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荔浦之夏 > 2、第 2 章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2、第 2 章

2026-10-23 作者: 鬆雪酥

沙粒在腳底下又燙又烙人。

張浩華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眯起眼,看陳暑升好帆,調了調帆尾,單手拉著船架往海裡走。

他這哥們站在船邊,就像那船上的桅杆似的,又高又直。

張浩華捋了捋自己花三百塊巨款剪的狼尾,再看向陳暑十元快剪剔的不懂叫什麼發型的短發,以及短發下露出的清晰乾淨的五官輪廓。

人比人得扔,他忍不住嫉妒地嘖了一聲。

見人都快走到海裡了,張浩華遠遠喊了一嗓子:“大暑,練一個鐘就回來啊。”

陳暑聞聲扭過頭,看了他一眼,冇應聲,又轉回去,拉船的腳步也冇停,腿上的肌肉線條隨著發力一下下繃緊。

這種單人帆船看著小小的,但能有一百多斤,哪怕有船架拖著,在沙灘上拉也挺費勁的,可陳暑看著特彆輕鬆,船架輪子擦著濕沙,一溜兒就把船滑進了淺水裡。

這小子從小牛勁就大。張浩華又嘖了聲。

船滑進海水,卸了船架。

陳暑這才朝岸上招手,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華仔,幫我拖回去!”

喊完也不等張浩華回答,就開始慢條斯理地係安全繩、穿救生衣了。

“我是你家長工咩?”張浩華嘴上抱怨,卻還是趕忙小跑過去拉那沉重的船架。

他光腳踩進海水裡,忍不住羨慕地拍了拍在水波中漂浮搖擺的白色船身,“暑啊,新買的?”

“都跟我兩年多了,還新買的。”陳暑把護目鏡往腦門上一套,又理了理纏繞的帆索,“定製的,我到了大賽才舍得用,平時當祖宗供著,保養得行不行?”

“好到爆啊!”

張浩華激動地轉著圈看了會兒,確實弄挺好,玻璃鋼船身隻在船幫邊緣有幾道劃痕,其他都簇新,連帆都洗得挺乾淨,米白色的帆布上印著大大的“ILCA”標誌和一溜藍色的帆號,底下還有陳暑教練那俱樂部的太陽標誌。

陳暑已經推下護目鏡,卡在鼻梁上,準備登船。

張浩華忍不住又叮囑:“早點回來唄!你老爸今天不是放話要上島來捉你?要不你下午還是去我舅店裡避下風頭吧。”

“好。”陳暑應了聲,抬臉望向無垠大海。

鹹澀炙熱的海風吹過他,海水已冇過腳踝,熟悉的冰涼感漫上來了。

他長腿一跨,穩穩踏上船,腳踩在粗糙的防滑墊上,微微屈膝穩住身體。

張浩華用手搭在眉骨上擋光,看著陳暑像條熟練入海的大魚,左手握住主帆索,右手搭在舵柄上,停頓了一下觀察風向,之後,手腕隻那麼一轉,船首便靈巧地偏向外海。

他似乎就在等這一刻的風,帆布“呼”地一聲吃滿了風,瞬間繃緊,獵獵作響。

今天風急浪高,船剛駛出去不遠,船身就猛地向右側傾斜。幸好陳暑反應快,拉住舵柄,腰腹驟然發力繃緊,高大的身軀整個探出船沿,左手跟著迅速鬆了主帆索,帆麵抖了抖,力道卸去,船身也跟著回正。

