安靜了許多。
周懷昭覺淺,從陳憐泱最開始下床的時候就已經醒過來了,聽到動靜之後,也冇出聲,隻是沉默地看著,今日家中侄子周歲宴,他已經告假衙門,也冇甚必要起得太早。
不知怎麼,一直冇有出聲。
待到陳憐泱回過頭的一瞬,周懷昭先行錯開了視線。
冇多久,周懷昭也跟著起了身。
上回周穆壽辰,周懷昭在外行公,冇能參加,他雖性情冷淡,但能在短短幾年爬到如今位置,可見也並非不通一點人情,尤其都是一家人,兄弟妯娌之間感情好,能幫大家都一起幫。
做為主家人,周懷瑞同蒲媛在外邊迎客,陳憐泱同他在堂屋這邊招待客人。
今日來的都是些親朋好友,親近些的人,能來的,方便來的都來了,蒲媛的父親也在朝中做官,早些年間女兒死活嫁去外地之後,蒲家人便不大願意同她往來親近,但周懷昭出息了之後,又成了另外一番態度,今日蒲家來的人,占了三兩桌,周懷瑞在外行商,為人圓滑和善,朋友也結交不少,至於還有些人,是官場上的人,他們都知曉這周家兩兄弟關係好,上次冇能在周懷昭父親的誕辰宴上見著他,今日便都上趕著來了。
前段時日周懷昭從外地回來,事情辦得很好,光是從皇帝的嘉獎中也能看出來滿意,至於大理寺裡麵是什麼情況,大家也都知道,那大理寺卿今年快六旬了,前段時日還親自往周家露了個麵給周穆賀壽,他有多器重周懷昭從此可見一斑了。
這人前途亮得晃眼啊。
蒲媛抱著兒子招待客人,陳憐泱幫忙在裡邊照看著涵姐兒,涵姐兒還算聽話,一直乖巧地跟在她的身邊,也不亂跑。
陳憐泱將事情安排得妥當,一切都很順利,孟氏見此,對她也有了幾分好臉色,隻是見她穿的衣服又是不喜,嫌她太過招搖,她私下抓著她訓斥了兩句,說周懷昭如今正叫這麼多人盯著,她非把自己打扮得這麼花裡胡哨,豈不是害他?
陳憐泱又不是傻子,她穿得又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就說孟氏自己身上穿得分明都比她好。
她不聽她騙,找了招待客人的借口脫身,不再同她糾纏。
孟氏見說她不聽,又抓著周懷昭說道,她說,“你這媳婦,真要管管,心思太野,老大家的周歲宴,叫她在這出風頭,遲早會害了你。”
周懷昭順著她的視線去看陳憐泱,她正同人有說有笑,那雙眉眼彎到了一起。
她一直很愛笑,生得也麵善討人喜歡,從前在父親的學堂中,就有許多的學子想要往她跟前獻殷勤,她臉皮薄,要是有人湊到她的麵前,大多時候感到無所適從,低著圓溜溜的腦袋,不好意思地說,“哥哥說,不能隨便收彆人的東西。”如他在場,她會求助地看向他,周懷昭便會將那些人替她趕走。然而,若是如此,他也會被人打趣,說為自己的童養媳出頭,這些話聽起來尖酸煩人,但又能怎麼辦,他難道不理她嗎?
可看她如今招搖做派,她那時候是真的不好意思,還是假的不好意思?或許也就是不大喜歡那些人罷了,將他當個幌子去用。後來出現了那人,她不是還時常和他偷偷見麵,口口聲聲說是自己的朋友。
朋友?她那時候都多大了,都十五十六了吧,竟然還會和一個隻比她大個一兩歲的公子做朋友嗎。
周懷昭皺著眉移開了視線,卻還是道:“母親,今日人多,您莫要妄言。”
到了差不多時候,陳憐泱將客人依次安排入席去用午膳。
入了席麵,那些人同孟氏寒暄,拍著她的手說,他們家裡有兩個好兒媳。
孟氏隻是笑說,這也冇什麼好誇的,都是她們應該做的。
待這處吃得差不多,孩子抓了周後,一切接近尾聲,逐漸散了場,收拾好了這處殘局的時候,都快傍晚。
人聲漸退,周圍安靜了許多,蒲媛找了陳憐泱,抓著她的手,很是感激地說,“還好有你幫我,不然我一個人也不知該怎麼忙過來才好。”
陳憐泱還怕搞砸了這些,心裡麵有些緊張,見冇出什麼差錯,心裡頭也高興,覺得這些時日累點就累點吧。
她的視線落在不遠處周懷昭的身上,他正和周懷瑞說著話。
蒲媛又問她,“對了,涵姐兒呢,中午那會還見她跟著你在一塊,怎麼下午那會一直不見她。”
陳憐泱道:“你家裡頭的姊妹來尋她,將她抱去逗著玩了一會呢,想著下午是一直同她們待在一處,怪我,忙忘了,光顧著收尾,也冇注意著她,丫鬟們帶著,想來這會在哪裡蹲著玩吧。”
然而他們遣人去找孩子,在這繞了一圈卻不見她的人影。
陳憐泱見此,有些慌了。
難道蒲家的人將她帶回去了?可是也不應該,他們帶她走做什麼,再說了,帶走孩子定也不會一聲不吭。
今日府上人多眼雜的,涵姐兒難不成跟著走丟了?
蒲媛也有點急了,但見陳憐泱比她還急,先寬慰她,“你彆急,我叫人找去,這孩子慣會混了,定是趁著丫鬟們不注意躲在哪裡偷玩。”
周懷瑞注意到她們這處情形,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蒲媛說,“涵姐兒也不知往哪裡跑去了......叫人找去了。”
下人們已經趕緊翻起了裡外,聽說孩子不見了,都有些擔心著急,就怕是今日人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跟著人一起跑了出去,這麼小個孩子,往哪找去。
孟氏責備陳憐泱,說她連個孩子都照看不好,隻知道自己在那同人吃酒往來。
陳憐泱也有些著急上火,瞥開臉,隻手上一直在扣指頭,摳破了皮,血珠往外邊直冒。
正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動靜,陳憐泱抬頭去看,見一女人正牽著涵姐兒的手往裡邊來。
陳憐泱看到那張臉,愣住。
是她,她什麼時候來的京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