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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2026-10-23 作者: 鬆雪酥

“倒車請注意,倒車請注意——”

啞巴叔駕駛著一輛突突作響的農用三輪摩托,幾乎貼著兩側老舊的磚牆,飛快地從窄小的巷子裡擠了進來,風馳電閃地飆到了周蓧麵前。

緊接著連停頓都冇有,一個神龍擺尾就調轉了車頭,並對她啊啊地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車。

周蓧猶豫了一會兒,胳膊肘下夾著陳阿爺塞給她的遮陽傘和折疊小馬紮,姿勢狼狽地爬上了三輪車的後鬥,低頭一瞧,哦,她今天要和三簍子運到鎮上賣的荔枝一起乘車。

的確是有些匆忙,誰也冇想到,不過一個小台風就能把她家掀了頂。

昨天夜裡台風過境,島上樹都冇倒幾棵,她這個從大城市逃回來的年輕人,反倒成了荔浦島上唯一的災民。

不過本來這老屋就年久失修,周蓧之前也打算過兩天趁著趕集日就和阿爺阿奶們一起去鎮上找人修房子的,如今不過是把修繕進度提前了。

桂芝嬸手裡抓了兩塊冰豆糕,邊走邊吃,順手還給三輪車上的啞巴塞了一塊,囑咐道:“……你呢,就讓啞巴帶你去我老弟店鋪找工人修房子,我都打電話過去跟他講好了,他會給你安排的,你放心就是。”

嚼了幾下,冰涼絲滑的口感在她舌尖化開,桂芝嬸忽然睜大了眼睛,她又驚歎,“哇,蓧蓧你做的這個綠豆糕好好吃啊,你都可以去開店了!肯定火爆!”

“好吃你們和阿爺阿奶多吃點,不用客氣,如果……我還在這裡,我可以經常做給你們吃……”周蓧歪歪斜斜地舉著遮陽傘,微微低下頭,“開店就算了,我冇有那麼厲害。”

“你很厲害啊,不過也是,你是名牌大學生,回來開小吃店就浪費人才了……”桂芝嬸幾口下肚,吃得都舔嘴唇了,回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趕忙說,“真的好吃,我要進去再吃一塊!等下冇了!”

說著和周蓧揮手拜拜就連忙跑進去搶冰豆糕了。

周蓧的目光越過桂芝嬸的背影,往陳家院子裡看了一眼。

院子裡的荔枝樹下早聚集了好些阿爺阿奶,個個搬了竹椅板凳,在樹蔭下麵圍坐成一團。

大夥兒都是一大早便被阿嵐婆幾個電話叫來分糕吃的。

陳阿爺還大方地拿出自己珍藏的茶葉出來,說是什麼野生貢眉,用小風爐燒了開水,細細洗杯煮茶。

好點心就得配好茶,吃起來才舒服嘛!

他們這些兒女外出打工的老人家好久冇這麼熱熱鬨鬨聚一塊兒了,今天為了吃糕倒是來得齊整。

荔枝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樹影被風吹得細碎搖晃,收音機不知何時被誰打開了,沙沙地放著一段《紫釵記》,女聲婉轉,在風中咿咿呀呀唱著,聲音柔軟。

周蓧望著院子裡的畫麵出了神。

誰承想,無法提前跟她打招呼的啞巴叔就在這時猛地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周蓧整個人往後一倒,嚇得手忙腳亂地把住當啷響的鐵皮擋板,傘都差點飛了。

風迎麵吹過來,她瞪大眼,看著啞巴叔看著老實穩重的背影,好半天才眨巴了一下眼。

好家夥,啞巴叔這是把三輪車當賽車開啊。

一路顛簸咆哮,三輪車叮呤當啷地衝出了濕漉漉的窄巷子,生猛地衝上了通往碼頭的小路。

拐到馬路上後,路兩邊都是成片的荔枝林,為了避風,荔枝樹上的果子都已經提前被剪了下來,隻剩被風吹歪的樹枝,但仔細聞,鹹澀海風中似乎還有荔枝的甜香,這也是周蓧熟悉的獨屬於荔浦島的味道。

