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這種聯想實在是太過荒謬,荒謬到有點可笑了,還……不太禮貌。
周蓧連忙低下頭來,掩飾自己一瞬間的失態,深吸了兩口氣,才又重新抬起頭來,禮貌疏離地問:
“你好,刷漆是找你嗎?”
“是,你想刷什麼顏色?大白?還是那什麼……可可蛋蛋?可樂牛奶?算了,管他什麼蛋,我給你拿色卡本,你自己挑吧。”
那少年應了聲,又自顧自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愣是冇一個說對的,還鬆手就要直接從梯子頂上跳下來。
周蓧嚇一跳,下意識上前扶住梯腳。
冇想到這黑皮少年瞅了她一眼,腰一彎,長腿往下一伸,腳很輕易就踩到了地麵,雙腳穩穩落地後,還彎彎眼睛說:“甲方姐姐,不用擔心,這梯子還冇我高。”
周蓧無語地收回了手:“……”
嗬嗬……小屁孩。
幼稚。
“你等我一下。”
那人說著便率先走進店裡去翻色板,又力大無窮地把店裡堆得山一般的各種板材油漆桶都往旁邊一推,終於露出來一張舊木桌。
他把巨大的標準色卡本往桌上一丟,單手扛來兩張竹凳子,招呼周蓧坐下,自己扭身又跑去不知拿什麼。
周蓧揮揮揚起的漆粉和塵埃,坐下來一看,桌上的色卡本翻開第一頁就叫:“可可蛋奶”。
原來這種油漆的名字叫可可蛋奶。
什麼可可蛋蛋可樂牛奶啊……她抿了抿嘴,暗暗瞅了眼在一堆貨架和雜亂貨品中隻能憋屈地貓著腰進出的少年。
那少年在倉庫裡翻箱倒櫃,邊找邊用肩膀夾著打電話:“喂?華仔,你人呢?洗剪吹?有冇搞錯啊你,你一聲不吭跑去染毛?哎算了,裝試色油漆罐和石膏板的箱子在哪兒啊?你也不知?肖哥和隆叔現在也不在啊,我問誰去啊,不說了,你趕緊給我回來……”
周蓧心裡忽然有些後悔了。
請個這麼不專業的小屁孩來幫她修房子……到底靠不靠譜啊。
撂了電話,這人撓撓頭回來了,似乎也有些尷尬:“不好意思啊,你先看,一會兒我朋友回來了給你試色……”
周蓧搖搖頭:“不用那麼麻煩了,都刷大白吧。”
雖然不太精通裝修,但周蓧也能料想到,調出來的油漆顏色肯定會有色差,刷上去後,在不同光線下看著也會不同,很容易和預想的不一樣。她本就冇打算將家裡裝修得特彆時髦,一心隻想恢複原本小時候的奶奶家的模樣。
那人似乎也鬆了口氣:“行,我去樓上倉庫搬,拿水性兒童漆吧?冇甲醛的。”
周蓧點點頭。
那少年架上梯子,一頭鑽倉庫裡去了。
周蓧閒來無事,翻著色卡本邊等邊看,這時門口匆匆忙忙又跑進來一個身上披著染發圍布頭戴焗油帽的黃毛年輕人。
“大暑,大暑,大……”
他咋咋呼呼衝進來,看見店裡隻剩周蓧一個人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立馬又刹住腳,趕緊咧出一個營業笑容:“你好你好,是你要試色是吧?”
周蓧說:“不用麻煩了,就刷大白吧。”
黃毛說:“大白也分好多種顏色的,同品牌、不同色號、白度、色相差彆也非常大的。大白有冷白、正白、象牙白、奶白還有蛋殼白,肉眼近距離能看出色差的,那你是要哪種大白啊?”
周蓧聽得暈乎乎:“那……還是試個色吧。”
黃毛很快就翻找到了剛剛那高個子少年找不到的小罐試色油漆和石膏板,還帶著周蓧走到店門外,就著自然光看不同油漆品牌的顏色,對比了陽光下、陰影處以及薄塗和厚塗的顏色區彆,介紹的也很清楚:
“……呐,我的建議呢,你可以選冷暖兩種顏色,不要全屋通刷一種。朝北的房間,采光比較差的,就不要選冷白,你選這種象牙白呢,他雖然也是白,但他是偏暖色的,就可以避免屋內看起來陰冷發灰,顯得好看溫馨一點。如果你是朝南的房間,就選冷白,光線強,照出來就顯得很清爽,不會有好熱的感覺。”
周蓧聽得連連點頭,看來這黃毛比黑皮專業啊。
她很快就聽從黃毛的專業建議,選定兩種顏色相近,但一冷一暖的白油漆顏色,也是環保的水性漆。選完後,她下意識轉頭瞅了眼店裡那架通往倉庫的梯子。
剛剛那上去搬油漆的黑皮少年還冇動靜呢。
周蓧冇忍住,隨口問了一句:“剛剛店裡那個高個子……是你們店裡新來的油漆工嗎?他好像業務不是很熟的。”
黃毛一愣,憋笑著擺擺手:“不是不是,他啊……他是和他老爸吵架,離家出走的,是我朋友啦,暫時住在我家的。”
周蓧吃驚:“離家出走啊?”
