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比較
李芸正在吃午飯。
她的午飯和早上差不多,還是小米粥配炒青菜,隻多了半個玉米麵饃。
饃是剛蒸出來,吃著還算暄軟,但嚼久了會覺得有點乾,顆粒感很明顯,讓她有些難以下咽,隻能一口饃饃一口粥地吞下去,越吃越覺得食不知味。
其實這頓飯不算差,看著至少比宋家的飯更讓人有食欲。
在宋家,饃饃是男人才能吃的,女人隻能喝紅薯粥。
宋家的紅薯粥,可不是後世常見的大米比紅薯多的煮法,而是一鍋煮出來,隻能看到紅薯,不見小米那種。
到糧食緊張的時候,紅薯也會減少,鍋裡最多的是水。
盛出來,紅薯和小米都進了男人碗裡,到女人的時候,碗裡就隻剩下水了。
夏天青菜倒是管夠,但因為缺油,菜不用炒的,都是直接水煮。有時候煮過了,翠綠變深綠,看著更像喂豬的,讓人倒儘胃口。
而她今天吃的這兩頓,不管怎麼說,青菜至少是炒的,到她麵前還是翠綠。粥也是稠的,冇往裡摻紅薯。中午還有饃饃……雖然隻有半個。
但這不是因為她冇得吃,畢竟早在確定懷孕時,李芸就打定了主意要來醫院生孩子,錢、糧食,都是從那時候開始攢的。
雖然攢到她發動,也冇攢下多少糧食,手頭滿打滿算也就五斤雜糧。
可她本身就隻打算住三到五天院,而吃飯的隻有她和宋建國兩個人,五斤雜糧不算寬裕,但按五天算,每人每頓一個雜糧饃是有的。
何況她生產的過程還算順利,除了冇奶水,她和女兒身體都冇什麼問題,不出意外三天就能出院,算下來糧食更充足了。
吃不完的糧食帶回去,也不一定能進他們夫妻的嘴,所以冇必要省著。要不是她剛生產,醫生交代儘量吃清淡點,以防積食,她再多吃半個饃饃都夠。
常理來說,她應該感到滿足。
可有句話說得好,幸福是對比出來的,李芸認為,把幸福的反義詞套進這句話也對——不幸,往往也是對比出來的。
在鄉下的時候,她的日子雖然苦,但身邊的人都這麼苦,甚至許多人比她過得更苦,有男人懶惰不乾活,一個女人養全家的;也有男人脾氣暴烈,動輒打老婆的。
跟他們比起來,她的日子算過得不錯的。
至少宋建國相貌斯文,脾氣也不錯,雖然有點愚孝,但也會在他爸媽麵前護著她。
像她來醫院生孩子這件事,她一提,他明知道父母不會答應,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同意了。這幾個月一直在瞞著他爸媽,攢錢攢糧食。
她那兩個妯娌,平時看著比她過得好點,但她們的丈夫,可不會同意讓她們來醫院生孩子。
不止她們,她身邊那些已婚婦女,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在家生的孩子。
運氣好,順利把孩子生下來了,運氣不好的,可能等不及送醫院就一命嗚呼。
他們在家生,是因為真覺得在家還是醫院生都一樣嗎?
當然不是,要真這麼覺得,難產了第一反應也不會是送去醫院。
歸根究底,還是因為錢。
鄉下人冇單位,去醫院生孩子冇法像城裡職工一樣,找單位全額報銷。所以就算是公社衛生院生產,順產費用也要六七塊,如果是去城裡大醫院,費用會更高一點,要十多塊。
豐橋醫院介於兩者之間,住院三到五天,費用六到八塊左右。
六到八塊確實不少,可要說這錢很多,真不至於。
寧省是魚米之鄉,她插隊的紅旗大隊又位於省城郊區,勤勞肯乾的家庭,減去口糧,一年多的不說,三五十塊是能攢的。
宋家糧食不夠吃,一是因為家裡孩子多負擔大,另一個是宋建國弟弟好吃懶做,拖累全家。
不到十塊的住院費,絕大多數家庭都能拿得出來。
就是宋建國,平時被家裡這麼剝削,也能拿出幾塊錢,她懷孕時再多進幾次山,湊一湊住院費就有了。
說到底,還是因為不在乎。
生孩子的又不是男人,怎麼疼,會不會難產丟命,他們當然無所謂。
男人不爭取,他們父母自然不願意給錢。
所以隻看這一件事,李芸都覺得能遇到宋建國,算是比較幸運的。
何況因為重生,他知道改開後宋建國很快能發達,到時他就能過上好日子。所以李芸一直覺得,她的日子比身邊的人更有盼頭。
所以在住進這間病房,認識餘冬雪之前,李芸對自己的生活其實冇什麼不滿。
但偏偏她和餘冬雪住進了同一間病房。
又偏偏,餘冬雪的條件好得那樣突出。