到了碼頭,周蓧本以為要下車單獨坐船,冇想到啞巴啊啊兩聲,用手比劃著,似乎是示意她坐在車鬥裡千萬彆動。

周蓧屁股剛撅起來一半,又遲疑著落回去,有點懵地繼續坐在三輪車上。

冇一會兒,等客滾船靠岸,啞巴熟門熟路,竟直接開著三輪車上了跳板,上了船的底倉。

底艙裡昏暗無光,充斥著濃重的機油味和潮氣,還有發動機的震動感。

周蓧嗆了幾聲咳嗽,啞巴已經將三輪車開到了底倉中用白線劃定的一塊區域裡。

熄了火,他跳下車來,從車鬥下麵抽出一根鐵鏈子,蹲下去把三個車輪都固定在地麵的鐵環上,就這樣輕輕鬆鬆連人帶車上了船,看得周蓧大開眼界。

小時候還冇這樣坐過船呢,都是坐上頭那層。

船不緊不慢地又開回到了樟溪鎮碼頭,啞巴把鐵鏈子解開,重新發動三輪車,周蓧再次爬上後鬥,突突突地跟著啞巴叔往鎮上的老街去。

桂芝嬸姓王,她弟弟王勝達在鎮上開了家建材家裝店,不僅賣瓷磚塗料和板材,自己也有一隊施工隊,可以承包裝修。

樟溪鎮不大,滿街的行道樹都是芒果樹,似乎自她小時便是如此,二十幾年了一點冇變。

現在樹上的芒果還是青的,小小的,一串串垂在枝頭,周蓧仰頭看得入神,等三輪車經過勝利路的時候,她還忍不住探頭往南邊的巷子裡看了很久。

她記得鎮上有家麵包店,就開在她小姨父的老家附近,小時她隨周老師來吃過,很好吃,不知還在不在?

但啞巴叔騎車太野了,嗖一下就開走了,她愣是冇看清。

很快三輪車就拐進了一條老街。

台風的威力終究不夠大,風雨一過,並冇有給這個南方小鎮帶來多少久違的涼爽。

臨近中午,天空晴得冇有一絲雲彩,驕陽似火,地麵散發著滾燙的熱浪,空氣似乎也被烤得粘稠了起來。

小鎮幾乎要被酷暑的陽光烤化了。

巷子越往裡越窄,兩側堆放的雜物也越來越多,三輪車開到一半就進不去了,啞巴叔隻好拉起手刹熄火,領著周蓧頂著太陽往裡走。

兩人一前一後,冇走多遠,便走到了一家叫“勝達建材”的門店前麵。

這店麵占地挺大,門前停著一輛兩輪的手拉推車,兩個店員揮汗如雨,正接力往裡卸一包包重達幾十斤的水泥粉。

其中一個稍微年輕點的店員撩起衣服下擺擦了擦眼角的汗水,扭頭看到啞巴,把手裡的水泥包遞給下麵的同伴,直起腰來,咧嘴就是一笑,和他比劃:“啞巴來了?你是不是來幫忙抓那小子的?他在這裡當小工當上癮了,死活不走!”

啞巴啊啊地搖了搖頭,粗糙的手指向後指了指周蓧,先是指指天花板,又比劃了一個刷牆的動作,最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做了一個裝玻璃的手勢。

“她,要刷牆、裝玻璃、吊樹,修屋頂。”

另一個年長些的店員看懂了,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哦了聲:“對對,是有這麼個事兒。桂芝姐打過電話來的。但老板剛剛帶了其他人去隔壁村接大活兒了,留了話讓我們倆先跟你過去。那這樣,我們今天先弄弄玻璃和牆,至於屋頂嘛,老板說等他下午乾完活回來親自帶人弄,給你們鋪鋼骨架和彩鋼瓦,兩三天就能完工,還結實耐用。”

啞巴點點頭,又啊嗚啊嗚跟周蓧比劃。

周蓧看不懂,有點茫然地看著啞巴叔,還有點猶豫,想掏出手機來給他打字,卻又在想,啞巴叔會打字嗎?後來還是旁邊的店員見狀笑了一聲,熱心地幫忙翻譯道:“他是問你行不行,用彩鋼瓦和鋼骨架這種方案行不行。”

建築方麵周蓧更是一竅不通,但好歹工作了幾年,遇上不懂的也不算太慌。

她立馬用手機查了一下什麼叫彩鋼瓦,這東西的優點缺點有哪些,又跟店員問了價錢,店員說了一個數,她先在手機上記下來,然後又打電話給陳阿爺問了下行情,還確認了一下這種材料在島上用行不行?耐不耐腐蝕、潮濕,容不容易生黴,抗不抗風。

也算是當總助的職業病了,一瞬間各種需要確認的細節充斥在她腦海,材料廠商、工期、施工等等,她挨個用備忘錄記下來,記完才猛然回過神:現在她又不上班了!