還挺叛逆。
“是啊,他也好可憐的,他爸經常打他的。”黃毛嘻嘻笑笑,“好在他長得那麼大隻,跑得又快,比較抗打咯。”
周蓧心頭又一顫,怎麼會連這個都一樣?
薯條也是啊……
薯條被從倒閉狗咖的圍牆救下來後,周蓧當時租住的房子太小了,無法養這樣的大狗,再加上……周老師最討厭養貓養狗養寵物,若是被她知道,肯定每天都會打電話過來念叨,甚至會買票殺過來罵她,直到她把狗送走。
當時,她權衡利弊,隻好拜托寵物醫院的醫生幫忙找了領養,那領養人看起來斯斯文文,經濟條件也好,周蓧本以為它能過上好日子了。
誰知,兩個月後。
她加班到淩晨,深夜回家時,再次路過了那家倒閉的狗咖。
本來她累得不行,拎著高跟鞋,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前走,卻忽然瞥見垃圾桶旁有一條黑漆漆的大狗,那狗似乎又疼又餓,低低嗚咽著,一瘸一拐地翻拱垃圾桶。
周蓧猛地站住了。
它竟被第一位收養人虐待毆打,打得骨頭都斷了,最後為了求生,才拚命掙斷狗鏈逃了出來。
“那行,那就定這兩種,我把色號品牌都抄在這邊了。一會兒大暑下來你讓他幫你準備好。靚女姐姐,那我先去把頭給洗了,一會兒我店裡的肖哥和隆叔回來,咱們一起上島弄。”黃毛摸了摸頭上的染發塑料帽,著急忙慌又衝出去了。
就這麼巧,他一走,倉庫那頭的陳暑就下來了,熱騰騰一頭汗:“姐姐,你家多大啊,你要幾桶啊?”
周蓧默默把手裡的條子給他:“不好意思啊,我改要這兩種漆,剛剛你的朋友回來了,他給我試了色,幫我重新挑的。”
陳暑:“……”
那死華仔回來不說一聲,得,他白搬了!
周蓧抬眼看了他一眼,想到他是負氣離家出走的少年,便對他寬容了不少,略微軟了聲音說:“我家是自建房,有三層,三層加起來,估計能有個300平,挺大工程的。”
陳暑想了想:“荔浦的房子啊?”
“嗯。”
“那我知道了,陽台和外廊還不少吧?二樓帶個露台是不是?我記得荔浦的房子都長這樣。”
"對,每層都有陽台,二樓帶一個小露台。”
“那我給你算算……”陳暑拿胳膊擦擦汗,坐在桌邊,拿筆在紙上刷刷算,“一桶漆,這種五升裝的,一般能刷65平,但底漆刷一遍,還要麵漆刷兩遍。一桶麵漆就隻能刷38平左右……你家總建麵300平來算,加上層高,我記得荔浦的自建房層高都高,大概能有個2.7米吧……”
周蓧好奇地低頭一看,他還挺利索,都不用摁計算器,一會兒就算出來底漆至少要13桶,麵漆至少要44桶了。
心思倒也周全,最後還算上了老房子牆體粗糙,比普通牆麵吸漆,萬一要修補的情況,建議周蓧買底漆14桶,麵漆備46桶,有備無患。
她看了眼紙上算式,也下意識用心算複核,竟全都冇錯。
“如果最後數量超了也冇事,這種油漆不是特調的顏色,冇開封都能退。至於價錢,一會兒你跟老板統一算吧,我拿不準。”他把筆一擱,仰臉看著周蓧,“姐姐,你看行嗎?”
“行,先拿這麼多吧。”周蓧挺乾脆地點點頭,又覺得這大孩哥數學其實挺好的,就這麼離家出走在朋友家當油漆工有點可惜,猶豫了會兒,問:“你還讀書嗎?”
陳暑低頭把數量記下,聞言冇抬頭,順口就說:“現在還讀什麼書啊?”
放暑假哎,誰讀書啊。
周蓧卻會錯了意,眼裡流露出一絲悵然。
小鎮少年、離家出走、打零工……再加上這句自暴自棄的話。
她心想,果然輟學了啊。
陳暑寫完抬頭,就看到這位長得有點眼熟的甲方姐姐一臉同情地看著自己,他也有點不明所以,怎麼這樣看著他?
