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荔浦之夏 > 11、第 11 章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1、第 11 章

2026-10-23 作者: 鬆雪酥

貨船靠岸,張浩華和啞巴叔激情四射地用手聊了一路,手都酸了,下船時,張浩華一邊兩手亂甩,一邊跳下陡峭的斜坡,忽然回頭問了陳暑一句:

“喂,你爸今天不在島上吧?免得他見你又打。”

陳暑神色瞬間冷淡了,揣著兜邁下船:“不在,大忙人日理萬機,談事兒去了,冇空搭理我。”

“你爸是不是更年期啊?”張浩華嘖了一聲。

“鬼曉得。”

斜坡上,肖哥大喊了一聲華仔接住,把一箱箱油漆往下滑,張浩華趕忙在下麵伸腳擋住,再推到一邊,手腳都忙得不得空,他還能見縫插針湊到陳暑耳邊,壓低聲音嘀咕:“那條ILCA他還不還你?竟然趁你不在偷偷拉走,太過分了。”

“彆提了。”陳暑也有點煩,伸手幫著接了兩箱油漆,他爸這招狠啊,要拿船必須得滾回家認錯,這是捏著他七寸,要逼他回家呢。

張浩華眼一轉:“哎,要不讓你弟給你偷出來咯。”

“那麼大的船他怎麼偷啊?咚咚那小子還冇船高呢。”陳暑情緒愈發不佳。

他當然也是大強種,和家裡硬挺著好幾天不服軟,他爸冇管他,但……他都好幾天冇下水訓練了。

陳暑惦記著明年要參加U21帆船世錦賽,今年下半年就是他打公開賽刷積分的關鍵時期,月底他在鷺江市就有兩場含金量很高的公開賽要打。

按照計劃,他9月就要攢夠所有積分,開始打選拔賽。

這也是他為何暑假留在荔浦訓練的原因之一,除了能回來陪爺奶,荔浦海域乾淨,人少,台風多——台風過境以後,後續的風尾影響,能在近海形成天然周期湧浪潮可供訓練,而從荔浦去鷺江很方便,離濱城也近。

如果7月底的比賽積分不理想,他8月初還得去濱城刷一場積分賽,這算起來距離各種賽事都冇幾天了。

關鍵時候船被親爸扣了,陳暑能不心煩惱火嗎?

陳暑都打算聯係俱樂部送備用賽艇來了。

但備用艇不是定製的,又要臨時調校,磨合,再說,用備用艇參賽也是風險很大的事情。

“冇讓他硬偷,你聽我說,這樣搞……”

“不行不行,我阿爺阿奶都冇法子勸得動他,他不吃這套……算了。”

說話間,船上小件的貨卸得差不多了。肖哥和隆叔站在高處朝著船艙大喊,讓船工開叉車過來,一邊打著手勢清場,讓其他人趕緊先下船,把空騰出來。

陳暑煩悶一抬眼,瞅見正準備下船的周蓧。

為了方便卸貨,貨船下船的鐵踏板比客船要窄得多,也陡得多,傾斜搭在碼頭上,還會微微晃蕩。

周蓧似乎冇怎麼坐過這種船,在海風中遲疑又小心地往下挪步,身子搖搖晃晃,他下意識伸手拉了一把。

大夏天,海水都三十度了。

她手卻如剛從井水裡撈出來似的。

極冷,也極軟。

周蓧一站穩就把手縮回來了,側開兩步,低聲道了謝。

陳暑把手揣兜裡,捏了捏指尖,垂眼說冇事。

等修房子所用的材料全都好好裝了車,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在啞巴叔的三輪車帶領下,鑽進了島上彎彎曲曲、上上下下的小巷。

周蓧還是坐啞巴叔的三輪車。

島上有些窄巷極窄,即便是微型的蜘蛛吊車,經過時也必須有人指揮才能通過,張浩華和陳暑兩人乾脆走路,在後麵拉著手推車,也能幫著看著點車。

張浩華知道好哥們的誌向,一路都冇放棄拯救陳暑的船,還在密謀怎麼裡應外合能把船偷偷弄回來,但琢磨了半天也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走著走著,兩人有點納悶。

這怎麼走到自己家門口來了?

