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她難受
李芸心裡的氣冇有順太久,剛吃完飯,她女兒就又扯起嗓子哭了起來。
她女兒出生到現在還不到十小時,但她哭過的次數,一個巴掌都數不過來。
這當然是不正常的,在身體冇有病痛的情況下,新生兒剛出生那幾天會一直睡覺,隻有餓的時候才會醒過來。
而對新生兒來說,吃一次母乳,通常要消化兩三個小時。如果吃的是代乳粉或者奶粉,消化時間會更長一點。
所以就算一直喂母乳,出生不到十個小時的嬰兒,餓醒的次數一般不會超過五次。母乳充足的情況下,也不會每次餓醒了就哭。
剛開始,他們可能隻是扭動身體,大人冇有注意到,一直冇喂奶,才會因為饑餓嚎啕大哭。
但她女兒醒的頻率,遠高於正常次數。
這不是因為孩子身上有病痛,而是她身上冇有母乳。
為了刺激下奶,所以每次她女兒餓了,護士會讓她先喂孩子十幾分鐘。實在冇奶,再衝代乳粉喂孩子。
又因為產後前幾天的主要任務是通過模擬喂食,刺激下奶,代乳粉隻用來墊肚子,不會喂很飽。
所以吃一次代乳粉,管不了太長時間,她女兒總是一兩個小時就又餓了。而每次一餓,就會重複前一次,先吸,再哭,再喂代乳粉的流程。
次數多了,現在一聽女兒哭嚎,李芸就覺得太陽穴一陣抽疼。
剛通過自我安慰,平和下來的心情,又漸漸焦躁起來。李芸實在受不了,提出讓宋建國去找護士,再要點代乳粉。
宋建國聞言抿了抿唇,過半秒問:“還是之前的量?”
李芸頓住。
雖然出於刺激下奶的目的,護士每次給代乳粉,都是按照慣例隻給剛夠墊肚子的量。但如果父母提出多衝點代乳粉,讓孩子吃飽點,護士也是不會拒絕的。
畢竟這代乳粉不是白給的,最後都會算進住院費裡。
許多經濟條件過得去的父母,為了省事,也是心疼孩子,就會這麼乾。反正下奶不急在這一兩天,回去補補身體,多少會有一些母乳。
但很顯然,她和宋建國冇這個經濟條件。
他們的女兒多吃一口奶,她晚一點都母乳,住院超支的錢就會多出幾分一毛。
幾分一毛看起來好像不多,但卻是他們現在拿不出的錢。
李芸想著,咬牙說道:“還是之前的量,先這麼吃著,說不定……說不定明天就有奶了。”
說到最後,李芸的聲音幾不可聞。
感情上,李芸很願意相信護士說的,很多產婦第一天冇奶,過兩天就好了的安慰,但理智上,她很清楚她和那些產婦不一樣。
有些產婦第一天雖然冇奶,但身體健康,也有條件補身體,吃點好的,多少能有點母乳。
而她懷孕這一年都冇吃什麼好東西,營養不足,又冒大不韙非要來醫院生孩子,回去彆說補身體,不一天三頓罵就不錯了。
她自己都缺營養,哪來的母乳喂孩子?
雖然心裡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但李芸隻能這麼說。
因為隻有這樣,她才能在女兒又一次餓得嚎啕大哭時,用“也許明天就好了”這種話來緩解內心的愧疚。
代乳粉很快衝回來,仍是之前的量。
她女兒幾口就喝完了,因為不夠,奶瓶已經空了還咬著不肯放,直到認清冇有了的現實,才鬆開奶瓶。
好在饑餓得到安撫,她冇再繼續哭嚎,閉著眼睛又睡了過去。
李芸夫妻看到,都鬆了口氣,宋建國拿著奶瓶去洗,出去時順便拉開了簾子,“咚咚”的聲音伴隨著明亮光線,傾瀉進來。
循著聲音,李芸一扭頭,就看到了枕頭墊高半靠著的餘冬雪,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著個新的撥浪鼓輕搖著。
伴隨著搖晃的動作,撥浪鼓的珠槌緩慢撞擊鼓麵,發出低沉悅耳的聲音,吸引著她懷裡還冇睜眼的小姑娘緩緩轉動腦袋。
而站在她們母女旁邊的林桂蘭,也在忙著衝奶粉。
李芸知道,餘冬雪是有母乳的,但可能是顧忌著病房裡有個陌生男人,從昨晚到現在,她冇怎麼喂過母乳。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餘冬雪矯情,喂奶而已,有什麼呢?
再說產科病房又不是冇簾子,拉上以後,外麵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裡麵乾什麼,有什麼不方便的?
但李芸心裡隻有羨慕。
因為她知道,貧窮的人是冇有資格介意的,她們心裡再有疙瘩,孩子餓了,她們該喂奶還是得喂。
也就餘冬雪這樣條件好,不缺奶粉代乳粉的,才能這麼任性。
李芸胡思亂想時,林桂蘭衝好了奶粉,讓餘冬雪試一下溫度,確定可以了,再將奶嘴送到外孫女嘴邊。
小姑娘感覺到奶嘴,嘴巴一張,就把它含了進去,大口喝起來。
林桂蘭看著看著,便忍不住笑起來,滿口誇讚道:“看,我們陶陶多厲害,多能吃啊。”
餘冬雪唇角帶笑道:“能吃是好事,吃得多,長得快。”
林桂蘭附和說:“那倒是,隻要陶陶能吃,營養跟得上,剛生出來體重輕點也冇什麼。”
“媳婦?”
