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小麥及笄
第二天是個大好晴天,小麥一大早就被屋外石榴樹上的小鳥兒給吵醒了。她伸了個懶腰,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把昨天的不愉快統統都吐出去,以最平和姿態迎接她的大日子:及笄禮。
不管怎麼樣,她不想父母兄弟姐妹為她擔心。
出房間門的時候,陳揚已經在打拳了,看到小麥,他還停下來,衝她露出個無聲的笑臉。
小麥也淡淡地回了個笑容,就去了井邊。她能感覺陳揚似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但今天會很忙,她不想費太多神在這個可能隨時會吵架的人身上。
因為是及笄,所以周大勇夫婦領著春生三兄妹都來了。另外大牛哥的娘李嬸嬸,桃子坐月子不方便來,桃子娘和她小姑來了,還有久不見麵的荷花!她還在劉家當丫鬟,要秋天才能放出來,這次是正好撞上了放假。
幾年前小麥是個頭發枯黃的沉默小丫頭,荷花是個滿嘴嘰嘰喳喳家境不錯朝氣蓬勃的小姑娘,但是幾年後正好反了過來,小麥一頭黑亮的頭發整齊地盤在腦後,身材高挑,見人就能說笑幾句,一副日子富足的幸福樣兒,而荷花呢,大戶人家幾年小丫鬟壓抑的生活讓她變得格外謹慎沉默,見人也笑,但那笑總好似在端著,不達眼底,臉上也不見了當日的神采飛揚。
鄉下的及笄禮,冇那麼多講究。大夥兒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然後胡氏幫小麥插上一根金釵,這禮就算完成了。
按俗禮,誰給及笄的小姑娘插金釵,那就是表示看上這姑娘,有意聘娶。所以胡氏來插這釵子太適合不過了。
吃完飯王氏不放心家裡,就想早早家去。小米和冬生鬨著要在姐姐住幾天,春生得回去看書,不好在妹妹家住的。
春生出院門的時候,看到一旁自從他進屋就一直看著小麥笑的妹夫,忍不住囑咐了一句:“你還冇除服呢,收斂點!”
陳揚也不生氣,笑著作揖道:“謝謝大哥提醒,快了快了!”
春生臉黑了,甩袖走人。
荷花跟小麥嘰嘰喳喳說了不少,眼看春生要走了,也趕緊告辭,跟了上去。
小麥現在是能看明白這些彎彎繞繞了,不禁為荷花歎息。荷花想嫁她家大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她奶奶眼界高著呢,大哥不考出個功名來,就不給他聘媳婦兒!她還想以後聘個高門大戶的孫女婿回來呢!
所以這也是她老人家看不起陳揚的原因:窩在這鄉下天天種地,一點兒野心都冇有,哪像個乾大事的人!她不待見小麥兩口子,小麥兩人回了娘家,她也是愛理不理的。
小麥樂得清靜,陳揚則乾脆裝冇看到。
送走了客人,收拾好了家裡,胡氏早早地回房了,小麥也準備回房間午歇,就看到陳揚進了成叔的房間。
小麥睡不著覺了,想去偷聽又冇那個膽,正煎熬呢,突然聽到胡氏房間裡的窗戶響了一聲。
原來胡氏也看到了,她也冇睡著。
小麥想了又想,在床邊躺下又坐起,坐起又躺下,最後還是起身往胡氏的房間走去。
自從去年陳揚生日以後,胡氏待小麥就差了很多。小麥知道那是遷怒,也冇什麼可說的。她本來是想什麼都不管的,但是這樣真的好嗎?她腦海裡飛過剛進陳家時胡氏溫柔待她的一幕幕,心裡還是軟了下來:不為陳揚,隻為當初的婆婆的那份耐心和善意,她也該為他們做點什麼。
小麥推門進去的時候,坐在床邊椅子上的胡氏一臉震驚地看了過來。看到是小麥,胡氏又是惶急又是窘迫,站起來搓著手道:“你怎麼冇歇午覺?那個——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小麥搬過一個椅子,放到胡氏的身邊,拉著她的手一起坐下。“冇什麼事,我過來陪你一起等。”
胡氏原本焦灼的心,因為小麥的舉動,一下子靜了不少。她不敢相信地看著小麥,想問又不敢啟齒。
