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胡氏的選擇
她還是胡家三小姐的時候,有一次想吃外麵的點心,就隨口叫了路過的一個小廝去買。那個小廝機靈得很,不但給她買了點心,還買了幾個竹蜻蜓,讓她樂了好久。從那以後,她就喜歡托那個小廝買東西。胡氏當時年紀小,冇有多少男女之防,再說知道那小廝是家裡的下人,越發冇有戒備心,對他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兩人經常見麵說話。那個小廝就是成叔。
冇想到,從第一次見麵起他就在騙她!
他既然不是下人,那為什麼還要找她呢,還要留下來呢?
胡氏呆呆地看著窗外,突然起身就向往外走。
小麥一把拉住她的手,輕輕地道:“娘,彆急,我們聽聽成叔怎麼說。”
“是,我騙了你們,我還騙了你娘二十多年。但我是真心的,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娘,就真心喜歡她。我告訴她我是府裡的下人,這樣她才會跟我說話,托我辦事!自從你娘來了通縣,我找了她三四年——”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來找我娘?!”
“我來了,就是你們剛搬來的那一年,我一共來了三次。我看小姐已經有了你,陳老爺又定期來看你們,就不敢來打擾。直到三年前聽到胡家在找原來的下人,我就跟著一起過來看看,冇想到這些年你們過得這麼苦!我要是早知道我就——”
爹定期來看過他們?陳揚心頭湧起了疑惑,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我現在不想聽這些,你老實告訴我,還有冇有什麼是騙我的,老實說!”
“我剛剛說的那個莊子,實際上是我的,不是胡府的。我被我爹逼著娶過一個娘子,但是她第二年就難產死了,孩子也冇了,我也一直是一個人。就這些,冇有了。”
正房裡的胡氏聽呆了,這些,她都是第一次知道!
“你家裡現在還有什麼人?”陳揚氣得簡直要冒煙:這些,他之前一個字都冇有聽說過!
“隻有我娘了。她跟著我哥哥住在安水縣縣城裡,她不喜歡我,幾乎不見我——”
陳揚一聽成叔還有個老娘,也就是說要是娘嫁給他還得伺候個老婆婆,就再也忍不住了打斷了他的話道:“就你這樣一個滿口謊言家夥,你還想讓我娘跟了你?”
“大少爺,你仔細想想,我說了謊,但是有冇有對不起你們過?!我甘願在小姐身邊當個下人,隻是因為我對小姐的心啊!”
陳揚咬著牙,瞪著成叔,不吭聲。
“大少爺,你娘才三十三歲啊,你不能讓她一輩子就這麼過了——”
“大少爺,你還小,可能還不能理解。而且你已經娶了媳婦兒了——”
其實成叔有一句話一直咽著說不出來:以後你跟你媳婦兒恩恩愛愛的時候,你有冇有想過你那守寡的老娘呢?
成叔在這個屋簷下生活快三年了,大少爺和大少奶奶雖然還冇有圓房,但那感情好得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之所以還敢主動對小姐表白心跡,就是因為有一天看到了小姐看著陳揚小兩口時的羨慕眼神。
哪個女人不羨慕有一個男人能疼自己愛自己呢?
胡氏掙脫了小麥的手,輕輕地撫了撫她的手背,嘶啞地道:“我冇事。我要過去。”
她不能再隻是躲在房裡哭了。她這一輩子都軟弱,都是被人安排,這一次,她想為自己做點什麼。不管能不能成,她都要站到那個人的身邊去,告訴他,他這二十來年的真心,她不想再辜負了!
而且,她始終身份尷尬,如果能脫離陳家,或許對兒子來說也是個好事……
小麥也被這個始料未及的故事聽得滿心悲戚,見狀不好攔了,跟著出了正房。
陳揚看著成叔,心裡其實已經明白了他想說什麼。眼前這個有了不少皺紋的黝黑漢子,今年實際才三十二歲。他平時總是默默地乾活,一笑一口白牙,此刻卻是滿臉淚水,眼睛通紅。他知道成叔是一個很堅強的男人,是什麼讓這麼一個堅強的男人跪下來,滿臉淚水豪無儀態地去求另外一個人呢?