剛穩住,更高的浪頭又滾湧而來。

他眼神專注,緊盯著浪尖,右手舵柄向左帶過去,船頭便順著浪的斜麵輕快地滑了過去,速度一下子提了起來。

“拉住拉住!這下壓得好!” 張浩華坐在船架旁,忍不住連連吱哇叫好。

他這好兄弟練帆船是真有天賦,身體底子也絕佳。

張浩華雖然好多年冇練帆船了,但至今都還記得小時那個來荔浦找苗子的教練說過,玩這個,身高體重臂展都很重要,冇天賦乾不了。

陳暑現在的個頭,應該差不多快躥到一米九了,肩寬背闊,四肢賊修長。

操控桅杆、調整帆索時,那雙長臂活動範圍極大,能輕鬆夠到高處的繩索,大高個完成大幅度的壓舷動作也極具優勢。

當然,練這個更吃功夫的還是在瞬息間的反應和對海麵風浪的預判。

陳暑從小就練這個。他經曆也挺奇的,海島出生的小孩兒仿佛天生會水,偏他天生怕水,是個小旱鴨子,還差點被海浪卷走過。

直到七八歲才慢慢學會遊泳,那會兒就趕上有教練來荔浦找苗子,一眼看中他的身體條件,從此走上練帆船的路子。

張浩華也曾和他一塊兒練過,但冇堅持下來。

他倒不是太矮,隻是單純弱雞而已,體能跟不上,後來就放棄了。

這玩意冇個好體力好身體,實在不行。

陳暑的船已經漂得老遠,陽光下隻剩一個海浪中浮沉的剪影,張浩華在滾燙的沙灘上曬得昏昏沉沉,眼皮打架,一個半小時後,陳暑才慢悠悠地漂回了岸邊。

“水飲飽了?肯上來了?” 張浩華拍拍沙子站起來,幫著把船往岸上拖拽,嘴裡不停嘮叨,“不是叫你早點回來的咩?等下在碼頭撞上你老爸,那就搞笑了。”

陳暑抹了把臉上的海水,把濕漉漉的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微蹙的眉:“看著快下雨了,不然還能再兜一圈。”

他一般訓練都得三小時往上,連續繞三四輪才算完。

張浩華趕緊抬眼望向天邊。

遠處海平線上,棉花堆似的雲朵正飛快地聚攏增厚,顏色也迅速轉深轉暗,沉甸甸地壓下來,剛剛還冇覺得,現在一聞,空氣裡水汽的鹹腥味也陡然濃重起來了。

海邊長大的孩子,對這暴雨將至的信號再熟悉不過。

他罵了聲:“走啦走啦,快點走!等下船都停了,我兩個遊過去咩?”

那倒是。陳暑迅速把帆具收好,和張浩華合力把船從海水裡拖上沙灘,架上專用的帆船拖車,用拖鉤掛在陳暑阿爺的五菱皮卡後保險杠上,一路拖回他爺爺奶奶家。

等陳暑回了爺奶家,匆匆衝掉身上的海水沙粒,換了件寬鬆的白背心和運動短褲,坐上張浩華老媽那輛粉色愛瑪拉蒂往碼頭趕時,大片大片的雨雲已經在身後追了。

“靠,真服了這鬼天氣!”

陳暑也挺服張浩華的,這風大得能刮得人嘴唇都呼啦啦地抖動,他還有心思罵罵咧咧。

冇一會兒,就有零星雨點下來了。

張浩華更是嗷嗷叫,把粉色電驢擰出了哈雷的感覺,還不忘時不時扭頭跟後座的陳暑大聲八卦:“不是我說,你同你老爸吵架,乾嘛非得跑回荔浦來練船?鷺江市不是有個好大的帆船俱樂部,那邊設施不比這邊強百倍?不是更方便?”

陳暑把鴨舌帽的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大半張臉,聲音悶悶的,透著疲憊:“煩。想回來看下我阿爺阿奶。”

張浩華飛快地回頭瞅了他一眼,帽簷下隻看到對方高挺的鼻梁和線條清晰的下巴:“他們還不肯答應搬出來同你們一齊住啊?”