兩人腳步疑惑地慢下來,又看著啞巴叔的三輪車停在了張家隔壁一棟破房子的門口,肖哥和隆叔也指揮著蜘蛛吊車進場,看樣子就是這兒。

“咩啊?客戶姐姐家,就在我家隔壁?”張浩華瞪大了眼。

他看到他老媽王桂芝女士穿著和周蓧如出一轍的花背心短褲人字拖,大馬金刀地坐在門口擇菜,那輛他經常借來騎的粉色愛瑪拉蒂就停在她身旁。

而他家對門就是陳暑爺奶家。

陳暑也猛地轉頭看向周蓧,神色有些怔愣。

原來她是阿英婆婆的孫女,難怪眼熟。

周蓧費勁地從三輪車上爬下來,也聽見了張浩華那聲驚訝的呼聲,有些吃驚地抬起眼。

桂芝嬸手裡拿著一把還冇摘好的長豆角,過去狠狠拍他那頂耀眼的黃腦袋:“哇!你個死仔包!你怎麼又跑去染頭發了啊?喂呀,看著跟個流氓一樣,醜死了,明天就給我洗掉!”

“不要吧老媽,很貴的,我花了二百五哎!”

“我看你是二百五!”

陳阿爺和阿嵐婆也聽見動靜從對麵走了出來,親昵地對著陳暑喊了聲:“大暑也跟著回來啦?”

“阿爺阿奶。”陳暑回頭叫人。

阿嵐婆一見陳暑,眼都笑眯了,上前想拍拍大孫子的肩膀,手抬到一半發現夠不著,順勢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孫子個子竄得太快了,她都還不適應呢。

拍完,還熱情地探頭對周蓧介紹:“蓧蓧啊,這就是我大孫啊!你還記不記得他?其實你小時候經常帶他玩的呀!他那時候長得跟個矮冬瓜一樣,又嬌氣,天天摔跤天天哭,冇人喜歡他,就你脾氣好願意帶他玩,你記不記得啊?”

海風蕩進逼仄窄巷,發出輕微的呼嘯,也吹得陳暑臉一紅:“阿奶!我哪有天天哭啊?”

有人這麼介紹自己孫子的嗎?

“啊,是嗎……”周蓧站在原地,緩緩地眨了眨眼。

她其實腦中一片空白,光這麼描述,完全想不起來。

但她忽然想到了阿嵐婆家裡冰箱和櫃子裡塞得滿當當的零食飲料,不由重新抬起眼睛打量了麵前的陳暑一眼。

他?高中生?還輟學?離家出走?油漆工?

好像哪裡不太對。

周蓧腦子嗡嗡的,呆了半晌,最後隻剩下一聲感慨:

……現在的高中生怎麼長得那麼大隻啊?

*

裝修隊一到就熱火朝天乾起活來了,陳暑和張浩華還真冇二話,喝了口水就開始幫忙乾活。

舀水、拌粉、刷漆,竟然真的很熟練。

陳阿爺自告奮勇去監工,啞巴叔也閒不下來,幫忙搬這個搬那個,還指揮吊車吊樹。

榕樹生命力極頑強,被火燒、被台風吹倒都冇關係,隻要儘可能保護好根部,重新栽下去,來年又能鬱鬱蔥蔥。

日頭那麼曬,周蓧被阿嵐婆拉到自家歇歇。

大夥兒都為了她家的房子忙,周蓧哪兒能安安心心待著,聽見阿嵐婆看著門廊下幾大筐荔枝歎氣:“哎呀,台風前搶下來的,甜是甜得很,但吃不完,過兩天全要爛掉咯。”

周蓧忽然又有了個想頭。

“阿婆,荔枝我買一點,我一會兒做冰給大家吃行嗎?你能吃冰嗎?”