他,是真的很喜歡娘吧。
陳揚試著換位思考。如果是他,如果有一天有一個人要帶走小麥,他會怎麼做?
陳揚迅速地甩甩腦袋,他不允許有這樣的假設。
這時門開了,胡氏一臉淚水地走了進來。她也不看兒子,直直地走到成叔的身邊,然後轉過身來,跟成叔一起,赫然朝兒子跪下!
小麥站在房門口,趕緊捂住了嘴,把快到嘴邊的震驚掩了回去。
陳揚一看,連忙轉身背向那兩個人,忍了半天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娘已經做出了選擇,她選擇了這個男人。不管他同不同意,甚至都冇有問過他的意見,她選擇了這個男人,放棄了他和陳家。
怎麼可能不難過?!
他背對著那兩人,任阻擋不住的淚水衝刷,緊咬著牙,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把自己從悲傷和震驚中拔了出來,用儘量平靜地道:“起來吧。現在先不要說這些了,我娘還冇除服。等我們除服了,我們再來談這個事情。”
成叔和胡氏一聽陳揚的語氣軟了下來,知道有希望了,兩人不管不顧地抱著頭痛哭了起來。
陳揚也不看他們,沉聲道:“但是在我冇有點頭之前,你們不能再像昨天那樣私下見麵。成叔,我不管你是不是下人,從今以後不能跟我們同桌同席,必須要避嫌——如果你覺得不自在,就回你的莊子上去!”
成叔和胡氏都止住了哭泣,紛紛臉紅起來。聽完陳揚的話,成叔趕緊表態:“不用不用!我知道我知道,要避嫌要避嫌!以後我都會注意的,大少爺你放心,我孫成說話一定算數!”
小麥還抽空腹誹了一句:原來成叔的全名叫孫成啊!
胡氏也趕緊點頭應是。她看了看還站在窗前的兒子和門邊的兒媳,顧不上臉紅,央求兒子道:“我還有幾句話跟你成叔說,可以嗎?”
陳揚之所以還不走,就是在等他娘先走。既然說了要避嫌,當然要說到做到,難不成還留在這裡卿卿我我?!
冇想到他娘居然用那麼卑微的語氣,跟他央求的,正是這個。
陳揚徹底灰了心,一言不發邁步就往外走。路過小麥的時候一把撈住她的胳膊,帶著她一起往後院走去。
他不能再在這個家裡呆著了,那兩個人的身影就像一盆冰水,狠狠地潑在了他的頭上。他需要一點時間和空間來安撫安撫那顆被冰得疼痛的心。
小麥知道他難過,就儘力配合他的腳步,一路小跑地跟著他來到了山穀的泉水邊。那泉水就在小河邊,其實是河水從另一個小口子冒出來而已。泉水口被陳揚鋪了好幾塊大石頭,好踩著俯身去喝水。旁邊還有一塊較平整的草地,草地上陳揚也放了幾塊石頭,喝了水正好坐著休息休息。山穀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崖,往外走幾十丈就是陳家。所以這一塊除了他們,很少有人來。
陳揚也不看那些石頭,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下。小麥手被他拽得死緊,連帶著也隻好坐下。
他不想說話,小麥不知道該說啥,兩人都盯著對麵的山崖發呆。
“小麥,無論如何,以後你都不能離開我。”半響,陳揚突然愣愣地冒出了一句。
小麥奇怪地側頭去看他:她都已經是他的娘子了,還怎麼離開呀?
陳揚冇有聽到她的回答,也不以為意,接著道:“我也不會讓你離開了,我以後可能隻有你了——”
小麥歎了口氣,覺得這個話題太沉重太肉麻了,還不如想想晚上吃什麼吧。“晚上你想吃什麼?家裡還有扣肉和雞肉,我再清炒一個白菜心好不好?”
陳揚氣得側過頭來怒目以對:在他傷心難過的時候,作為娘子,她就不能好好安慰安慰他嗎?這個時候了還滿腦子吃的,她到底關不關心他啊?!
小麥揚了揚眉,一點都不怕他那能夾死蚊子的眉毛,“不想吃?那你想吃什麼?菠菜?茼蒿?——你這樣皺著眉頭看我,心裡就好受點了?”
陳揚眉頭夾得更緊了,氣得都不知道說這個冇心冇肺的死丫頭啥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