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好!好!修!阿婆幫你!”
聽到周蓧說要修房子,阿嵐婆竟比她更高興,手舞足蹈著說。
“我天天路過,看到你阿奶的屋子變成這樣,我心裡好難過啊。”阿嵐婆甚至有些紅了眼圈,“以前你阿奶在的時候,我們日日一起在樹下喝茶,吃點心,打牌,過得不知多快活的。”
周蓧沉默著點頭。
昨天第一眼看到,她心裡也是又震驚又傷感,冇想到才不過幾年時間,就連奶奶留下來的磚瓦都無法保全。
“好在你回來了。”阿嵐婆很快又笑著說,“以後就不是我一個人記掛你阿奶了。還有,修屋不是一兩日的事咯,你時間夠不夠?工作怎麼辦?哦對,阿婆都還冇問你,你現在做什麼工啊?一定好厲害的吧?”
周蓧之前就想過這個問題了,從海邊回來,她昨晚幾乎一夜未眠。
回到阿嵐婆家,躺在黑暗中,她就這麼始終睜著眼,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著,至少,要把阿奶留給她的房子修好再離開。
她自己無所謂,但不能讓阿奶的心意,就這麼汙穢頹敗地遺留在世上,像一塊經年累月無法痊愈的傷疤。
“冇,就是一間小公司打雜的,錢少事多。” 周蓧眼睛垂下來,平靜地撒謊回答,“我也想趁機換個工作,正好有空檔,就回來拜下阿奶。”
她從小就很會撒謊。
她……其實是個卑劣的撒謊精,很壞的人。
阿嵐婆果然冇懷疑。
“那太好啦!你能多住幾日,阿婆心裡好歡喜!阿婆同你說,彆看現在荔浦全是老頭子老婆子,修屋我們這些人都好有經驗,好手藝的!連阿婆都會刮牆砌磚頭!”阿嵐婆挺起胸膛。
她那口氣,把周蓧都說得心中輕鬆了些。
“你陳叔叔一大早又去鎮上抓我孫子了,不然正好叫他們兩個勞力幫忙,真是的,用得著他們的時候就不在!不管他們了,我們自己乾!”吃過早飯,阿嵐婆嘴上抱怨,卻轉眼便為周蓧風風火火地行動起來了。
老人們平日裡無事,突然有得忙都很熱心,也毫不吝惜時間與體力。阿嵐婆三言兩語就叫來陳阿爺、桂芝嬸以及其他阿爺阿奶,連村裡的啞巴叔都過來了,共有十幾個人圍在周蓧家荒草萋萋的院子裡商量對策。
這時,周蓧才從老街坊們七嘴八舌的講述中知道,這房子變成這樣的原因。
阿奶剛走那幾年,房子隻是無人居住,積了些灰塵。
那時阿嵐婆和桂芝嬸還經常幫忙看房子,逢年過節,自家大掃除完,也會進去幫忙打掃一下。
真正的重創,源於幾年前一場超強台風。
那場風暴像一隻發狂的巨獸,直撲荔浦。狂風卷著海水,將島上幾人合抱的百年大樹都連根拔起,無數房子被掀飛,玻璃崩裂,牆體摧垮,荔浦好些街巷都被淹得隻剩屋頂。
周蓧阿奶的老屋,便是其中一棟被重創的房子。冇完全坍塌已經是萬幸了,聽說好多人的房子連陽台都被吹飛走了。
“唉,那年真是慘啊,棵棵大樹都倒了,好多老屋都塌了。幸好我們這些人聽廣播先撤下島了,不然肯定要出人命的。” 桂芝嬸回想起來都搖著頭,心有餘悸。
但荔浦人對台風早已習以為常,語氣裡更多的是堅韌而非悲戚。
那場台風過後,人們重新回到家鄉,水淹的田重新開墾;倒塌的房動手修繕;倒下的大樹默默扶起重栽。
歲月和風浪,磨礪出島上的人一手修修補補的好本事。
島上交通不便,在這裡,簡單的活計家家都儘量自己動手;實在棘手的才會下島去鎮上請人。
然而,當陳阿爺領著周蓧,在啞巴叔的陪同下,繞著老屋仔仔細細又看了一圈後,眾人都沉默了片刻。
老榕樹龐大的身軀斜壓著半邊牆,根係拱裂了地基;屋頂的瓦片幾乎損毀殆儘,已經露出鋼筋水泥……陳阿爺用手拍了拍結實的樹乾:“這棵樹,要鎮上的人用吊車吊起扶正種好,之後才能砌牆。屋頂,也要鎮上專門的師傅才會修。這兩樣壞得太嚴重了,暫時都修不好。”
他頓了頓,又指著院裡的荒草和牆麵:“不過,牆皮、雜草還有這些破地磚,我們都可以先幫你搞定。房間裡也好辦,窗戶爛了換玻璃就好了,發黴的地方鏟掉再刷,這些也好辦的。”
桂芝嬸立刻接話:“我老弟就鎮上搞裝修的!我叫他來,隻收你材料錢!人工費不用!” 她拍著胸脯保證,眼神裡還帶著身為大姐的血脈壓製,“他敢多收你一毫子,我打死他!你放心!”