阿嵐婆甩甩手:“全部拿去,還說什麼買,直接拿去,你不用也是白白壞掉,這種天氣啊,不出三天就臭掉了。”

三天就臭有點誇張,但荔浦這樣盛產荔枝的地方,剪下來三天的荔枝早已不新鮮,當地人是決計瞧不上的。

自家不吃,也不能拿這種賣給彆人吃。

周蓧爭辯不過阿嵐婆,隻好暫且答應。

等阿嵐婆搖著扇子去寧阿爺家打麻將,她就偷偷上樓,翻找出包裡的現金,抽了四五張出來,偷偷塞到一樓客廳的電視櫃抽屜裡。

她今早看見陳阿爺從那個抽屜裡拿一些零錢,付給挑擔子賣豆腐的人,那個抽屜應當是二老放些零碎錢的地方。

她把自己的錢壓在一堆零散毛票下麵,才鬆口氣去廚房剝荔枝,順帶把昨天買來做冰豆糕的“老年高鈣奶”放進冰箱裡凍,再凍點冰塊。

島上的百貨店裡隻有賣高鈣奶,還是“尹利牌”的。

不過阿嵐婆和桂芝嬸都說這奶冇問題,雖然牌子假,但奶是真的,說這奶還能煮出厚厚的奶皮子,她們常買,可香了。

周蓧買時將信將疑,不過昨天做出來的冰豆糕的確不錯,奶味很醇。

荔枝是昨天台風前剛從樹上剪下來的,即便一直拿冰鎮著,也還是有些熟過頭的,今天剝開肉就已經悶得發白了。

周蓧挑挑揀揀,儘量選肉色透明飽滿的來做冷飲。

挨個用小刀劃開挑去棕紅色的硬核,先將一部分透明的荔枝果肉用搗碎棒略微壓搗,搗出濃鬱粘稠的純荔枝原汁,鋪在杯底;另一半果肉則整顆保留,圖個嚼勁。

把處理好的荔枝肉放進冰箱冷藏,周蓧拿上錢包,快步出了門。她要去小百貨店買些超大號的一次性透明塑料杯,還有整箱茉莉花茶。

路過自家院門口時,她張望了一眼。

院子裡一片嘈雜,人人忙碌,樹已經被吊起來了,肖哥和隆叔正合力安鋁合金窗框,二樓還有個高高的背影。

實在太熱,陳暑又把背心脫了,赤著上身跨在梯子上,仰頭刷頂漆,乾活時後背與腰腹間肌肉鼓鼓,汗水順著脊柱一路下滑,浸濕了褲腰。

這些活兒看著就累。

周蓧忙收回目光,快步走下長坡,買齊東西回來,她把荔枝拿出來挨個杯子分裝,加上冰塊,澆上凍得濃稠的高鈣奶磚,再衝入清幽冷香的茉莉花茶。

片刻之間,一杯杯清爽的荔枝茉莉冰就做好了。

分了二十來杯,這些是給阿爺阿奶的。

之後,周蓧又依葫蘆畫瓢,重新剝了一堆荔枝,加了多多的冰和奶,用大的玻璃涼水壺裝,另做了一大壺,和一摞塑料杯一起放好。

這些給工人們,他們可以隨時自己倒。

她把冷飲準備好,跟阿嵐婆借了個乾淨的泡沫箱用來保冷,抱著走到對麵,就看到陳暑一頭汗,已經從樓上下來了,彎腰在院子裡開新油漆桶。

半下午,陽光顯得冇那麼炙熱了,影子通通都被拉得悠長又慵懶,院裡那棵剛被吊車扶正、重新立起來栽種的大榕樹,雖然掉了大片葉子,也剪掉了不少枝椏,但還是像大傘一樣茂盛,垂著輕拂的氣根,篩下了大片濃鬱的樹蔭。

十分湊巧,斑駁的光影就在陳暑頭上搖曳,在他身上投下波光般的柔和反射,把他立體硬朗的側臉都映得很溫柔。

陳暑餘光敏銳,瞥見有人過來,抬起頭來一看,見周蓧細細白白的胳膊挺費勁地抱著一大箱東西,下意識又放下手裡的油漆桶,先去接她手裡的東西。

抱過來箱子外邊都涼沁沁的,他順口就問:“這是什麼?”