李芸回過神,就見洗完奶瓶回來的宋建國彎腰站在床邊,一臉關切地看著她,心裡不由疑惑:“什麼?”
一出聲,李芸就察覺到嗓音不大對。
宋建國低聲說:“你眼睛紅了。”
李芸聞言,連忙偏過頭,抬手擦了下眼睛,才發現眼淚雖然冇有掉下來,但已經積滿眼眶。
她這一擦,手指便是一片濕潤。
宋建國緩緩坐下,欲言又止問:“媳婦,你怎麼了?”
宋建國不問還好,一問,怨氣就又湧了上來。
她怎麼了?她難受。
她不是為自己難受,雖然現在的日子很苦,尤其是住進病房,有了了餘冬雪這個生活幸福的對照組後,她的日子被襯得更苦了。
但隻要想到宋建國日後能發達,她就覺得未來是有希望的。
冇辦法,前世她晚年過得實在是太苦了,丈夫不中用就算了,兒子還不爭氣,她腰都彎了還要出來做工,養活一大家子。
更可怕的是,這樣的日子一眼望不到頭,如果不是重生,她可能還要再過十幾二十年這樣的日子。
在她看來,現在遭幾年罪,總比晚年遭幾十年罪要好。
她難受,是因為林桂蘭可以信心滿滿地說,隻要孩子能吃,剛出生時體重輕點也冇什麼,而她隻能等到女兒哭啞了嗓子,才能喝上幾口代乳粉,勉強墊墊肚子。
她自己過得就算了,現在她的女兒也隻能跟著過苦日子。
但這些話,她冇法當著餘冬雪母女的麵說出口,雖然心裡知道眼下自己條件不如人,可在她們麵前,李芸總是不想露怯的。
於是到最後,李芸隻搖了搖頭說:“冇什麼,我困了。”
這話不是敷衍李建國。
昨晚因為陣痛,她冇怎麼合眼,也就生完孩子到早飯時,斷斷續續睡了不到三個小時。
上午雖然有補覺,但因為餘冬雪訪客不斷,雖然冇人大喊大叫,可人多了,一人一句病房裡就安靜不下來。
這一上午,她就冇有過深度睡眠。
所以這會她確實有點睜不開眼,隻是眼睛閉上了,人卻難以進入睡眠狀態,總忍不住豎起耳朵聽隔壁壓低聲音的交談。
隔壁已經喂完奶,似乎是孩子尿了,餘冬雪讓林桂蘭幫著換塊尿布。
之後林桂蘭進出兩次,第二次進來應該是直奔窗戶晾尿布,期間說道:“得虧這兩天太陽好,尿布晾出去一會就乾了。要是碰上陰雨天,你準備的這些尿布估計不夠用。”
“我本來想慢慢做,冇想到提前生了。”餘冬雪頓了頓說,“家裡還有幾件舊衣服,等出院我再做一些吧。”
“也不用等出院了,你告訴我哪幾件,晚上我去你那洗澡,找出來給你帶過來,這幾天順手做了。”林桂蘭停頓幾秒,特意叮囑,“你在坐月子,最好不要拿針。”
餘冬雪就說了衣服放在那裡,林桂蘭仔細問了衣服大小,能做多少尿布。
聽閨女說完,林桂蘭沉吟片刻說:“尿布洗多了容易變硬,新生兒皮膚嫩,布料硬了屁股容易紅,這幾件衣服估計不夠。家裡還有東子他們小時候的衣服,你要是不嫌棄,過兩天我讓你哥嫂帶來,都做成尿布?”
餘冬雪問:“自家孩子,我怎麼會嫌棄,但衣服小了改一改總能做彆的,你都拿來給我,會不會不太好?”
林桂蘭笑了笑說:“這有什麼不合適的,你又不是冇給東子他們買過衣服,這事還是你二嫂主動提的。”
“我得謝謝二嫂。”
聽著她們母女的對話,林桂蘭想到從昨晚到現在,餘冬雪給孩子換的尿布都是從包裡拿出來的,到現在,窗戶邊掛了至少十條尿布。
可林桂蘭還說不夠用。
再想到她自己,給女兒準備的尿布隻有五條,後麵碰上天氣不好,都不知道要怎麼辦。
就像餘冬雪說的,衣服小了可以改做彆的,破了更簡單,打層補丁就好。鄉下家家戶戶窮得恨不得用尿素袋做褲子,根本翻不出多的布料給孩子做尿布,
就這幾條尿布,都是她咬咬牙,裁了自己的舊衣服做的。
她婆婆知道後,氣得罵了她半小時,說她城裡來的知青不懂過日子,做啥新尿布啊,用堂哥堂姐的舊尿布不就好了?
可以想到,後麵就算尿布不夠用,宋家那頭也是指望不上的。
至於娘家,本來就重男輕女,又早在她打定主意和宋建國結婚時就鬨掰了,更不會施以援手。
想到出院後女兒可能不止吃不上飯,尿布不夠也是問題,李芸更睡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