周蓧看著桂芝嬸信誓旦旦的樣子,又忍不住笑了:“嬸嬸,謝謝你。”她自從回到荔浦,好像連笑都變得比以前多了。
今天天氣真好,碧空如洗,陽光熾烈地灑下來,將昨日暴雨的陰霾一掃而空。
而且……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口袋裡,一聲都冇響過,這或許是今日最幸運的事了。
她感覺自己的心似乎也被這小海島上濃烈的陽光曬乾,曬得暖了起來。
“既然要做,就不要等了!”
平時幾乎都不說話的陳阿爺此時難得成了主心骨:“今日下午就開工。蓧蓧,阿爺先教你鏟黴牆!該收拾的收拾好,等過幾天叫施工隊來,就更省錢了!”
說完,他就轉過頭,對著黝黑乾瘦的啞巴叔邊說邊用手比劃起來:“啞巴,回去把你的工具都拿過來。”
啞巴叔咧開嘴,露出憨厚的笑容,用力點頭,“啊啊”應了兩聲,立刻跨上他那輛舊得都快散架的三輪車,叮鈴哐啷地朝著自己家方向駛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周蓧有些新奇……又有些懷念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她居然還認得他!
小時候,啞巴叔就在荔浦了,她聽阿奶說過,他生來聾啞,腦子也不太靈光,性子很有點憨傻。他的父母也是殘疾人,在他十幾歲時就相繼離世,隻留下他和一間搖搖欲墜的草房。
冇多久,草房也塌了。
那個年代其實大家都窮,但荔浦島的人竟冇有不管他,還可憐他孤苦,大家湊錢給他建了一間小小的磚房,還輪流關照他吃飯,家裡有淘換下來的舊衣舊家具都優先送給他。
啞巴叔也一直記著這些恩情,這一輩子都守著荔浦村,從冇離開過。
誰家有紅白喜事、蓋房子、摘果插秧的重活,他每次都會主動過來幫忙。
特彆是台風過後,他每次都天不亮就出來,掃街、通渠、搬樹杈,幫鄰裡這裡修修那裡補補,一天到晚忙個不停。
這麼多年下來,他這麼個又聾又啞的人,隻是因為想要報答鄰裡,竟然也練就了一手刷牆、抹灰、會做簡單木工的好手藝,漸漸能養活了自己。
周蓧小時候還有些怕啞巴叔,因為啞巴叔長得很凶,一張瘦瘦的臉,臉頰全凹進去,眼睛又大又突出來,他總啊啊叫著,有點像《鐘樓怪人》裡描繪的卡西莫多,小孩兒就冇有不怕他的。
長輩們似乎也樂見讓啞巴叔故意嚇唬小孩兒,還編了故事說啞巴叔會打人吃人,製造了許多有關啞巴叔的恐怖故事。
她以前還以為村裡的人也看不起啞巴叔,所以總說他壞話。
如今再回想起來,可能村裡人是怕不懂事、冇輕冇重的小孩兒會丟石頭欺負啞巴叔,又被自家調皮搗蛋的崽子們鬨得心煩意亂,就正好和啞巴叔說好了,一起做戲幫忙嚇唬孩子吧?
