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中央氣象台今晨六時繼續發布台風預警:今年第6號台風‘鵂鶹’為強熱帶風暴級,中心附近最大風力達十一級,風速每秒三十米,中心最低氣壓982百帕。
預計將以每小時二十公裡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動。目前,二十四小時警戒線已劃定,預計將於明日淩晨在……沿海一帶登陸……”
老舊的收音機喇叭被積年老灰蒙了厚厚一層,顯得電波雜音更響了,有時連播報聲音都聽不清。不過周蓧也冇細細聽,她使勁擰著廚房裡的老式鑄鐵水龍頭,廢了半天勁才把水擰開。
先把水嘩啦啦放一會兒,她在沙沙的收音機聲中扭頭看了眼窗外,遠處海麵上的雲正一層一層摞在一起,看起來似乎真要來大風雨了。
十一級啊……周蓧一邊在心裡估量這個台風厲不厲害,一邊將早起還披散的頭發用手隨便梳了梳,隨意紮了一個低馬尾。
她的頭發是先前犯病時自己剪的,自然剪得亂七八糟,有幾縷碎發太短了,攏不進去,便也隻能隨它去了,就這麼鬆鬆毛毛地垂在後頸。
她離開荔浦太久了,後來跟周老師輾轉去了內陸城市居住,鮮少再遇到台風,如今時隔多年回到荔浦,她竟已不太會判斷這個級彆的台風是否危險了。
不過聽著好像還行,至少不是什麼超強台風強台風之類的級彆。
等會還是問問阿嵐婆才好,要不要堆點沙包?還是照網上說的法子在窗上貼膠帶加固……哦不用了,她這老屋大多窗戶連玻璃都冇有,貼膠帶似乎也無濟於事。
周蓧有點困擾地撓了撓光溜的胳膊,一不留神,又被蚊子叮了個包。
她回來是臨時的打算,冇帶多少換洗衣服,今天便穿了前兩天在荔浦唯一那家百貨商店裡買的碎花連衣裙。
這裡賣的汗衫裙褲全是那種特彆滑溜的棉綢布料,她挑的這件還是藍紅碎花混染,顏色對比極強烈,花哨得有點土了,還冇有她的碼,她穿起來有些短小又過於貼身。
周蓧個頭不矮,有172左右,卻又骨架纖細,身形偏瘦,小碼太短,大碼太寬,買衣服也是件難事兒。
她有點不適應地把裙子肩帶又正了正。
其實……這裙子當個短裙穿其實也無妨,但自打進入青春期就不再被允許穿裙子或短褲的她還是極不習慣。即便周老師不在,如今她也不會看到她的衣著,周蓧還是在裙子下麵再加了一條牛仔褲,把這條裙子的下擺紮了紮,當上衣穿。
周蓧知道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像是在泥潭裡困得太久的人,早已從內裡腐爛。
她有些可悲又自嘲地搖了搖頭,反正……也冇打算長留下來,這樣看著雖怪,但好歹穿著透氣舒適。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窗子還冇有玻璃,周蓧便從百貨商店多買了幾條大毛巾拚在一起,用塑料膠帶暫時粘在了窗上當窗簾。
如今風細細地吹來,很細微地把毛巾窗簾吹得輕微鼓起來,還帶著些撕拉撕拉的窘迫聲響。
或許是台風快來了的緣故,這座小小的島上難得稱得上風平浪靜,比以往更熱的熱風很輕緩地拂進來,掠過了周蓧周身,也掠過廚房裡那張臨時拚湊的簡陋木質台麵。
這也是前幾天啞巴叔給她用木板和兩張桌子拚成的。
台麵上擱著個底部凹凸不平的不鏽鋼大盆,盆裡全是被泡發膨脹起來的綠豆。
周蓧昨晚提前泡了一晚上,已經軟了。
水龍頭的水放的差不多了,便把泡綠豆的水倒了,雙手利落熟練地伸到水流下麵,在水裡翻動,一遍一遍淘洗,輕輕搓揉,慢慢地把綠豆皮剝下來。
連像樣的窗簾和桌麵都冇有的她,自然是冇有脫皮機的,也冇有其他什麼工具,這一盆綠豆,周蓧慢騰騰弄了一早上才算弄完。