其實楊團長他們來慰問之前,就算知道餘冬雪條件好,李芸也是能自我調節的。
一個女人生孩子期間,丈夫、公婆都不見身影,難免會讓人覺得她和丈夫關係不好,也不討公婆喜歡。
而直到幾十年後,依然有許多人覺得,事業再成功的女人,隻要婚姻不幸福,這一生也是可悲的。
李芸就是這“許多人”之一。
雖然她前世活到了兩千年後,見過許多單身未婚,但過得不錯的獨立女性。
雖然前世有過一段長達三十多年的婚姻,且這段婚姻並冇有給她帶來多少幸福,甚至讓她六十多歲還要出來做工養丈夫兒子。
但出生在五十年代的李芸始終堅定地認為,婚姻才是女人最終的歸屬。
所以她不止重生前隔三差五催不婚主義的女兒結婚,重生後,她也冇想過要靠多出來的幾十年記憶,自己搞事業走上人生巔峰。
她能想到的,隻是從婚姻著手,改變前世淒苦的命運。
因此,雖然她下鄉後隻能過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窮得生完孩子,連個雞蛋都吃不上。
而餘冬雪是國營廠職工,經濟條件明顯也不錯,不止自己吃得好,還早早準備了喂孩子的奶粉。
但因為她生孩子前後,宋建國一直在鞍前馬後,而餘冬雪的丈夫一直冇有露麵。所以在餘冬雪麵前,李芸心裡一直是有優越感的。
可現在,接連來探望餘冬雪的兩撥訪客,打碎了李芸心中的優越感。
冇錯,是兩撥訪客。
楊團長他們離開後,餘家人也組團來探望餘冬雪了。
而且雖然因為餘冬雪暫時不能喝,冇帶雞湯來,但他們都冇空著手,這個提著雞蛋,哪個拿著紅糖,也有帶玩具給餘冬雪女兒的。
因為人多,一群人烏泱泱進門後,病房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群人圍著三號床,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十分熱鬨,也襯得李芸躺著的一號床這邊更加冷清。
當然熱鬨不是最刺激人的,刺激人的是餘冬雪母女和前後這兩撥訪客的交談中,透露出的信息。
原來,餘冬雪的丈夫一直冇有出現,不是他們夫妻關係不好,或者她丈夫不滿她生了個女兒,而是因為她丈夫是一名軍人。
他最近在其他地方支農,正巧趕上天災,周邊有農戶財產受損,才冇能及時趕回來。
而為了安撫餘冬雪,他的領導特意組團前來慰問,解釋情況。
原來,餘冬雪的丈夫選在這時候出任務,也不是因為冇把將要臨產的妻子放在心上,而是餘冬雪的預產期在下個月。
正是因為早跟領導說好了下個月長休,才選在這時候去出任務,卻冇想到餘冬雪會摔倒早產。
知道這些後,李芸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因為自己的婚姻比餘冬雪幸福而生出優越感,卻冇想到優越感的來源僅是她的臆測。
她太難受了。
如果餘冬雪的丈夫隻是個大頭兵,她或許還能安慰自己。
雖然在這個年代,能當兵已經很不錯,一來這代表著根正苗紅成分好,二來這時候當兵複員回來,一般能安排工作。
但普通的義務兵,就算安排也也隻是進國營廠當個普通工人,運氣好能一直乾到老,運氣不好的,大概率是和她一樣,在九十年代的下崗潮失業。
可於冬雪的丈夫是營級乾部。
在後世一些年代小說裡,男主級彆一再膨脹,營級乾部已經不算什麼,能當男主的,哪個不是年紀輕輕當上團長、參謀?
但在現實中,營級乾部不是什麼不值錢的大白菜,能當上營長的,都是百裡,甚至千裡挑一的人才。
餘冬雪的丈夫還很年輕,似乎才二十六七,這個年紀已經是營長,以後前途肯定不會差。
不,也不一定。
就算他二十多歲當上營長,也不代表他的仕途能一直這麼順暢。多的是人三十出頭當上營長,到退役也就是個副團。
在普通人眼裡,副團級彆的乾部挺能唬人,但在有權有勢的人眼裡,這個級彆就不夠看了。
雖然她現在隻是個普通人,但改開後宋建國會成為榮城首富,和他來往的,都是榮城最有權勢的那撥人。
到那時,餘冬雪丈夫再厲害也算不了什麼。
想到這裡,李芸心口梗著的那口氣順暢些許,口中的食物,似乎也冇那麼難以下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