這種教育方式不知好不好,反正麼……效果倒是很不錯,小屁孩們一見啞巴叔就往家跑,一聽“再不乖,等下叫啞巴過來抓你!”
這招比什麼都好用,皮得不著家的小崽子們一聽就會乖乖跑回家睡覺吃飯了。
跟牧羊犬牧羊似的。
啞巴叔似乎也很喜歡這個遊戲,以前天天在島上追亂跑的小孩兒,周蓧小時候也被追過一回,她躲起來偷吃阿奶不準她吃的路邊生醃,那玩意兒不乾淨,奶奶總怕她拉肚子,不知怎麼被啞巴叔發現了,嚇得撒丫子狂奔,連涼鞋都跑掉了。
周蓧自己也覺得好笑,萬萬冇想到,她對荔浦記憶最深刻的,除了阿奶,居然是啞巴叔。
午後,周蓧阿奶的老屋子裡便熱鬨了起來。
啞巴叔帶來了一堆鐵鏟、刮刀、鋤頭、掃帚、水桶、手套,甚至給每人都捎了頂草帽,這些帽子還是他冇事時自己編的,趕集時會帶到鎮上售賣。
“啞巴,你去擔兩桶水來,等會好衝牆!”
“老寧啊,哎哎,彆動那個,冇看那個牆都裂了嗎?你個青光眼,你上樓去掃玻璃好了啦!”
“蓧蓧啊,你拿這個掃帚把垃圾掃出去哈!”
眾人揮汗如雨地動了起來,陳阿爺鏟牆皮太快了,鐵鏟架起來一下就一大塊黴掉下來,好生熟練;阿嵐婆也冇吹牛,和桂芝嬸兩個人鏟地磚上的野草和青苔,動作也特彆麻利。
周蓧拿著和她差不多高的大掃帚掃大家鏟下來的黴塊和碎玻璃,再幫忙提水,冇一會兒就累得後背全濕了。
但阿爺阿奶們卻還乾得一點兒疲態也冇有。
周蓧乾了一個多小時就手酸腰疼了,喘著氣抬頭一看,一群阿爺阿奶還活力四射地繼續乾著呢,把她看得一愣,一咬牙,也呼哧呼哧繼續推起兩輪車,把鏟下來的垃圾都推到外麵去。
她這個年輕人的體力啊,還不如老人家啊。
十幾人忙到傍晚,桂芝嬸還抽空回家炒了一大桶紫菜炒飯,煮了海粉瘦肉湯過來分給大家吃,之後,一群老人竟又嚷嚷著,繼續打掃歸置。
直到夜幕降臨。
周蓧一身黏膩熱汗,坐在衝得乾乾淨淨的台階旁去看這個小院,累得都想倒地就睡,可看著看著,又真有種隔世之感。
綠色的花磚碎破碎了很多,但好歹恢複了顏色,鄰居們把鐵門扶起來了,重新裝了合頁,門上的鏽跡也儘量刮掉了,先暫且用著,聊勝於無嘛,回頭請施工隊了再換新的。
樓上的房間,窗上的爛玻璃都敲了乾淨,發黴的床板也用刨木機刨乾淨了,重新安裝好。
老的破電線全都扯掉了,陳阿爺和啞巴叔臨時拉了一條線,拆了自家的一個燈泡過來擰上,教周蓧打電話充了電費,修了電箱,昏黃的燈泡閃了幾下就亮了起來。
在這個久未住人的房子裡,那些肆虐的老鼠全被阿爺阿奶們帶了自家的貓貓隊來,果真立了大功,那些猖獗的老鼠全都被逮住咬死了。
啞巴叔更是比貓還厲害,一人踩死四隻,捕鼠冠軍非他莫屬。
院子裡沉浸在臨時牽引的老燈泡那搖曳的暖黃色裡,天上是星星點點,地上是蟲鳴,雖然牆還是塌的,屋頂也破著大洞,但她已經不想走了,屬於阿奶的氣息似乎隨著打掃乾淨之後就回來了。
阿嵐婆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默默回去抱了床單被子過來,還拎來了兩個裝滿水的暖瓶,一桶能用來洗漱的自來水。她家這裡的自來水管堵住了,還冇修好,冇有水用。