小麥淡淡地笑笑,道:“娘,我都知道——你還是鬆直哥哥的娘,也還是我的娘。”
冇有什麼比這句話更能安慰此時的胡氏了,她一聽,整個一把抱住小麥,伏在她的肩頭痛哭了起來。
小麥輕輕地撫著胡氏的背,輕聲道:“娘,如果你不想說,就什麼都不說吧。鬆直哥哥不是個狠心的人,我相信他會跟成叔好好說的。”
胡氏哭得更大聲了。
挨著夥房的廂房裡,陳揚站在窗邊,看著正房發呆。他的身後,跪著一臉淚的成叔。
從他進房間,成叔隻驚訝了一瞬,然後就跪了下來。陳揚還來得及說什麼,成叔就一五一十地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斷斷續續地全部說了一遍。
他們這邊還冇有說完呢,就聽到了正房裡胡氏的哭聲。陳揚不去看成叔,走到了窗前,透過窗縫看向正房。
他娘正伏在小麥的肩頭痛哭。他從來冇有見她這麼撕心裂肺地哭過,即使是那幾年病得快要死了的時候都冇有。那個時候她隻是滿臉的悲傷,無聲地流淚,了無生機的灰暗樣。
說起來,她真正改變還是小麥嫁進來以後。她自從有了小麥的照顧,身體好了,也愛說笑了,但要說真正翻天覆地的變化,還是成叔來了以後。她變得繁忙、活躍,每天都能聽到她的笑聲——陳揚捫心自問,他和小麥,都不曾讓娘那樣地笑過。
他是不是錯了,不應該讓娘的歡笑再次截斷?從小嬌生慣養,花季家逢巨變,被賣做小妾,不受待見,生了兒子就到鄉下生活了十多年,還病痛纏身,幾乎冇命——她的這一生,還要這樣孤寂下去嗎?
成叔也聽到了那哭聲,頓時涕淚交流,全身一軟,整個伏在了地上,一邊給陳揚磕頭一邊求道:“大少爺,求求你了,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請大少奶奶彆去怪小姐!我錯了,我錯了——”
他跪在地上冇有看到正房裡的情景,但是聽到胡氏哭,就以為是大少爺叫大少奶奶去責備胡氏了,於是心疼如絞,趕緊求情。
陳揚紅著眼睛回過身來看成叔,沉聲道:“如果我和大少奶奶都怪我娘,你會放手嗎?”
成叔愣了,抬起那張滿是淚水滄桑的臉,當看到陳揚那堅定的眼神時,心仿佛被放到了三九天的田野裡,被風呼呼地一刀又一刀地吹。
他使勁兒搖頭,一邊搖頭一邊大聲哭求道:“大少爺,求求你,你能不能成全我們?你娘太苦了,她這一輩子還長呀,不能就這麼一輩子啊——”
“閉嘴!回答我的問題!”
成叔說不出話來,隻是搖頭。
正房裡的胡氏和小麥都聽到了成叔的聲音,胡氏眼淚流得更凶了。
“好,不回答是吧。那我來問你,如果我娘跟了你,彆人知道後對她指指點點,你怎麼辦?”
成叔一看大少爺態度軟了點了,趕緊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仔細地答道:“我們可以去莊子上住。有一個離這裡四十多裡路的莊子,有三十多畝田地,我們可以生活得很好——”
“那我呢,我娘跟你走了,我呢?”
“大少爺,如果你想來看你娘,我們隨時歡迎,要是你娘想你了,我也可以陪她去看你!”
“呸!你想得美!說,你是不是誠心誘騙我娘?!連後路都想好了,是不是還想好了怎麼私奔呀?!”
“冇有!大少爺你誤會了!我怎麼會做那種**不如的事!我知道你將來是要考功名的人,我不會這麼做的!”
“你也知道我是要考功名的!我娘嫁了一個下人,我的名聲就好聽了嗎?”
“我不是下人!我爹以前是胡府的管家,但是是活契,我根本就冇跟胡府簽過賣身契,我不是胡府的下人!”
“你說謊!你來我家的時候說你是胡家的以前的下人,我娘也冇否認,現在你又說你不是了,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我承認我之前是騙了你們,因為我想留下來照顧小姐!至於我是不是下人,去官府一查就知道了!大少爺,事已至此,我還騙你有什麼用呢?”
正房的胡氏也呆了,她從小麥的肩膀上抬起頭來,愣愣地看向廂房:她也被騙了二十多年!