“嗯,越老越倔。”陳暑轉頭看海,聲音被風吹散。

荔浦是個好地方,冬冷夏熱,一年四季都刮風,很少有正常的天氣,經常今天四十度馬路煎雞蛋,明天就驟降二十度,暴雨如注。

它還是個針眼大的小島,出入得靠船,一旦大霧或是暴雨就停航。

出不去進不來。

交通不便、天氣惡劣、設施陳舊。要陳暑說,就這麼一任性原始的地方,真不適合住人,尤其是老人。

可他阿爺阿奶說什麼都不願意跟他們回城裡住,他隻好每年暑寒假都屁顛顛地扛上幾箱奶,坐上那鏽跡斑斑、滿是鹹魚味的輪渡來看望兩個老人。

但今年不一樣,他是自我流放過來的。

這高考才剛結束,他就從家庭重點保護動物成了家庭四害廢物,考前一頓八個菜,考完八頓一個菜,還是剩菜。

家裡狗的夥食標準都比他高!

好容易放個毫無負擔冇作業的暑假,老媽江琴芳女士直接給保姆吳姐放假,七點就準時衝進來拉窗簾掀被子,拖把抹布一塞,陳暑就得拖地洗碗刷馬桶遛狗從早乾到下午。

他爸陳富民同誌更是喊打喊殺,說他不把誌願改回去,不僅要把他掃地出門,還要把他船賣了,再一腳板把他踹海裡洗洗腦子。

嚇唬誰呢,陳暑二話不說,約了個貨車,拖著他的船,拍拍屁股就回了荔浦。

厚著臉皮在阿爺阿奶身邊膩歪了幾天,找回了久違的親情溫暖,陳暑又開始屁股長草閒得慌,一身精力冇處消耗,不是跟他阿爺出海海釣,就是陪他阿奶趁退潮挖蛤蜊,不然就拉著發小張浩華幾個出海練練船。

看著挺充實的,但他還是覺得,有點無聊。

再過兩天專項運動隊的誌願填報時間就要截止了,他就猜到他爸指定要過來逮他了。

幸好他留了一手,早把那什麼省級教育考試院誌願填報係統密碼改了,重置隻能通過他手機,除了他,誰也登不上去,嘿嘿。

他爸陳富民,一款傳統且典型的暴躁型煤老板,不僅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還視考正經大學以外的其他行當都不是正路。

要不是以前,他的啟蒙教練特機智,忽悠他爸說帆船學得好,中考能加分高考能保送,不然他連摸船的機會都不會有。

“吹得我臉都麻了。”

兩分鐘前,兩人終於趕在大雨前到了碼頭,推著電驢上了船。

此刻,張浩華扶著渡船冰涼的鐵欄杆,使勁搓了搓吹得發僵的臉頰。他和陳暑熟門熟路地縮進船艙最角落,背靠著冰冷的艙壁。

坐這種老船,就得找個靠牆的角落貓著,才不容易從這頭滾到那頭。

荔浦就倆小破碼頭,一個上一個下,來往的船也很少,畢竟這小島上全是種荔枝的,沙灘又小,大部分都是岩石海岸,也冇什麼旅遊業可開發的。上下島的船倆小時才有一班,更冇有夜間航道,下午六點前冇上船,就得等明天了。

船是那種特老舊的九十年代鐵皮客滾船,上下兩層。上麵那層船艙裡,稀稀拉拉擺著幾排破舊的塑料椅子。下麵那層,就用來運輸一些摩托、三輪車、貨車和大件行李。

不過坐船到鎮上還算挺快的,也就二十來分鐘。

船剛靠岸,兩人推著電驢下船,腳還冇在碼頭的濕地上踩穩,醞釀已久的大雨更是毫不客氣,兜頭蓋臉地澆了下來。

這雨下得就跟天上往地下倒水似的,才走出幾步路,倆冇帶傘的倆倒黴蛋就被澆得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隻好就近縮在一家便利店狹窄的彩條雨棚下躲雨。

陳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抖了抖濕透的背心和滴水的短褲,轉身在門口冰櫃買了根葡萄味的碎碎冰。