周蓧見阿嵐婆放下東西就要走,忍不住上前擁抱了她,阿嵐婆一愣,隨即笑著拍拍她的肩。
“不要客氣啊,累了一天了,今天好好睡啊。明天再打掃打掃,等過幾天趕集的日子到了,再叫你阿爺陪你去鎮上請桂芝嬸的弟弟修屋頂修牆裝玻璃、通水管。弄這些也很快的,到時候家裡就方便了。”
周蓧趴在阿嵐婆肩頭重重點頭。
阿嵐婆冇問什麼,也不多說什麼,送完東西就走了。
周蓧當晚就是在阿奶留給她的屋子裡睡著的,睡得很沉,雖然冇有玻璃的房間風呼啦啦地吹,四處還有些潮濕,黴味也還冇完全散去,但她好久冇有睡得那麼好了。
好像這個天地間,終於又有了她的容身之地。
之後的幾天,周蓧和島上的阿爺阿奶們依舊在修整這個房子,趁著連日的晴天,又把樓上樓下都衝洗了乾淨,阿嵐婆和桂芝嬸還帶她去買日用品,添置了很多衣物、窗簾、被褥。
雖然荔浦隻有一家“珍姐百貨”,裡麵的衣服也全是中老年碎花汗衫、短褲拖鞋,還有搪瓷大花臉盆之類的外頭早已停產的神奇物品,周蓧卻還是逛得非常起勁。
她買了三套汗衫短褲,還有幾件老年背心裙子,這些衣服都是粉碎花,紅碎花還有藍碎花之類的圖案,穿起來年齡仿佛瞬間加了十歲,但她還是很開心。
感覺好像重新變回了荔浦的小孩一樣。
第三天,廚房和廁所也清理出來了,水管在啞巴叔倒光十幾瓶疏通劑的暴力疏通下居然通了,放了一天的黃水、鏽水,漸漸就開始出清澈的水了。
但阿嵐婆還是讓她每天都放一會兒水,過幾天再用。
第四天,周蓧已經能用老屋的廚房給自己做點簡單的吃食了。
阿嵐婆那位得了好多獎杯的孫子不知犯了什麼天條,惹得陳富民經常氣鼓鼓地打電話過來問阿嵐婆那“衰仔”有冇有回來?為此,阿嵐婆總要和兒子在電裡吵一通。
不過這幾日,周蓧也有些在意,陳家那艘帆船呢?會是……她曾在海邊看到的那一艘嗎?
可似乎那天她從海邊回來後,就冇瞧見了。
陳阿爺昨天一大早又帶她去百貨店買了煤氣灶和煤氣罐,雖然她也不知為什麼百貨店裡會兼賣煤氣,但在荔浦似乎就是這麼正常。
這個小小的島嶼上,好像就冇有什麼分類清晰的店鋪,開店的人也不多,大家都是一家店裡買一堆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長久以來,一直如此。
可能是習慣成自然,畢竟這裡大多老人家都還過著春種秋收、潮漲潮落的平靜生活,並不太依賴科技產品。
甚至陳阿爺還把他的收音機送給了周蓧,讓她可以聽聽新聞,畢竟荔浦島上就冇有電器店了,電視冰箱都得去鎮上買。
周蓧挺稀奇地擺弄了半天,才學會怎麼用。
今天一早起來,她就圍起圍裙,擰開收音機聽天氣預報,開始在家徒四壁的老屋裡做些好吃的。
阿爺阿奶和叔伯嬸嬸們幫了她那麼多,送錢人家不收,周蓧就想著,那她說什麼也要拿出一些本事來,做點力所能及的,好謝謝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