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回來做咩啊?他們肯定不在島上,早就回市裡住啦。”阿嵐婆一邊把牌拎起來換位置,一邊受不了地撇撇嘴,“他們不回來更好啊,那兩父子是冤家來的,一見麵就吵,煩到我要死。何況他們本來就不常住這邊嘛,哎呀,不要管他們。”
桂芝嬸就笑:“你就是嘴硬,其實好想兒孫回來吧?”
“我可冇想!”
寧阿爺是個牌癡,頭也不抬,用一根指頭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打牌打牌,阿嵐你不要顧著講話了,你坐莊啊。”
桂芝嬸又轉頭安撫還盯著窗外看的周蓧:“蓧蓧好久冇回來了吧?安心啦,聽阿嬸同你講,我們有經驗的,這種小台風來得快去得也快,下下雨就走了,小兒科的啦!”
原來是這樣嗎?周蓧有點將信將疑的。
阿嵐婆嚴肅地戴上老花鏡,鏡片下目光犀利,手指頭已經按在牌上了,顯然準備大乾一場:“是啦是啦,你放心去搞你的綠豆糕,冇事的。”
阿爺阿婆們打起牌來就冇空理會周蓧了,麻將聲很清脆熱鬨,周蓧被阿爺阿奶這股悠閒淡定感染,莫名也就不怕了。
也是,阿爺阿奶常年住這裡,判斷台風的威力肯定比她清楚得多,她還是趕緊先把冰豆糕做好。
陳家有破壁機,周蓧借了來用,加了一小杯牛奶,將綠豆打得細細濃濃的,打一遍不夠,她打了三遍,直到脫了皮的綠豆變成了濃稠綠豆沙,且非常細滑,滑到在指尖上搓都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就算打好了。
再拿個細網篩,打好的綠豆沙倒進去,用一把勺子在篩網上一圈一圈地刮。
豆漿從篩網的細孔裡濾下去,看著像特彆濃稠的奶油一樣,仔細篩過兩三遍,篩網上麵留下的就是那些怎麼打也打不碎的粗纖維和豆皮碎屑,這些就倒在一邊的小碗裡。
周蓧冇丟掉,倒在盤子裡鋪開晾曬,她記得桂芝嬸家裡有養雞鴨來著,這些豆渣炒乾了,可以給雞鴨吃,很有營養的。
也可以發酵成豆肥,給阿嵐婆家菜地用。
濾好的豆沙微微泛著一點點綠,這時候就能倒進鍋裡用小火炒沙了。
這一步正常是要加黃油的,但島上買不到黃油,周蓧晚上睡不著的時候,網購了一批食材也還冇到,隻好放了熟豬油。
豬油其實也不錯,雖然少一點黃油香,但豬油的起潤效果比黃油還好,和出來的綠豆泥不容易發乾開裂,之後成型會很順暢。
再加點麥芽糖。
加麥芽糖比冰糖更能中和油脂的腥味,而且這是她從百貨店買來的手工麥芽糖,據說是有個阿奶自己做了放在店裡搭售的,看著做得就很好,顏色比外麵商店裡賣的深。
最後就得用鏟子不停地翻炒壓拌。
這是做冰豆糕最漫長辛苦的一步,炒豆沙不能用大火,更不能停手,要一直攪到鍋裡的豆沙水分蒸發,開始慢慢凝聚。
周蓧奮力地攪啊攪,很快,在熱力與油脂的作用下,牛奶和糖分完全融進濃豆漿中,香味也濃濃地彌漫出來了。
鏟子攪的時候有了阻力,漸漸攪不動,豆漿抱成了豆沙團,就可以關火了。
她冇有模具,就先把豆沙都全部刮進一個方形深玻璃盤裡,趁著熱度還在,用刮刀把表麵一點一點地抹平,再輕輕在灶台上磕了兩下,看著表麵均勻平穩了,便用保鮮膜仔細封住玻璃盤的表麵,放進冰箱冷藏一晚上。
冷藏後口感和甜度會提升,第二天用刀切成一塊塊就能吃了。
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走出來,外麵的風聲還在繼續,粗大的雨滴也開始零星地落了下來,但樓上麻將聲也在繼續。
周蓧聽了一耳朵,好像是寧阿爺,突然大喊了一聲:“胡了胡了!”,桂芝嬸跟著哀嚎了一句:“哎呀我就差一張牌!”隨後便是眾人粗粗的笑聲。
“再來再來!”“今天誰都不許走!”“來來來,我就不信我今天贏不回來!”“來就來!我今日手氣正旺呢!”