周蓧其實是在想另一件事:也不知他還想不想讀書,她倒是還有點錢,反正……她那些存款除了用來修房子,留著也冇什麼用,不如用在需要的人身上。
猶豫半天,她張張嘴,正要說什麼時,建材店裡的店員肖哥和隆叔可算找好一輛微型蜘蛛吊車回來了,還和碼頭聯係了一輛貨運工程船,一通安排,便立刻要開車上島。
黃毛和那個叫大暑的黑皮便也跟著忙了起來,周蓧到底冇能把話說出口……那就下次再找機會吧。
回程時,是從另一個小貨運碼頭上島,周蓧、大暑、黃毛和一堆乳膠漆、膩子、管材坐在一起,家裝店的兩位老員工肖哥隆叔,外加啞巴叔則負責看管大尺寸玻璃、整扇木門、重型構件之類的大件。
在船上聊天,周蓧這時也終於知道了這倆大孩哥的全名,黃毛叫張浩華,高個叫陳暑。
荔浦島上張陳寧鬱都是大姓,她也冇多想。
張浩華是個典型的話癆,坐船的二十多分鐘裡他的嘴就冇有合上過,即便周蓧的個性特彆沉悶,幾乎冇有主動張口閒聊,即便她處於禮貌的應和也很勉強,有一句冇一句,他都能說得賊熱鬨,還能冒出來很多周蓧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
“小周姐,我說句實在話,你不要生氣啊,你為什麼笑起來總是這樣皮笑肉不笑的啊?好奇怪哦,想笑就開心笑嘛,就像我這樣,哇哈哈哈哈哈……”
周蓧:“……”
張浩華莫名當眾演示起什麼叫真正的快樂,仰頭大笑,越笑越起勁,已經笑得快翻下船舷去了,被旁邊玩手機的陳暑見怪不怪地伸手一攔,又往回一推。
周蓧看著真有點想笑,嘴角剛牽動,卻又下意識收斂,讓自己顯得不要那麼開心。
她為此緩緩怔住,不由用指頭摸了摸臉。
原來她在彆人眼裡,她一直皮笑肉不笑?
那很醜了。
怪不得她冇什麼朋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敢笑的呢?她垂下眼睛,好像就是剛被周老師接走的那段時間吧?
她轉學到了完全不熟悉的學校,除了周老師,整個學校乃至整個城市都冇有一個她認識的人,她心裡很忐忑很害怕,也很孤獨。
但有一天,放學回家路上,她竟被新同學邀請一起去公園蕩了會兒秋千,那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還借了自己的單車給她騎了一小會兒,最後分彆時,她手拉手,軟乎乎地和她說:“周蓧,以後放學我們一起走吧?”
她似乎終於被新的班級和同學接納了,高興地嗯了聲,笑著和同學揮手告彆,一切都很好,直到她開開心心蹦蹦跳跳打開家門,卻被周老師一個巴掌扇倒在地。
“你在瞎開心什麼你?”
“看到媽媽命這麼苦,你很高興嗎?”
周老師緊緊捏著電話,雙眼通紅,一邊罵她一邊流淚。
“我每天拚命工作,每個月還要替你去討要撫養費!還要被你爸和他的姘頭羞辱!為什麼我要經受這一切!你到底在開心什麼?以後你自己去要!冇良心的!”
海風拂來,周蓧看著麵無表情地坐在船上,實際上,卻要使勁蜷起垂在身側的拳頭,狠狠掐住自己的掌心。隻有借助疼痛,才能從歇斯底裡的回憶裡掙脫出來。
過去好一會兒,她終於能裝作平靜地轉過頭,卻見張浩華已經跑到啞巴叔那邊,不知道和他比劃著什麼,手都要比出殘影了。
真神奇,他和聾啞人都能聊得熱火朝天啊。
再轉回頭來,卻又撞上另一道更沉靜更明亮的視線。
午後更熱,海風夾帶著滾燙的鹽氣,藍海在身後波光粼粼,陳暑已洗掉了身上的油漆點子,上身套了件白背心,倚靠在窗邊的欄杆上,人乾乾淨淨。
周蓧問:“有事?”
陳暑困惑地偏了偏頭:“冇……就是……總覺得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
起初他冇認出來,周蓧今天穿了身像是他奶奶才會穿的那種碎花……裙?但她下擺紮了起來,底下又穿了條牛仔褲。
被風一吹,她麻袋般的衣裳鼓鼓蕩開,倒把她身形襯得更為單薄瘦削,皮膚也很蒼白,隱約透著點病態。
可她的五官卻又生得美得冷冽而驚心,眉骨微高,眼尾微翹,唇色極淡,下巴一道收出窄且精致的弧度,美得那樣令人難以忘懷,好像連身上奇怪的衣服都漸漸變時髦了。
剛剛他才終於想起來,好像前幾天在碼頭旁邊的便利店見過她一次。
不過,此時他說的“見過”並不是便利店那一次,那天他匆匆一瞥,就已覺得她的模樣很是眼熟。
周蓧聽了也冇生氣,也冇覺得這搭訕有點土,恰恰相反,她倒有些心頭被戳中般發酸,呢喃般輕輕歎:“原來……你也有這種感覺啊?”
她也覺得他長得很熟悉。
但貨船發動機的轟鳴聲太響,海風也大,陳暑冇聽清:“什麼?”
周蓧卻不說了,搖搖頭,轉頭望向大海。
可你不可能是我的小狗。
它已經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