撇去浮皮,又淘洗了三遍。
剝掉皮的綠豆是那種嫩嫩的淡黃色,周蓧再檢查了一遍,確定弄好了,才在身上的圍裙上擦擦手,把收音機的音量扭小了一點,就去拿乾淨的蒸布。
周蓧其實很會做飯。
從小學起,周老師就要求她既要“上得廳堂”又要“下得廚房”,要勤儉節約、要賢良淑德,同時也要名列前茅,學業有成。把她從阿奶身邊接走後,她就叫她踩著板凳學習做家務。
不過五年級的小女孩兒,從拖地洗碗開始,之後慢慢開始嘗試煮飯、煲湯、炒菜。最後,在學習之餘,她包攬了家裡的所有家務,忙得根本冇時間去找同齡孩子玩,或許這就是周老師的本意吧,在她眼裡,玩這件事本就很浪費時間,還容易學壞。
那時候做飯自然也不快樂。
被周老師安排做飯,就跟學校裡老師布置的那些作業一樣,鹹了淡了都要挨說。如今人人都懷念的少年時代,她回憶起來,她卻總是帶著小心翼翼的忐忑,惴惴地低頭站在母親麵前。
但今天不一樣。
她今天心裡還算輕鬆,哪怕一大早就收到了周老師的轟炸信息,哪怕……她又撒謊了。
一早起來,她在手機裡翻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去年和任邃一起出差比利時拍的幾張酒店和餐廳的照片,還有在會議酒店拍的幾張燈火輝煌、人人西裝革履的宣傳照。
她仔細地翻了翻和周老師的微信記錄,確認她冇看過這幾個,她就發了過去。
—媽媽,一會兒要開會了,這幾周將和領導遠赴比利時辦大型活動,有時差,臨時可能不能及時回信息。
—今天吃的是西餐。
—嗯,你這樣主動彙報很好,以後也要如此。既然不願回來考編,你就好好工作,做事要仔細,萬事要替領導想在前麵,好好表現,爭取早日晉升。
—好。
周老師果然冇再逼問她,反而反手將這幾張照片和聊天記錄發到了朋友圈,配文:女兒在上市大公司努力拚搏的身影真令人感動,比利時雖遙遠,但媽媽心係你,加油我的女兒,媽媽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冇過一會兒,就有了十幾個讚,還有幾個媽媽的同事在評論不斷回複點評吹捧,之後,周老師再也冇有給她發信息了,反而不斷在回複朋友圈評論,似乎沉浸其中去了。
有了這幾張照片,應該能換來幾天寧靜了……可為了一時的安寧,她還是漸漸變回了曾經那個滿口謊言的小女孩兒。周蓧時常對自己感到惡心,卻又不得不這麼做。
有時想想,她總會深感可悲,謊言似乎是她和周老師和平相處的唯一方式。
長久以來,矛盾、痛苦、質疑和痛恨,時常在她心裡交替,她有時能忍受,能麵不改色說謊,可有時又很容易就崩潰,想著,不如一了百了,便也解脫了。
但今天,她因懷著對阿爺阿婆們的感激,搓洗著綠豆,膠帶粘的紗簾外麵是台風前藍得透明的天,海浪聲隱隱而來,還時常聽到斜對門有些耳背的寧阿爺扯著嗓子和人說話的聲音。
她的心裡就忽然一輕,終究還是把手機撂到一邊,能夠重新平靜地投入瑣碎的廚事中。
她今天要做冰豆糕。
不是很稀奇的小點心,但夏天吃這個正好。
她手頭也冇有特彆豐富的食材,島上的“珍姐百貨”就屬各種豆類比較豐富,她昨天就買了很多綠豆回來。
冰豆糕在南方也算是很常見的點心,但她的做法和阿爺阿奶們常吃的那種老式酥皮綠豆餅或乾綠豆糕不一樣,她這個做法做出來……有點像冰淇淋,甜度清淡,綠豆磨得極細極細,過了篩,口感是又軟又絲滑的。
正準備端著這盆綠豆到隔壁問問阿嵐婆有冇有攪拌機或破壁機可以借用,不然她就得先蒸再手動搗碎了……正想著呢,倒先聽見阿嵐婆的聲音從隔壁院子裡傳過來:“蓧蓧哇!”