阿爺阿婆們打麻將看樣子能打到天荒地老,期間隻有阿嵐婆在洗牌的空隙給她拿了床新被子,讓她早點睡,之後便忙趕回去打牌。
她自然還是住在之前阿嵐婆那位運動員好犀利大孫子隔壁的那間房。
洗漱完上樓時,她不由在隔壁門前停了停腳。
這回門關著,隻有麵向著走廊的窗子上掛著一串風鈴,薄薄的鍍銀鐵皮做的那種,是手工剪成了幾條銀色的小帆船,用透明的釣魚線串起來,掛在窗戶的把手上。
台風要來了,窗雖然關緊了,但風還是從縫隙裡鑽進來,那些銀色的小船便如真的在海浪中搖晃般,輕輕地撞在一起,叮叮當當響。
上回門開著,倒冇注意這風鈴。
這小孩兒還真喜歡帆船啊。
她站在風鈴前麵看了會兒,轉身回了房間。
夜裡風雨很大,風在窗外吼叫,窗玻璃在劇烈地抖動,雨幾乎是橫掃在玻璃上的,半夜外麵不知道什麼東西被風吹倒了,哐啷幾聲巨響,似乎還骨碌碌被風吹走,之後倒是冇什麼特彆的聲音了。
當時周蓧並不知道,那被台風刮得哐啷作響的玩意是自家被掀翻的屋頂。
淩晨時,她其實被風雨的巨大動靜驚醒了幾次,但又實在太困,很快在這種鋪天蓋地的風雨聲中沉沉睡去。真奇怪,平日裡安安靜靜的時候,她滿腦子混亂的思緒,睡也睡不著。
而這個夜裡,大風大雨,大自然的聲響明明也很嘈雜,卻總能讓人安眠。
這場台風正如阿爺阿婆們所料,並未正麵登陸荔浦,風圈的影響也隻是帶來了一夜大風大雨,吹斷了一些樹枝,堵了幾條下水渠,第二天就已徹底消失。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被大雨洗滌過的濃鬱草木氣息,與鹹鹹的海水味混在一起,不太好聞,但還挺有周蓧童年的味道的。
她深深嗅了一口,有點懷念。
荔浦島上的居民對台風總是又愛又恨的,因為荔浦的夏天實在太熱了,小台風豐沛的雨水能緩解伏旱和高溫,會讓水果變得更甜一些,也能讓荔枝賣得更好些。
對於孩子也是快樂。
小時候她也不懂什麼台風,更不知道害怕,隻知道下雨的夜很舒服,她總是一骨碌滾進四麵掖得緊緊的蚊帳裡,黏糊糊地窩在奶奶紅花油味的臂彎裡,人還不安分,胡亂蹬著涼被,身子在麻將涼席上扭啊扭。
奶奶就會嚇唬她:
“再鬨啊,麻虎子就要來了!”
“麻虎子是什麼?”
周蓧生在南方長在南方,自然不知麻虎子。
“奶奶小時候窮啊,冇飯吃,傍晚獨自進山拾酸棗,哎呦,就撞見麻虎子了!麻虎子啊,渾身長毛,臉坑坑窪窪滿是麻子,悄冇聲地蹲在後山窪,專逮天黑不肯回家,夜裡不肯睡覺的小娃娃……”
風雨之中,奶奶就這麼替她捂耳朵,打扇子,聲音低緩地給她講麻虎子、仙僧、老虎報恩之類的故事,這些故事帶來的是與荔浦截然不同的意象,那是奶奶的家鄉:黃土塬,楊樹葉,大峽穀……廣袤山河就這麼在幼小的她眼前展開,她一點也不害怕,聽著聽著都精神了。
第二天,要睡得太陽曬屁股才起來,滿街滿巷都是來不及褪去的水,停航停學停工,不用上學咯!她再偷摸把作業本丟水裡衝走,就歡呼雀躍和鄰居家的小孩兒坐在澡盆裡玩漂流,玩膩了,還可以拎上小桶拿起鏟子,去海邊趕海。
據說台風能攪動底層海水,讓海底營養物質浮到海麵,於是台風過境後,近海的魚蝦會變得很多,漁民魚獲也能更豐富。
不過,每回她和一群鄰居小孩兒跑去抓螃蟹挖蛤蜊都會被奶奶罵,因為……她不僅膽大偷偷下水海泳,還總拿奶奶炒菜用的鍋鏟挖蛤蜊。
在奶奶身邊時,她的確被縱得無法無天。
那樣的日子,明明已經忘記了很多年,如今卻又莫名回到了眼前。
夏日的太陽早早就升了起來,金色的光線順著窗縫斜斜灑在木地板上,光塵靜靜飄浮。
這讓周蓧都有點忘了台風來過,睡太飽反而有點頭暈,她迷糊糊地洗漱好,隻想起來自己昨天凍的那盆冰豆糕,立馬先下樓去開冰箱。
一拿出來,看著一盆潤潤的冰豆糕,她就知道自己做的還挺成功,小心地切成均勻的一塊塊,摞起來擺在盤子裡。
周蓧心情頗好地左右欣賞了一圈,條件有限,但做得還挺像這麼一回事兒的。
她撚了一塊嘗了嘗,冰涼涼的豆糕咬一口,都不用咬,一進嘴漸漸就在唇齒間融化,奶香清甜,與綠豆本身的清爽味道融合得特彆好,絲絲軟滑,毫不乾澀,真好吃。
周蓧叼著半塊冰豆糕,端起盤子就準備給老街坊和啞巴叔們都送去,阿爺阿奶都起得早,這個點外麵就有人聲了,應該不會打擾到他們。
結果,嘴裡的還冇咽下去,就先聽到外頭桂芝嬸“哇呀”一聲驚叫。
“蓧蓧啊,你起來冇?你趕緊過來看看,你家的屋子……哇呀,完蛋掉了!”
她嚇一跳,連冰豆糕都忘了放下,便趕忙出去。
陽光撲麵而來。
路麵上濕漉漉的,到處是斷枝和落葉,空氣濕涼,她衝進老屋院子裡,滿地碎瓦斷柱條,榕樹葉子也被吹落了滿地,之前的打掃也算是白費了。
她不免一呆,忙衝進一樓廳堂,仰頭一看。
周蓧兩眼瞬間睜得溜圓,整個人也傻了。
她的視線上方是一片剛剛被暴風雨洗過的方形天空,上麵冇了瓦,托瓦的脊檁和椽子也全斷了,露出了水泥板,鋼筋彎垂在半空,陽光從房頂巨大的豁口裡傾瀉下來,直直地落在她呆滯的臉上。
那原本就不剩多少瓦片的屋頂,這下好了,竟被這場不算厲害的台風整個掀走了。
她的房……房子,居然變成敞篷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