“荔枝冰,天太熱了,給你們解暑。”周蓧答。

陳暑掀開蓋子看了眼,冷氣撲麵而來,一顆顆去核去蒂、剔透飽滿的荔枝懸浮在雪白濃鬱的奶液與清澈的茶湯之間,還夾雜著剔透的冰塊,光看著都覺得清涼。

“你做的?”

“嗯。”

“真厲害,跟外麵賣的一樣。”

“不厲害,這個很簡單的,隨便誰都能做。”周蓧輕聲接口,也很習慣地反駁自己。

陳暑抱著泡沫箱,走著走著停了下來,回頭看她一眼,忽然說:“這句話……你以前肯定會說‘我本來就很厲害的啊’。”

周蓧腳步一頓,抬眼看他。

陳暑又問了句:“蓧蓧姐姐,你真不記得我了?”

他頓了頓,又說:“小時候,你救過我的。”

周蓧霎時怔住了,轉頭看了他很久。

蓧蓧姐姐……

被遺忘的記憶終於漸漸在腦海中浮現。

童年,盛夏,小島,暴雨初晴,她還住在奶奶家,和鄰居家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日日瘋玩,在潮濕的沙灘上狂奔,撿海螺,抓張牙舞爪的寄居蟹。

她是他們中最大的那個,自然也成了孩子王,她一出門總能跟母雞帶小雞似的,身後跟上一串小孩兒,咋咋呼呼在島上穿梭。

用周老師的話來說,那時的她不僅成績差,人也很冇規矩,野得很,反正很不像話。

確實,她依稀記得,那群小不點裡,有個年紀最小長得最可愛的小男孩,玩著玩著,不留神越走越深,被浪一衝就摔倒在水裡。

他人小個矮,竟然也不會水,一倒地就被淹冇了口鼻,被浪衝得站不起來。

眼看他單薄的身體在翻滾的濁浪裡起伏,就要被潮水卷走時,周蓧那時也是人小腦袋簡單,竟冇想著去叫人,反而自己一躍紮進海裡,把人拽了回來。

那小男孩兒喝了一肚子海水,淹得半死,被周蓧拖上來後,嚇得抱著她不放,哇哇大哭。

周蓧眼睛慢慢睜大,腦海中那個模糊的哭鼻子小不點,終於和眼前這個寬肩窄腰、身高腿長的高大少年重合。

她這回真想起來了,也更加吃驚地看著陳暑:“你……你是那個小旱鴨子啊。”

荔浦的孩子好像剛生下來就長了腮,從冇聽過哪個小孩兒專門學過遊泳,但這裡的孩子卻幾乎從小就會水。因此小小的陳暑不會水,還差點在海邊丟了命,的確令人印象深刻。

周蓧水性極好,比很多男孩兒都遊得快,她那時極度迷戀在水裡那種無拘無束的失重感,以及仿佛能把整個世界拋在身後的自由。

隻是……後來她離開荔浦去了內陸,大人的規矩如同一道無形的牆,她便再也冇有被允許靠近過任何一片深水。

陳暑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齊整的白牙:“是我啊。”

周蓧的目光下意識掃過對方身上那緊實的肌肉線條,又想起前幾天在屋裡看到的滿牆獎杯獎牌,整個人不禁有些發懵:“但你現在……是個帆船運動員?”

陳暑繼續往前走,把泡沫箱擱在一個還算乾淨的角落,點點頭:“你當年把我撈上來,還和我說‘彆害怕,放輕鬆人就能浮起來的。’很神奇,我那麼小,卻能一直記著你的話,後來記著你教我的這個訣竅,我遊泳學得很快,也開始狂長個子,隔年就被教練看中,開始訓練。”

不過,那時她早已經搬走了。

陳暑冇把這句話說出來。

彆害怕,放輕鬆人就能浮起來……周蓧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會說出來的話。

看著陳暑明朗的笑臉,她張了張嘴,可喉頭竟乾澀到什麼也說不出來。

人最悲傷的,大抵,莫過於在某一個毫無防備的盛夏午後,與過去無所畏懼的自己狹路相逢。

卻發現,此刻的自己早已麵目全非。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