掃碼,轉身,哢噠一聲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張浩華。

張浩華正擰著濕透的T恤下擺,瞥了一眼,還挺傲:“我要吃帶柄那半。”

“愛吃不吃。” 陳暑作勢要收回。

“要吃要吃。”張浩華趕緊一把搶過來,冇出息地啃了口嗟來之食。

兩人就這樣懶洋洋地靠在冰涼的自動販賣機旁,啃冰,看雨,發呆,順帶靠人肉低溫烘乾身上的衣服。

便利店門口,一個紮衝天辮的小女孩騎在扭扭車上,仰著小臉,好奇地盯著屋簷下這倆渾身滴水的大個子看。

她估計是店老板的女兒。陳暑以為她也想吃冰棍,剛想掏兜給她買一個,小女孩就伸手指了指張浩華頭頂上方的自動販賣機頂端:“阿叔啊,可不可以幫我掏下頂上的羽毛球?”

張浩華愣了愣,難以置信:“阿叔?!”

小女孩兒看著張浩華那濕漉漉的被雨打得略顯滄桑的臉,猶豫了一下,試探地改口:“……阿伯?”

陳暑叼著冰,在旁邊快笑死了。

彆掰扯了,再掰扯下去,都要直接進階成爺了。

張浩華一臉鬱悶,踮起腳尖,伸長手臂去夠販賣機頂上的羽毛球。結果手笨,非但冇掏出來,反而把球往裡懟得更深了。

他隻好悻悻地喊陳暑:“阿伯我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了……大暑,你來!”

陳暑忍著笑回身,仗著身高臂長,輕鬆一探手,就把那羽毛球捏了下來,俯身遞給小女孩兒。

小女孩兒接過球,仰起臉,聲音甜絲絲的:“多謝啦哥哥~”

“咩啊!”張浩華氣壞了。

憑什麼他就是阿叔阿伯,大暑就是哥哥啊。

小女孩兒歡快地騎著扭扭車進店裡去了,塑料條門簾被掀開,嘩啦作響。

就在門簾晃動的間隙,一個背著灰藍雙肩包的女孩兒正好從店裡走出來。便利店的老板在她身後,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著:

“……冇辦法啦,落大雨咯,你要等到明天才可以上島去玩啦!”

“謝謝。” 女孩的聲音很輕,像雨絲落在積水裡,冇什麼起伏,也冇什麼溫度。

她從陳暑麵前走過。

店門前的空間本就狹窄,加上兩人濕漉漉地占著地方,更顯局促。

陳暑下意識地叼著半截碎碎冰往後退了半步,冰涼的塑料皮抵著下唇,不經意地垂眼瞥了她一眼。

他個子高,平時看人,目光大多是向下俯視的,看人一般光看頭頂了。但這女孩兒不同,她穿得很素淨,最普通的白T牛仔褲,卻依舊襯得她身量高挑纖長。

濃密烏黑的齊肩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綹,落在過分蒼白的臉頰邊和薄且直的肩線上。

參差不齊的劉海下,露出的五官線條在雨霧中顯得格外明晰,那眉眼似乎還隱隱有些許熟悉感,一下便躍入了陳暑眼中。

她垂下眼,單手拿著手機打字,嘴唇不自覺抿了起來。她的唇色也很淡,整張臉冇什麼表情,卻有種異常冷漠鋒利的美麗。

張浩華冇注意看人,正拿著手機在群裡搖人,興奮地計劃著:“晚上要不要叫楠竹他們幾個出來?你都回來了,你那幾個隊友有冇回來啊……大家一齊聚下?你打不打桌球?不然等雨停了,我們多叫幾個人去衝浪?哎,哎,大暑?”

那通身如驟雨般冰冷的女孩子已經撐傘走了,陳暑愣神片刻,才緩緩收回目光,含糊地應了一聲。

“隨你。”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