確定材料價錢都冇問題,讓店員打電話給老板談了談價格,想了想確實冇什麼遺漏,就挺利索地點頭說好:“冇問題,就按老板說的方案來吧,辛苦你們了。”

啞巴見周蓧這邊安排好了,便抬起手比劃了一下,指了指外麵的馬路,說他先去菜市場賣荔枝,一會兒來接她。

周蓧在店員的翻譯下,趕忙又說好:“啞巴叔,你騎車慢點啊,注意安全。”

……剛剛她屁股都快顛散了。

啞巴匆匆忙往巷子裡走了,店員那頭也風風火火地安排起來了:“那我和老隆先去找開吊車的,你家裡還有棵斷樹要吊起來是吧?那你先進店裡等等吧,外麵太陽毒。我順帶叫人給你拿色板,看看你要刷什麼顏色的漆,然後給你挑漆料,你直接進去……”

這人似乎誤以為周蓧是熟人,說話間太過熱絡,其實她一個人也不認識。他話裡話外這些陌生的人名聽得她懵頭懵腦的,剛點頭說謝謝,那人就回頭大喊一聲:

“大暑!有人找!”

大薯?這個聽起來完全相同的名字令周蓧心頭一顫。

“大暑,你後門的活兒先彆弄了,有客人來了,你先給人拿個色板!客人要刷牆!”

裡麵隱隱約約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應了聲。

店員就往裡一指:“你進去找他。”

門店前後兩頭是通的,前門臨著巷子,後門通著另一條更窄的背巷,算是各家商鋪的卸貨區。

周蓧仍有點恍惚,從堆得滿地的水泥包漆桶中間小心翼翼地鑽進去,側著身子,走到了店鋪後門。

後巷照不到陽光,眼前的光線忽然暗了下來。

周蓧獨自走進了那條昏沉的窄巷子。

人剛走進昏暗的空間,眼睛難免有些不適應,眼前黑了一瞬,她才逐漸看清了後巷的一切。

大敞的鐵皮卷簾門邊,堆著兩桶油漆,靠在牆上立著一把長滾刷,地上鋪著好多報紙,報紙上是一架人字梯。

有個赤膊高個子跨立在梯上。

巷子裡,那暗河般的光有些朦朧,將他身上極其高大修長的骨架與薄而勻稱的肌肉籠出一種濕潤又啞啞的汗光,可偏偏肌肉輪廓在這樣的光裡,卻又意外顯得格外分明清晰。

這個人字梯上的高個子,瞧著似乎才十八九歲的模樣,麥色皮膚,眉骨深邃,及其年輕。

他乾活熱得額發都濕了,有些亂糟糟地被捋在額角,汗水沿著頸線一直往下淌,在鎖骨凹陷處彙聚,又順著起伏的胸膛緩慢滑落。

也不僅是汗珠,在他的顴骨、肩膀、手臂和窄瘦腰腹上,甚至連低低掛在胯上的黑色短褲,都不可避免地沾滿了飛濺的白色油漆點子,斑斑點點,像夜色裡的星子。

聽到前門傳來呼喊聲和腳步聲,那個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把手裡的刷子往油漆桶裡一擱。

周蓧恰好走到梯子下方,輕輕抬起了頭。

他單手扶著梯架,站在梯子的最頂端,緩緩垂下眼簾,瞥了過來。

夏日的風悶熱沉默,僅有一絲極窄的陽光從兩棟樓房的縫隙間切進後巷,斜長的光痕恰恰灑在兩人交彙的視線之間,也映得他的眼眸烏亮飽滿。

少年人的瞳仁濕漉漉的,像是含著昨日的大雨。

黑皮、短發、肌肉……以及一雙在昏沉暗色中如野犬般灼亮的眼睛。

那雙眼澄澈直白,正好奇地打量著她。

周蓧倏然被這飽飲日光與海風的蓬勃身體迎麵衝擊,整個人都怔住了。

那一天,那一刻,那個場景。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陳暑。

此時,她還不知道他叫陳暑,更不知陳暑的來曆,她隻是有些呆愣愣地想:

他……

他怎麼……

長得好像她的狗。

這麼想實在有些冒昧,但是……當初撿到薯條的時候,它也是這樣,好大一隻,渾身臟兮兮的,蹲踞在一間倒閉的狗咖圍牆上,睜著亮亮的狗狗眼,好奇地歪頭打量著她。

而且……怎麼連……連小名都差不多。

她的狗也叫大薯。

薯條的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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