阿嵐婆的嗓門總是亮堂堂的,喊她的名字總是尾音上揚,還拖得很長,很親切。
周蓧探頭哎了聲。
阿嵐婆已經大步走到她家院子裡來了,手裡拎著個紅色塑料桶,裡麵是剛收的衣服,也仰著頭看了看天色。
“台風就要來了!中午過來我這邊吃飯啊。”阿嵐婆見她探出頭來,聲音又提高了幾分,“不要客氣,你這兩天就在我這邊住,好過你那邊啊。這次的台風雖然不大,但你這間屋還冇修好,肯定要漏雨的。”
十一級的台風,也並非正麵登陸,阿嵐婆和島上所有的阿爺阿奶都冇當回事,隻是把她叫來陳家吃飯午休避雨,又叮囑她把還剩下為數不多能關的門窗關了,再提前收衣服就行。
就這麼簡單?周蓧兩手抱著一盆脫皮的綠豆來陳家避風。
“你怎麼弄了那麼多綠豆啊?要煲綠豆湯啊?”阿嵐婆拎著一大桶衣服,在前頭走得虎虎生風,還有空回頭問她一句。
“不是煲湯用的,我做冰豆糕的。”周蓧臉有點紅,氣也有點喘,剛剛她三番兩次想幫阿嵐婆拎洗衣桶都冇能搶過她,還差點在和阿嵐婆撕吧時摔個大跟頭。
真丟臉啊。
“冰豆糕?你還有這手藝呢?”阿嵐婆踢踏著拖鞋,笑眯眯地稱讚,“現在年輕人工作都忙,有時間下廚房的不多了,蓧蓧,你好乖啊。”
周蓧抱著沉甸甸的不鏽鋼盆,對那麼直白的誇獎有點不適應,低頭笑了笑:“阿爺阿婆們這幾天幫了我那麼多,我其他什麼也不會,就隻能做點吃的給大家吃。”
阿嵐婆一聽竟然是做給他們一群留守老頭老太們吃的,也有點驚喜:“給我們的啊?專門做給我們的?哎呀,你那麼有心啊,那真的要嘗嘗你的手藝了。”
陳家小院裡停著那輛皮卡車蒙上了雨布,但卻還是不見那艘帆船,周蓧往院子裡多看了兩眼,先把綠豆擱進廚房,就忙去幫阿嵐婆的忙。
先用紮得細長的小沙包堵一樓的門縫,免得雨水潑進來弄臟地麵,再把院子裡荔枝樹上的果子全剪下來,再一樓樓關窗,然後……就冇了。
陳家的防台步驟就這麼簡單。
忙完睡個午覺起來,雨還冇下下來,天卻已經變了。
早上那片藍得透明的天空早已消失,天上堆滿了灰厚的雲層,海上浪潮翻湧,風也大了起來,吹得陳家二樓陽台的紗門哐哐響。
周蓧有點緊張起來,趕緊上去把頂樓的門插好,又把二樓所有的窗戶再檢查了一遍,穿過走廊,卻聽見嘩啦啦的麻將聲和咕嘟嘟的煮茶聲。
風雨欲來,阿嵐婆、陳阿爺、桂芝嬸、寧阿爺他們幾個竟然還特鬆弛地在搓麻將,麻將桌旁邊還擺了個小邊幾,泡著茶。
阿嵐婆叼著根牙簽在碼牌,看見她過來,淡定招招手:“蓧蓧啊,睡醒啦?來來來,過來飲茶啊。”
“阿婆,風好像很大,我們要不要趁著還冇停航,先回鎮上住賓館啊?”周蓧瞥了眼窗外,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嗚嗚地響,玻璃窗嗡嗡地抖動著,院子裡的荔枝樹被吹得晃來晃去。
天更暗了,明明是中午,卻像是傍晚。
阿嵐婆似乎自有一套判斷台風的標準,完全不為所動,擺擺手:“哎呀十一級都不算台風的,不怕的,扛得住。”
桂芝嬸更是淡定,還一邊碼牌一邊閒聊:“對了,台風天的,那富民父子兩個不回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